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小時跨洋航班后,立即上工的外國打工人
聽完導演的解釋后,來自美國的女演員Alex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太瘋狂了。”但她馬上又補了一句:“但沒問題。”
在這場劇本圍讀會上,Alex的困惑集中在一個問題上:為什么非得在喝醉的狀態下,她飾演的角色才能和男主角發生親密的舉動?在她看來,在西方文化語境中,觀眾更希望看到角色是清醒而主動地投入其中,而不是依賴酒精來推動情節,以一種含蓄而被動的方式完成關系的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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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右)在拍攝Fires of Love。她認為,讓搭檔感到舒適,也是演員工作的一部分(受訪者供圖)
導演阿夕努力向Alex解釋:“你和對方之間確實存在一種親密的關系,只是沒有人愿意先把它說出口,所以你們需要一個‘借口’。”但話說到一半,阿夕自己也笑了。她轉過頭,用中文對執行導演說:“你看,還是‘捅破窗戶紙’這件事兒。”入行以來,阿夕已經拍過幾十部短劇,類似這樣的情節在短劇中并不罕見。
Alex仍然覺得難以理解,但沒有再追問下去。她知道,在節奏極快的短劇拍攝中,五分鐘的爭論已經足夠了。
更何況,她也實在沒有力氣再爭論。幾個小時前,Alex剛剛結束了一趟長達26個小時的跨洋航班,從洛杉磯飛到深圳,落地后便被送進了浪漫愛情短劇《總裁的意外驚喜》(The CEO’s Tiny Surprise)的拍攝現場。
這是一棟位于深圳市光明區的寫字樓,外觀看上去與國內其他大城市的辦公樓并無二致。只不過,很少有人能想到這里藏著一套一應俱全的片場:9樓是醫院,8樓是法庭和學校,14樓是辦公室??而我們所在的12樓,是一間普通辦公室,被臨時分隔成幾個拍攝區域。劇組成員圍坐在工位前,核對著第二天的通告。騰出的一塊空地上,立起了拍攝定妝照用的大燈和背景板;角落里擺著兩排簡易衣架,掛著待用的戲服,地上散落著幾只裝衣服的行李袋;會議室則被臨時改成了試裝間。窗外是寬闊的光明湖,以及近兩年由農田改造而成、供市民休閑的公園。Alex在舊金山從未見過這樣的片場。直到兩天后,她才對這棟迷宮般的建筑有了些概念。
和劇組成員寒暄不到30秒,大致辨認出導演、制片人,以及和自己演對手戲的男主角Neven后,Alex便被請進一間小會議室,開始劇本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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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左)在和對手演員對戲(受訪者供圖)
雖然是第一次來中國,但Alex似乎已經適應了短劇的快節奏。從2024年夏天起,她已陸續拍攝了十多部短劇。通常,演員要到開拍前一周才能拿到完整劇本,圍讀往往發生在開機前一兩天,有時干脆被省略;拍攝用一周左右完成,再經過三周剪輯,一部短劇就上線了。相比之下,這部劇留給Alex的準備時間已經算“充裕”了。上周在拍另一部短劇的間隙,她已經讀過劇本,在來中國的飛機上又翻了幾次。
不過,圍讀結束后,Alex這天的工作才剛剛開始。等待她的,是漫長的定妝照拍攝。我坐在一旁,看著化妝鏡前的Alex。1999年出生的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女主角”,更像剛從美國大學校園里走出來的學生:牛仔褲配一件印著字母印花T恤,娃娃臉上是一頭毛茸茸的金發。長時間飛行讓發梢不聽話地翹起,造型師正用卷發棒一縷一縷地把它們變得柔順。
但試妝并不順利。先是衣服尺碼不合適:第一件針織連衣裙勉強穿得上,緊緊貼在Alex身上,接著,她從試衣間里一件件遞出根本穿不進去的衣服,表情也從無奈逐漸變得焦躁。試到一套清潔工的服裝時,Alex終于忍不住向妝造師確認這是誰的衣服,因為她不記得自己有清潔工的戲。
后來Alex向我解釋,她一直不太接受演員完全不參與服裝決策的做法。作為演員,她是“住在角色身體里的人”,通過參與這些決策,她希望確保自己和劇組對人物的理解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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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gnant with My Infertile Alpha King劇照
然而,在高速運轉的短劇片場,Alex對專業的這種堅持顯得有些“軸”。妝造師要在Alex和女二號Rebecca之間來回切換,后面還有不知多少套衣服等著她們試,更何況,面對Alex的問題,她自己也沒有答案,只能去找制片人核對那場在Alex看來“可能并不存在的戲”。趁著Alex換衣服的空當,妝造師轉身對劇組抱怨:“她為什么那么多問題,服從不就行了嗎?”
“服從”是我在片場反復聽到的一個詞。劇組的工作人員曾跟我反饋,和國內的演員比起來,外國演員受工會文化影響,都更“守規矩”,但Alex似乎是一個特例。我能明顯感覺到現場氣壓在下降,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Alex調整得非常快。她從試衣間出來,立刻找到制片人,解釋自己剛下飛機,實在太疲憊了,并不是有意制造矛盾。制片人也向她說明,大家只是希望盡早收工,好讓演員在正式開拍前能休息好。
定妝照的拍攝隨即繼續進行,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而24個小時后,在同一棟大樓的14層,片場已經高速運轉起來。劇組所屬的是一家西安的公司,忙起來時,陜西話和英語在片場隔空交錯。這會兒,導演阿夕盯著由三塊豎屏組成的監視器,見縫插針地和制片人反饋,演員的表現出乎意料地好;前期負責選角的Vivian,因為英語熟練,在片場承擔起了與外國演員溝通的任務。一路小跑經過我時,她喘著氣說,自己剛替外國演員們點了15份外賣,每一份都不一樣。前不久,Vivian剛從杭州一家大廠離職。在那里,她曾以技術翻譯的身份參與一款機器翻譯引擎的開發,但引擎開發出來后,整個翻譯部門也被裁了。執行導演Peter不久前才從加拿大回國,他從兩年前就開始接觸由國內公司委托的短劇項目,如今已駕輕就熟。盡管只是執行導演,Peter卻幾乎同時處理數十項事務:他一只耳朵戴著耳機和導演通話,一只手用對講機協調現場;一邊把導演的話同聲傳譯給外國演員,一邊還要調度攝影和燈光、安排群眾演員,并安撫好兒童演員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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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gnant with My Infertile Alpha King劇照。短時間、高強度的拍攝,把演員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了(受訪者供圖)
而Alex此時正站在聚光燈下,準備著與男主角Neven的第一場親密戲。雖然兩人認識還不到一天,卻已經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開著與劇情毫不相關的玩笑。Alex后來告訴我,這是為了讓彼此放松下來,“這樣我們才能真正進入狀態,看起來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親吻對方。讓對方感到舒適,本身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
夜幕悄然降臨。舉著收音器的錄音師已經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燈光組找來兩盞暖黃色的夜燈,在Alex周圍營造出溫馨的氛圍。
隨著導演下達正式開拍的指令,現場仿佛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瞬間恢復秩序。Neven的手臂輕輕扶住Alex的腰,低頭吻了下去。
好萊塢演員“收留站”
當我在片場問起演員們拍攝短劇的經歷時,幾乎所有人都會反復使用“感激”這個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種在好萊塢長期漂泊之后,終于“被救起”的心情。
女二號Rebecca與Alex搭乘同一趟航班抵達深圳。在化妝鏡前,化妝師用眼線在Rebecca的眼角勾勒出上挑的弧線,她這次飾演的是一個“惡女”。事實上,自從在第一部短劇中出演過類似角色之后,找上門來的幾乎全是同一類型的邀約。
Rebecca當然也期待有一天能演繹甜美、善良的角色,但她已經對眼下的處境充滿“感激”。她出生在丹麥,10歲起以童星身份接戲,成年后只身前往好萊塢“追夢”。2018年,她畢業于洛杉磯著名的李·斯特拉斯伯格戲劇與電影學院(The Lee Strasberg Theatre & Film Institute)——斯嘉麗·約翰遜(Scarlett Johansson)、安吉麗娜·朱莉(Angelina Jolie)、克里斯·埃文斯(Chris Evans)等知名演員都曾在這里接受訓練。在沒有拍攝工作的日子里,Rebecca常常一天參加多達15次試鏡,背下五六十頁的臺詞,在不同人物和場景之間來回切換,直到大腦幾乎過載。盡管如此,她只零星接到一些小角色或模特工作,不得不同時在餐廳兼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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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Rebecca。短劇的火爆讓她僅靠演戲就能養活自己(受訪者供圖)
轉機出現在她看到一則短劇選角的信息之后。完成試鏡后的幾個小時內,她就收到了確定的答復。在化妝師為她涂抹唇膏的間隙,Rebecca輕聲對我說道,這是她第一次可以不再依賴任何副業,僅憑演戲就能養活自己,“這是一份難以置信的禮物”。
不過,剛進入短劇片場時,Rebecca也曾一頭霧水。看到攝影機豎著架起,她一度懷疑是不是工作人員擺錯了設備;演員的站位也完全不同,為了適應豎屏拍攝,人幾乎不能隨意移動,“有時候,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讓人忍不住想笑”。在她熟悉的電影和電視劇體系中,一天大約拍四頁劇本,而在短劇片場平均每天要完成15頁,節奏幾乎快了四倍。
更讓她困惑的是情節和邏輯。在一場戲中,一個女孩在會議室里遭到“襲擊”,掙脫后開始逃跑。明明門就在眼前,按照劇本她卻必須朝相反方向奔去。Rebecca會反復追問自己:“為什么?為什么一定要這樣?”
幸運的是,在第一部短劇中,她遇到了一位已經拍過十多部作品的女演員,對方給了她一個極為實用的建議:“別想那么多。”
漸漸地,她理解了這個“豎屏世界”的運作方式——壞人必須壞到極致,好人則好到毫無瑕疵。也許正是因為不合邏輯,觀眾才愿意買賬。“歸根結底,我要做的是客戶和導演希望我做的事情。”Rebecca說,“如果發現一些非常愚蠢的設定,我就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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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ecca參演過的一些惡女角色(受訪者供圖)
Rebecca也擔心過,如果選角導演看到她拍過短劇,她會不會因此失去其他機會。她和一起拍攝的朋友Noah討論過這個問題。但Noah的一句話讓她徹底釋然:“可我們現在也沒有得到那些機會啊。”
而對另外一些人來說,似乎根本就沒有“想太多”的資本。
Neven是在2024年夏天接到出演短劇的邀請的。那時,他已經退掉了房子的租約,準備返回瑞士老家。從20歲離開家算起,他已經在好萊塢輾轉了19年。臨走前,他對自己說:“你已經嘗試演戲這么久了,但什么都沒有發生。如果你的人生注定是回去和父親一起在建筑工地干一輩子,那就這樣吧。”
這19年里,Neven一邊尋找演戲的機會,一邊做著幾乎所有能找到的工作。最先是酒吧保安。那里經常發生沖突,他不止一次被人用槍指著腦袋,在一次持刀斗毆中,如果不是同事及時出手,他幾乎被人從背后捅傷。后來他轉行做特技演員,在一場擁有上萬觀眾的漫威主題真人秀中飾演“雷神”,身體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砸向地面,演出幾乎天天都有,有時一晚甚至要連演三場,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直到現在,他的一側膝蓋活動時仍會發出類似沙礫摩擦的聲響。還有一段時間,他挨家挨戶推銷報警系統,但腦子里反復回蕩的只有一句話:“你來美國不是為了做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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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Neven主演的The Mafia King Wants Me劇照(受訪者供圖)
從2024年接到第一部短劇算起,這已經是Neven拍的第28部戲了。我問他,作為男主角,每天6點起床化妝,在片場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身體會不會吃不消?
“拍到后面,注意力當然會有點渙散。”他說著,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但要是和工地上的活兒比起來,那可真是輕松太多了。”
在Neven面前,我原本準備的那些關于文化差異、表演適應的問題,似乎都顯得多余。“能付清賬單,是我唯一的訴求。”他說,“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更不用說,我還能來到另一個國家,親身體驗那里的生活。”
我遇到Liam時,他剛到片場,正興致勃勃地和Neven分享拍攝中的新鮮事。Liam是2025年夏天才進入短劇行業的。從美國戲劇藝術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Dramatic Arts)畢業后,他正好趕上疫情,只能靠打零工維持生計。就在2025年初,他還一邊做調酒師,一邊等待演戲的機會。
而現在,無論是短劇特殊的拍攝方式,還是從未來過的中國,都讓Liam感到興奮。“我昨晚剛到,就沿著樓下的主路走了一段。路過一所學校,正好碰上孩子們放學。那些小孩一直跟我打招呼,對我說‘你好’。”說到這里,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當時真的愣住了,因為在美國你幾乎不可能遇到這種情況。很多地方的孩子甚至不能獨自走在街上,因為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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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ven的短劇拍攝劇照(圖源:ReelShort)
當天Neven有好幾場戲要拍,但在拍戲間隙里,他仍耐心地回應著Liam。短短半小時,兩人已經從短劇里反復出現的“車轱轆話”,聊到彼此都喜歡的哈雷摩托。Liam對此心存感激:“他拍過那么多部戲,卻一點架子都沒有。”
也是在和Neven的交流中,Liam逐漸確認了短劇拍攝中特有的一種人際關系。“按理說,這么高強度、這么趕的進度,大家應該更容易暴躁和緊張才對。但我反而覺得,正是這六到八天的密集投入,把所有人拉得更近了。”這和他此前的經歷截然不同,“在傳統影視行業里,你很難隨便接近所謂的‘大明星’,不可能直接走過去說‘嗨’,但在短劇里,更像是一種‘哦,我們都彼此認識’的狀態。”
或許還有一個原因:大家都在好萊塢吃過太久的閉門羹。演員們一照面,幾乎不用多說,就知道彼此是“同路人”。Liam告訴我,拍了十幾部短劇,他還沒遇到過難相處的人,Neven拍得更多,也有同樣的感受。這種經驗讓Liam感到安心,“我們都曾經掙扎過很長一段時間。后來,這些短劇突然出現了,讓我們能拍戲、能拿到不錯的報酬,還能在拍戲過程中玩得很開心。所以大家心里其實都有一種深深的感激”。
最初接到短劇邀請時,Liam并沒有特別興奮,此前一次又一次被拒絕,已經讓他不敢再抱太多期待。“我當時的想法更像是:好吧,這一部能拍就不錯了,至于下一部,誰知道呢?”直到兩個月前,他接到一部報酬不錯的戲,飾演一個重要配角,才第一次產生一種清晰的確認感。他問自己:“等一下,我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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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拍攝現場(受訪者供圖)
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完全放松。“我試著保持積極,但又不讓自己太自信。”他說,“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我問他,將來還想不想回好萊塢工作。“當然想。”Liam毫不猶豫地說,“只不過以前,我一直夢想著成為最好的、最閃耀的演員。但2024年過了30歲之后,我意識到,只要我在工作,而且表演是我唯一的工作,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從“固定配方”里走出來的演員
2025年12月的深圳,氣候像北方的初秋。這是正式拍攝的第二天,配角演員陸續到齊,劇組也從辦公樓轉移到一處外景拍攝點。演員們被集中在一間宴會用的玻璃房里。男演員換上禮服,女演員則穿著綴著亮片的長裙。兩側的長桌上擺著顏色鮮艷的甜點和水果,幾株塑料綠植從屋頂垂下來,就構成了這場戲的背景。
路過我時,Rebecca專門湊過來說:“這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宴會戲’。”
和掌摑、昏迷、車禍等戲劇性拉滿的情節一樣,“宴會戲”是短劇中的代表性“配方”:它永遠發生在某個宴會上,不是拍賣會就是婚宴。女主角一定在場,她的死對頭也一定會帶著一群跟班出現。然后是“嘉賓A”“嘉賓B”——他們永遠沒有名字,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講故事”,觀眾完全不需要自己理解潛臺詞,所有信息都會被直接送到他們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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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常見的宴會戲劇照(受訪者供圖)
Rebecca甚至一人分飾兩角,現場給我演了一段:
“那不是阿梅莉亞嗎?她不是去了瑞士嗎?”
“我倒想知道,CEO要是發現了會怎么說。”
“等等,所以她并不是從瑞士回來,‘秘密繼承人’的身份也是假的?”
接著,反派開始對女主角行惡,然后,男主角閃亮登場,大喊一句“住手”,告訴大家“其實,我才是真正的CEO”。于是男主角英雄救美,把女主角帶走,中間來點誤會,兩個人終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Rebecca并不掩飾自己對某些套路化劇情的厭煩。“我們拍短劇的朋友聚在一起時,經常會拿劇本開玩笑,比一比誰接到的‘宴會戲’最長。”她說,“有人居然接到過整整86頁的宴會戲。”在她看來,這類劇情往往依賴誤會層層疊加,卻缺乏最基本的現實邏輯。“我常常說,如果這場宴會里哪怕有一個人會用谷歌搜索,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
但與此同時,Rebecca也清楚,這種設置并非偶然,而是被一整套成熟的商業邏輯所支撐。面對這樣的劇本,她往往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如果這些作品真的像數據所顯示的那樣受歡迎,而且已經形成了一套穩定運轉的‘公式’,再加上制作成本低、投入不大,那它幾乎不可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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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對戲的演員們(受訪者供圖)
不過,一些變化正在悄然發生。劇本正在變得越來越具體。導演阿夕入行以來已經拍攝了幾十部短劇,她清楚地記得,早些年拿到的劇本里,角色往往只被粗暴地標注為“霸總”,人物幾乎沒有性格,演員的發揮空間也十分有限。但在出海短劇中,“霸總”開始被拆解成更細致的類型,身份、職業、生活方式被逐一補充,情節也開始落到日常細節之中。“不同類型的霸總,穿著、口頭禪,甚至一些下意識的行為習慣都可能完全不同。”阿夕舉例說,“比如經營全球連鎖酒店的霸總,可能會有輕微的潔癖;而金融行業出身的霸總,往往對數字格外敏感。”
變化同樣體現在臺詞上。Neven曾經反復遭遇一種困擾:在念臺詞時,語流會毫無預兆地被打斷,突然冒出一句既不符合語境也不符合日常表達的句子。他后來才發現,這并非個例,而是許多演員的共同體驗。這些對白脫離真實的語言習慣,讓記憶臺詞變成一件困難的事。但現在,越來越多的劇組開始允許演員在不改變核心信息的前提下,對臺詞進行微調,讓表達更貼近真實的說話方式。
在演員的推動下,一些“規則”也開始松動。拍攝那場令Alex一度感到困惑的親密戲時,按照原劇本,男女主角應處在醉酒狀態。但在正式開拍前,Neven臨時加了一句臺詞,在靠近Alex的瞬間,他低聲問了一句:“你確定你想要這樣嗎?”在Alex給出明確回應后,兩人才真正吻在一起。
更重要的變化來自行業層面。Rebecca注意到,好萊塢正在正式入場。2025年,福克斯娛樂公司(Fox Entertainment)宣布進軍豎屏短劇領域,投資了運營My Drama、My Passion和My Muse等平臺的娛樂科技公司Holywater,并承諾在未來兩年內為My Drama創作和制作超過200部豎屏視頻作品。2025年10月末,奈飛(Netflix)高層也公開表示,正在探索豎屏視頻,把它作為測試新內容形態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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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拍攝現場(受訪者供圖)
而這,有可能意味著演員生態的一次重新洗牌。“曾經,行業里有非常清晰的區分——‘大銀幕演員’和‘小屏幕演員’,”Rebecca說,“但后來,電視劇本身進化了,有些劇集的每一集都幾乎像一部小電影。梅麗爾·斯特里普(Meryl Streep)、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都開始拍電視劇,這并不是因為她們降低了標準,而是因為電視劇已經成長到符合她們的標準。”
對于這種轉變,Rebecca有著切身的體會。她剛開始拍短劇時,身邊不少人認定這是一個“不需要演技”的領域,勸她盡早抽身,甚至對她冷嘲熱諷。但幾年過去,那些聲音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行主動找上門來,向她打聽究竟是怎么獲得這些角色的。
事實上,已經有一批短劇演員在這個體系中成長起來,并由此獲得了更大的議價空間。比如,當年曾對Rebecca說“反正我們也拿不到那些機會”的演員Noah,如今已經不再這么認為——他剛剛完成了一部電視劇的拍攝,將在2026年初上線。
和我視頻通話時,Noah剛剛完成他的第49部短劇,他是在密集的拍攝日程之間,好不容易擠出時間接受采訪。最近一段時間,他頻繁被拉進各種線上會議,幾乎每個平臺都會找他聊一聊,有的談項目,有的聊劇集,還有的只是想聽聽他的判斷:什么樣的題材可能會成為下一個爆款。“在這個行業里,”他說,“我大概算是那種會接到很多電話的人之一。”
這種行業地位,也讓他第一次真正擁有了選擇的權利。因為家里的狗剛生了小狗,他暫時推掉了所有需要長期出差的工作;他也開始明確拒絕那些涉及虐戀的劇本。“我不覺得一定要靠暴力或虐待來推進故事發展,”他說,“這些內容真的沒有那么必要。完全可以在沒有虐待情節的情況下,把故事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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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對戲的演員們(受訪者供圖)
Rebecca暫時還沒有走到這樣的階段。不過和許多短劇演員一樣,她正在一次次的嘗試中摸索自己的位置。
和長劇相比,短劇幾乎沒有排練和準備的時間;但從另一個角度看,短劇也有短劇獨有的難度,它更像一個“特種兵訓練營”,以高強度、快節奏反復錘煉演員的基本功。“一天的工作里要面對的事情太多了,”Rebecca說,“大量的臺詞、不斷變化的情境,你必須立刻理解并記住,還要處理無數細節,始終保持專注和精神高度集中。我反而覺得,對演員來說,這是一種非常難得的禮物。”
因此,她把每一個角色都當成一次練習的機會。在分析劇本時,她會不斷向自己發問,直到能夠真正共情人物。比如在這次的拍攝中,她就從一個最直接的問題開始:“我為什么會做出這些看起來很糟糕的事情?”也許是因為她渴望權力,甚至是一種不受控制的掌控感。接著,她會繼續追問:這種渴望從哪里來?也許是成長在一個權力始終掌握在男性手中的家庭,她想要打破這種結構;也許是她一直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只能通過不斷證明自己來換取。“為角色構建的背景越完整,”Rebecca說,“我能‘喂’給她的燃料就越多。”
雖然在短劇中,演員常被要求放大情緒、增強戲劇性和刺激感,但Rebecca始終提醒自己,她要演的始終是“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一種夸張的類型”。因此,不管是哪一場戲,她都會反復告誡自己:夸張,并不等同于提高音量和用力嘶吼。相反,她會問自己,是否有辦法讓情緒先在身體內部被推到極限,再自然地溢出來。
在這樣的反復練習中,Rebecca也慢慢學會了冒險和放松。在丹麥,有一種被稱為“詹特法則”(Janteloven)的社會觀念,大意是:你不應該認為自己比別人更好、更重要。在這種心態中,如果有人認真地說她想要搬去洛杉磯、住在好萊塢、當演員、還能闖出名堂,周圍的人往往會反問:“她憑什么這么想?她以為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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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ecca曾經的表演片段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Rebecca曾經習慣于不斷評判自己。尤其當表演占據了她生活的全部時,這種自我審視幾乎變成了一種折磨。“我媽媽一輩子都是老師,她熱愛這份工作,但這并不是她全部的身份,她有一個獨立于職業之外的自我。”Rebecca說,“但像很多演員一樣,我卻很難把‘我是誰’和‘我在做什么’分開。我幾乎是用整個生命去認同一件事: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也正因為如此,當事情進展不順時,我很難不往心里去,很難不根據事業是否順利來衡量自己的價值。”
但當她一次次站到短劇提供的聚光燈下時,這種觀念開始慢慢松動。“隨著我在表演中不斷冒險、不斷嘗試新的東西,我在片場也越來越敢放開去演。”她說,“當我發現‘哦,他們其實很喜歡我這樣做’的時候,我就會一點點放松下來。有時候,我會在心里笑著對自己說:好吧,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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