1862年5月,26歲的陳玉成走進壽州城門,城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
他不知道,這扇門再也不會為他打開。
一個月后,這位太平天國最年輕的王爺被凌遲處死。
戰(zhàn)神陷入絕境
14歲那年,陳玉成跟著叔父上了戰(zhàn)場,沒人料到這個瘦小的孩子會成為太平天國的擎天柱,1854年,武昌城下,18歲的陳玉成帶著500敢死隊。
從東門縋城而上,清軍潰散,武昌陷落。
這一戰(zhàn),他升為殿右三十檢點,1856年鎮(zhèn)江被圍,糧盡援絕,秦日綱在軍帳里問:"誰敢突圍進城?"所有人沉默,陳玉成站了出來:"我去。"
他乘小船冒著槍林彈雨,硬是沖進了鎮(zhèn)江城。
太平軍里應外合,大敗清軍,楊秀清說:"趙子龍也比不上他。"1858年11月,三河鎮(zhèn),陳玉成把李續(xù)賓的6000湘軍精銳全殲。
曾國藩接到戰(zhàn)報,癱坐在椅子上:"元氣大傷,再無可用之兵。"
1859年,陳玉成22歲封王,但戰(zhàn)神也有無法改變的敗局,安慶,天京的西大門,這座城若失,天京便無險可守。
1860年夏天,曾國荃的湘軍圍住了安慶。
城外挖了三層壕溝,每層都有丈余深,城內只有葉蕓來帶著一萬多守軍,等待援兵,洪秀全的命令來了:陳玉成、李秀成分兵西進,合攻武昌,圍魏救趙。
陳玉成按時到了黃州,兵鋒直指武昌。
城里只有2000守兵,唾手可得,但李秀成遲遲不到,陳玉成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這時候,一個英國人巴夏禮找到了他。
"攻打武昌會損害我們的商業(yè)利益。"
巴夏禮說得很客氣,"李秀成還在江西,你等不到他了。"陳玉成信了,他放棄武昌,回頭去救安慶,這個決定,后來成了他的催命符。
1861年5月,陳玉成趕到集賢關外。
他看到的是湘軍密密麻麻的營壘,和三層深壕,城里的守軍已經開始吃樹皮了,他沒有選擇,只能硬攻。
太平軍每人背一捆茅草,分十路沖向壕溝。
砍殺,填溝,尸體和茅草混在一起,曾國荃調來30門西洋大炮,一天一夜消耗火藥17萬斤,鉛子50萬斤,太平軍傷亡過萬,始終沒能沖過長壕。
8月25日,陳玉成組織最后一次進攻。
太平軍輪番猛攻,十余次沖擊,死傷3000余人,9月5日清晨,一聲巨響,湘軍挖的地道炸開了城墻,缺口有幾十丈寬。
城內守軍全部戰(zhàn)死,無一人投降,陳玉成看著火光沖天的安慶城,率部退走。
那個叫苗沛霖的人
洪秀全的圣旨很快到了:革去陳玉成英王爵位,26歲的戰(zhàn)神,第一次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苗沛霖40歲才考上秀才。
這個窮酸教書匠,心里藏著比誰都大的野心。
1856年,捻軍橫掃淮北,地主鄉(xiāng)紳想起了天天念叨"筑寨、積粟、治兵"的苗沛霖,他出山了,招兵買馬,把隊伍分成黃、青、赤、白、黑五旗。
幾次和捻軍交手,都贏了。
名聲打出來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勝保看中了他,上奏朝廷:"此人可用。"苗沛霖搖身一變,成了記名道員,但苗沛霖想要的不是一個官位。
1860年,英法聯軍打進北京,咸豐皇帝逃到熱河。
苗沛霖覺得機會來了,他起兵造反,自稱"河北天順王",占了壽州,手下十幾萬人,清廷騰不出手來管他,太平天國勢頭正盛。
苗沛霖又投靠太平天國,表示愿意幫陳玉成打仗。
洪秀全大喜,封他為"奏王",還送了幾車金銀和美女,苗沛霖收下了,轉頭就和清軍暗通款曲,1862年初,太平天國和捻軍聯合攻打潁州。
苗沛霖帶著隊伍在外圍轉悠,打得不痛不癢。
潁州沒打下來,清軍援兵云集,苗沛霖一看形勢不對,馬上寫信給勝保:"我愿意歸降。"勝保問:"誠意何在?"
苗沛霖說:"我給你抓張樂行。"
張樂行是捻軍首領,也是苗沛霖的老交情,圍潁州的時候,張樂行拼死突圍,退到雉河集,苗沛霖追上去,沒抓到,勝保很不滿意。
苗沛霖急了:"那我給你抓個更大的。"
"誰?""陳玉成。"勝保眼睛一亮,陳玉成,太平天國英王,湘軍的克星,曾國藩做夢都想除掉的人,抓到他,比攻下十座城還值錢,苗沛霖開始布局。
4月,廬州被多隆阿圍得水泄不通。
陳玉成的主力都在河南、陜西招兵,城里只有殘兵敗將,湘軍的大炮已經能直接轟城墻了,這時候,一個乞丐摸進了城。
他身上藏著一根中空的竹竿,里面是黃緞信箋。
信是苗沛霖寫的:"英王蓋世英雄,何必困守孤城?我有四旗人馬,每旗三十萬,愿助英王攻取河南。"陳玉成召集將領商議。
殷燮卿第一個反對:"苗沛霖已經投了勝保,此人反復無常,萬不可去。"
城門關閉那一刻
其他人也紛紛勸阻,陳玉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安慶城破時的火光,想起洪秀全的革職令,想起那些曾經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各自為戰(zhàn)的局面。
他不想帶著這些殘兵敗將回天京,被人看笑話。
"本總裁自用兵以來,戰(zhàn)必勝,攻必取。"陳玉成說,"此次你們所言,大拂我意。"4月15日,陳玉成血戰(zhàn)突圍,兩天后,他到了壽州。
壽州城門大開。
苗沛霖的侄子苗景開站在城門口,滿臉堆笑:"英王千里來投,實乃我軍之幸。"陳玉成帶了二十多個隨從進城,大隊人馬留在城外扎營。
苗景開說:"城內準備了酒宴,為英王接風。"
陳玉成走進城門,身后,吊橋緩緩升起,城門轟然關閉,他走進大廳,看見茶幾上放著鐐銬,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苗沛霖!"陳玉成大吼。
"無賴小人!墻頭一根草,風吹兩面倒!我死后,就輪到你死了!"伏兵四起,陳玉成和隨從拔刀拼殺,終究寡不敵眾,苗沛霖不敢見他。
他派人把陳玉成的隨從全部殺掉。
然后把陳玉成裝進囚車,送往勝保大營,勝保大擺儀仗,升堂審問,他要陳玉成跪下,陳玉成站著不動,指著勝保的鼻子罵:"爾勝小孩,在妖朝第一誤國庸臣。"
"本總裁在天朝是開國元勛,本總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爾見仗即跑,在白石山踏爾二十五營,全軍覆沒,爾帶十余匹馬抱頭而竄。我怎配跪你?"
勝保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讓人端來酒肉,勸降:"歸降朝廷,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陳玉成說完,閉上了眼睛,勝保惱羞成怒。
他下令囚禁陳玉成,準備押往北京邀功。
但清廷得到消息,捻軍準備劫囚車,慈禧下旨:"就地處決。"5月初八,河南延津,刑場設在西較場,周圍站滿了百姓和清軍。
劊子手磨刀霍霍,凌遲,一千多刀。
這是滿清對"逆賊"的最高刑罰,陳玉成被綁在木樁上,血流如注,他始終沒有求饒,26歲的英王,就這樣死在了延津。
左宗棠聽說這個消息,長嘆一聲。
"四眼狗誠項羽、狄青之儔也,古今之悍賊,奈何竟敗于勝保之流,瓦雞土狗之手,此亦為氣數也!"
女人的命運
陳玉成有三個妻子,結發(fā)妻子蔣桂娘,湖北麻城人,人稱"雙刀神女",她武藝高強,跟陳玉成一起上過戰(zhàn)場,陳玉成封王那年,她生了兒子陳天寶。
從此退出軍隊,在南京帶孩子。
王氏和呂氏,是后來娶的,呂氏跟在陳玉成身邊,她長得很美,陳玉成被俘后,呂氏也被抓了,勝保看見她,眼睛都直了,他把呂氏納為小妾。
勝保好色,這在軍中是出了名的。
他打仗時帶著一群姬妾,美其名曰"隨軍眷屬",其實是用來冒領軍餉的,每個姬妾都算一個"親軍",可以從朝廷領錢糧。
呂氏成了勝保的斂財工具。
每次出征,勝保都把她和其他女人混在一起,搜刮來的民間婦女,供手下將領玩賞,她只是個玩物,連名字都沒人記得。
1863年,僧格林沁和湖北巡撫嚴樹森聯名彈劾勝保。
"驕縱貪淫,冒餉納賄,擁兵縱寇,欺罔貽誤。"其中一條罪名就是:"私納陳玉成之妻呂氏為妾。"清廷下旨,鎖拿勝保進京問罪。
押解途中,有官員截住囚車:"此陳玉成賊婦也,不得隨行。"
呂氏被放了,她消失在歷史記錄里,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蔣桂娘聽說丈夫死訊,昏厥過去,醒來后,她抱著兒子陳天寶,下定決心要把他養(yǎng)大。
1864年,天京城破,蔣桂娘帶著兒子逃出南京。
陳玉成的舊部護送她們,打算回藤縣老家,走到湖南廖市,舊部怕被清軍抓捕,半路跑了,母子倆流落街頭,宿于破廟。
后來遇到方如日先生,曾在太平軍任職,他幫助母子倆安頓下來。
陳天寶長大了,娶妻生子,陳玉成的血脈,就這樣在動蕩中延續(xù)下來,苗沛霖呢?1863年,張樂行被僧格林沁殺了。
苗沛霖害怕"兔死狗烹",再次舉兵反清。
清廷命令僧格林沁剿滅他,10月26日,蒙城城下,苗沛霖親自巡壕,被部下從背后捅了一刀,他倒在血泊中,臨死前想起陳玉成的話:"我死后,就輪到你死了。"
一年零四個月,陳玉成的預言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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