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用最“傻”工具和最“笨”辦法，在AI時代做純手繪像素游戲

從2024年9月起，《愛氏物語》開始在B站和小紅書等平臺上開始做一些自我宣傳。

游戲的開發(fā)者Mas是一名馬來西亞華裔，這是他第一次借助JRPG來制作游戲，所有內(nèi)容由他邊學邊做獨立完成，這個項目在當時已經(jīng)陸續(xù)做了快5年時間。

當然，現(xiàn)在大部分玩家對于“一人獨立開發(fā)”這種故事已經(jīng)免疫了，真正讓《愛氏物語》獲得一定的關注的，是那種有些另類的“像素風”。

相比于市面上更常見的基于古早主機和CRT顯示器所呈現(xiàn)的“點陣圖像素風”，《愛氏物語》的“手繪像素風”，倒更容易讓人想起“文曲星”上的那些游戲。

尤其是在一些類似“立繪”的場景演出中

對于許多中國玩家來說，這種“像素風”或許反而能喚起更多回憶。

游戲在去年8月正式發(fā)售，如今中文評論占了總評價數(shù)超6成，且大部分人都在夸贊其美術風格。

對于一款沒有什么宣傳資源的“真獨立游戲”來說，這算是個不錯的

實際上，作為由一名新手開發(fā)的JRPG，《愛氏物語》有著不少“硬傷”。但這種“生澀”甚至是“混亂”感，恰是這款游戲里最寶貴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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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述中，Mas介紹自己是專業(yè)背景是工商管理，在走上游戲開發(fā)道路之前，對此幾乎一竅不通。

所以他使用的其實都是非常現(xiàn)成、甚至帶有些“傻瓜”屬性的工具。手繪像素圖用的是Aseprite，游戲開發(fā)用的則是RPGMaker。

從開發(fā)角度來說，這些工具雖然上手門檻低，但對于一個長期項目來說，堅持使用這樣的工具來開發(fā)無疑屬于“笨辦法”。即便用得熟練了，也很難提升效率。Mas自己也提到，開發(fā)中的大部分時間，就是用于繪制這些像素圖了。

但這最終為《愛氏物語》輸入了靈魂——游戲的整體風格雖然都算是“像素風”，但細節(jié)上非常多變。在同一個畫面里，就可以同時出現(xiàn)兩種截然不同的“像素風”。

RPGMaker與Aseprite的協(xié)同

游戲里的大量和路人的對話，都會上演這樣特制的“表情包小劇場” ，工作量確實可想而知；不同的場景除了色彩和模型的變化，比例與畫風也會有微妙區(qū)別。

這種“不統(tǒng)一”，恰恰成為了這部游戲最大的特色。玩家也真的能從中感受到，開發(fā)者是怎樣在制作這個游戲的過程中“邊學邊畫”，為游戲添加更多新鮮感的。

Mas也巧妙地將對于各種動漫的“玩梗”與“臨摹”結合起來，進一步豐富了游戲內(nèi)的美術要素

可以預見的是，隨著AI時代進一步來臨，這種繁瑣的像素手繪工程將會越來越容易被替代，甚至失去意義——畢竟大家會越來越難以證明自己沒有使用AI，也很難說清人工手繪的優(yōu)勢在哪里。

但至少在此刻，《愛氏物語》里這些見證了創(chuàng)作者成長的細節(jié)，仍是獨屬于人類的。

正如官方號所發(fā)的這個標題，我深信Mas一定有過真的為自己繪制出的特別場景激動得睡不著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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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氏物語》是一個體量不算大的RPG，我原本預期自己能在十個小時左右完成主線，并順帶清掉大部分支線。但在真正投入之后，這個判斷很快失效了——我花了將近 25 個小時，卻仍然只解鎖了不到一半的成就。

時間并不是被單一的高難度boss戰(zhàn)消耗掉的，游戲里提供了故事模式，讓那些數(shù)值逆天的boss戰(zhàn)完全可以規(guī)避掉。而大部分時間是被分散在大量“不得不等待”的流程當中。為了推進支線、達成真結局，玩家必須反復經(jīng)歷游戲內(nèi)的時間循環(huán)。許多行動在一天中只能進行一次，想要繼續(xù)推進，只能通過睡覺讓時間進入下一天。

玩家們在評論區(qū)里問“這樣的設計究竟有什么意義”。

Mas沒有正面回應過這樣的質疑，大部分也默認這是一名初級開發(fā)者為了“水時長”做出的不成熟設計。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是，從數(shù)據(jù)上來看，游玩時長小于10小時的玩家評價總體呈現(xiàn)“多半好評”，而游玩時間超過10小時的玩家整體評價則來到了“特別好評”。很多玩家在充分的體驗了游戲中的絕大數(shù)支線任務之后，都對游戲給予了正向的評價。

原因其實很簡單，一個支線任務的行為雖然是重復的，但其實許多時候，在完成后會觸發(fā)不同的對話——大部分配有Mas為此特制的手繪圖。

和NPC路人的第一次對決或是重復挑戰(zhàn)、結果輸或贏，會有不同的演出

這當然也可以被視為新手開發(fā)者的短板。畢竟《黑迪斯》就可以同時實現(xiàn)既讓人在玩法層面有反復刷的意愿，同時也可能沖著一些碎片化的劇情去重復勞作。

盡管在可玩性方面獲得的評價不高，但《愛氏物語》也為這些戰(zhàn)斗設計了多種不同的畫面表現(xiàn)

但在《愛氏物語》里，這也同樣可以被視為一種設計——“重復”和“等待”的意義，正是這個游戲試圖討論的故事主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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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氏物語》里有不少與銀行取款機操作有關的任務，游戲里這類任務通常學習成本極低，可以快速上手，從而維持了穩(wěn)定的心流體驗。但在游戲里相關的一個支線任務中，這個操作被拆分成了3個在效率層面并不必要的動作斷點——操作銀行門口的取號機，取號，等待被叫號。

從玩家推進游戲的角度來看，這些步驟并不直接服務于任務完成。這個無法跳過的等待過程，被明確地歸因為玩家在游戲故事體系中的“身份等級”。

直到你花了足夠的錢升級到黑卡。仿佛前面在銀行受到的種種“刁難”，都在為玩家實現(xiàn)“階級的躍升”做鋪墊。而正是在這種被不斷反復、又無法回避的過程中，等待不再只是客觀時間的消耗，而是一段被感知的當下，一種時間綿延（la durée）。柏格森將這種被切身經(jīng)歷的時間稱為“綿延”——它并非被計算的刻度，而是人在等待中無法回避的當下體驗。

《愛氏物語》中對等待的處理并非孤例，而是對游戲中“時間如何被賦值”的一次集中展示。許多游戲都會通過日夜交替或時間顯示，去強調(diào)“時間正在流逝”，但真正讓玩家愿意等待的，往往并不是時間本身，而是等待之后是否產(chǎn)生了明確的回報。

在一些以時間管理為核心的放置類作品中，這種邏輯尤為直接。無論是完成番茄鐘任務后解鎖內(nèi)容，還是累計游玩時間獲得新的互動反饋，本質上都是在利用玩家對延遲滿足的期待，將現(xiàn)實中的時間轉化為可感知的進展。

《放松時光：與你共享Lo-Fi故事》

《愛氏物語》同樣建立在“時間換取成長”的結構之上。游戲里可以通過收集“天賦”提升主角的被動能力。其中玩家向街邊的流浪漢捐贈固定數(shù)量的硬幣6次，就可以收獲天賦 “硬幣捐贈者”。

類似的邏輯也體現(xiàn)在角色屬性的成長方式上，游戲里提供了一種有別于其他食物加成的成長方式，就是在家里熬湯。當玩家進入“熬湯模式”，游戲將進入一種待機狀態(tài)。而等待的時間越長，湯帶來的加成效果越好。

但在游戲最后一張地圖中，有一個需要護送多名NPC進入森林的支線任務。完成這一任務后，玩家將獲得3點聲望值，而聲望值直接關系到是否能夠觸發(fā)真結局。任務本身并不復雜，但卻需要重復進行十余次才能完成。整個過程中，玩家能獲得的反饋極為有限——聲望值的提升，僅通過畫面?zhèn)冗呉婚W而過的提示來告知。

為愛發(fā)電的護送工作

在這樣的設計下，等待不再帶來新的理解或變化，而只是一次次確認同一個結果。當投入的時間與獲得的反饋之間不再成正比，原本建立在延遲滿足之上的期待，便會迅速轉化為對耐心的消耗。

這究竟是Mas失去了對游戲后期數(shù)值設計的控制，還是想通過傳遞自己對于“等待”和“重復”的意義理解？可能兩者兼而有之吧。

結語

如果玩家選擇拒絕等待，《愛氏物語》依然可以被通關，但它將失去最重要的一層價值——玩家對人物關系與世界狀態(tài)的理解。

游戲并沒有通過大量文字解釋人物背景，而是依賴素描分鏡與簡短對話，將信息拆散在各個支線任務當中。主線 NPC 會在不同階段反復出現(xiàn)，人物關系并非被直接告知，而是要求玩家在時間的推進中自行拼接。

沙灣披薩店的支線任務，正是這種設計的極端體現(xiàn)。這個完成度僅有 3% 的任務，要求玩家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多次觸發(fā)事件，經(jīng)歷重復操作與漫長等待，才能看到只做瑪格麗塔披薩的馬里奧主廚從流落街頭，到成為金牌主廚的故事，從中理解主角茜一心為他人付出背后的角色信念。

不要嘗試在瑪格麗塔披薩上放菠蘿

當然，《愛氏物語》并未強制所有玩家接受這一節(jié)奏，游戲也提供了故事模式，為只想體驗主線的玩家保留了通關路徑。只是當玩家逐漸厭倦崩壞的數(shù)值戰(zhàn)斗、缺乏引導的支線探索時，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零散對白，反而更像是創(chuàng)作者 Mas 無處安放的個人表達，被一并拋向玩家。

作為一款由一人獨立完成的作品，《愛氏物語》幾乎將所有敘事與情緒傳達，都交給了時間本身去消化。等待不再只是機制選擇，而成為了理解這款游戲的必要條件。

《愛氏物語》并沒有強迫玩家等待，但它幾乎已經(jīng)預設好了拒絕等待的代價：你當然可以走到終點，卻未必真正看懂自己經(jīng)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