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導讀
"真正的征服不是讓敵人消失,而是讓他們成為我們故事的一部分。"旭烈兀帶著學者與鐵騎西征,在毀滅與創造間重塑文明——他焚燒巴格達卻保護智慧宮,屠城七日后建起超越時代的天文臺。這位矛盾征服者的火焰焚盡了舊秩序,卻在灰燼中播下了跨越歐亞的知識火種。
1253年盛夏,哈拉和林的萬安宮內,蒙古第四任大汗蒙哥召見了他的弟弟旭烈兀。地圖在羊毛氈上展開,西至地中海,東抵黃河,但蒙哥的手指停在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巴格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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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個古老的哈里發國,像朽木般站立了五百年。”蒙哥的聲音低沉,“他們傲慢地拒絕稱臣納貢,認為真主只庇佑他們。”
三十四歲的旭烈兀凝視著地圖上的新月標志,沉默許久。他有著典型的蒙古人面容,但眼睛深處藏著一絲不同于草原戰士的沉思。突然,他問了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大哥,我們是要毀滅一個文明,還是要讓它重生在蒙古的秩序之下?”
蒙哥驚訝地看著這個以勇武聞名的弟弟:“你覺得呢?”
“我覺得,”旭烈兀緩緩道,“真正的征服不是讓敵人消失,而是讓他們成為我們故事的一部分。”
這句話定下了此后八年西征的基調——一場混合著毀滅與創造、血腥屠戮與文化復興的矛盾遠征,而旭烈兀本人,將成為這矛盾最集中的體現。
帶著學者的軍隊
1253年秋,旭烈兀從蒙古出發時,他的軍隊構成空前奇特:十萬鐵騎身后,跟著一千輛滿載書籍的車隊;弓箭手旁走著來自中原的醫師;攻城器械隊伍中混入了波斯星象學家和漢地水利工程師。
副將怯的不花不解:“殿下,我們是去打仗,不是去開學堂。”
旭烈兀指著車隊中一位白須老者:“那位是納西爾丁·圖西,波斯最聰明的頭腦。他能計算星辰軌跡,就能計算城墻的弱點;他能理解宇宙秩序,就能幫我們建立人間秩序。”
他轉向全軍:“記住!我們要征服的不只是土地,還有知識。每攻下一座有圖書館的城市,你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書籍,而不是搶奪金銀。”
這個命令在當時看來近乎荒唐,但它將在歷史上留下深刻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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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剌夷國的末日
1256年初,旭烈兀大軍抵達波斯北部。擋在他面前的是令整個伊斯蘭世界聞風喪膽的木剌夷國——又名“阿薩辛派”,一個以山中城堡為基地、專事暗殺的神秘教派。
一百七十年來,從塞爾柱蘇丹到十字軍將領,無數人想要鏟除這個“刺客之國”,但都敗給了其險峻的地形和神出鬼沒的殺手。木剌夷領袖魯坤丁自信地對旭烈兀派來的使者說:“你們的將軍今晚就會在睡夢中死去。”
當晚,旭烈兀帳外的衛兵確實抓住了三名潛入的刺客。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旭烈兀沒有處死他們,而是讓他們帶話給魯坤丁:“我給你們兩個選擇:投降,我將保留你們的信仰,賜你們土地安居;頑抗,我的大軍會讓你們的山峰變成墳墓。”
同時,他做了一件前無古人的事:命令工兵在山腳下建立一座“示范城”——有整潔的街道、清真寺、市場和學校。然后讓俘虜的木剌夷百姓去參觀,并告訴他們:“這就是投降后的生活。”
心理戰起了作用。當蒙古工兵開始修建一條通往主城堡的盤山道時,木剌夷內部發生分裂。1256年11月,魯坤丁開城投降。按照傳統,抵抗如此頑強的敵人應被屠城,但旭烈兀只處決了頑固派,赦免了大多數軍民。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留下了木剌夷的圖書館——里面藏有大量希臘哲學和波斯科學的抄本。學者圖西如獲至寶:“殿下,這些書的價值超過十座金礦。”
旭烈兀笑了:“那就把它們運到馬拉蓋,我們要在那里建一座超越巴格達智慧宮的天文臺。”
巴格達:血色與榮光
1257年秋,旭烈兀兵臨伊斯蘭世界的中心——巴格達。這座“和平之城”已屹立五百年,是當時世界上最富庶、最文明的都市之一。阿拔斯王朝末代哈里發穆斯臺綏姆傲慢地回復旭烈兀的勸降書:“蒙古人只配在草原放羊。”
攻城前夜,旭烈兀獨自登上高丘,眺望底格里斯河畔的萬家燈火。副將郭侃(漢軍將領)來到他身邊:“殿下,城中百姓無辜。”
“我知道。”旭烈兀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我讀過他們詩人寫的詩,聽過他們學者講的天文。但是郭侃,有時歷史需要一場大火,才能燒出新芽。”
1258年1月,蒙古軍開始攻城。旭烈兀采用了前所未有的戰術:他在底格里斯河上游筑壩蓄水,然后突然放水沖垮一段城墻。與此同時,他命漢人工匠建造的巨型投石機——能發射百斤石彈——晝夜不停地轟擊。
2月10日,巴格達陷落。接下來的七日成為歷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按照蒙古傳統,抵抗城市應遭屠城。旭烈兀無法完全阻止部下,但他做了幾件微妙卻重要的事:
他提前派人保護了城東的學術區,包括著名的“智慧宮”圖書館;他命令不得焚燒書籍,所有手稿都要運往馬拉蓋;他特別赦免了基督徒和猶太教徒聚居區——這不僅出于寬容,更是政治算計:讓這些少數派感激蒙古統治。
哈里發穆斯臺綏姆被俘。傳說旭烈兀將他關在堆滿金銀珠寶的房間里,不給食物,說:“吃你的財富吧。”七日后,哈里發餓死。但現代學者認為這可能只是傳說,真實情況是哈里發被迅速處決,以避免成為抵抗象征。
巴格達的陷落震驚了世界。從大馬士革到巴黎,從開羅到羅馬,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個時代結束了。旭烈兀的名字與“上帝之鞭”阿提拉并列,成為西方眼中東方恐怖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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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拉蓋:屠城者的天文臺
然而,僅僅在巴格達屠殺兩年后,旭烈兀做了一件讓世界困惑的事:他在波斯西北部的馬拉蓋,建造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天文臺。
這不是簡單的裝點門面。旭烈兀投入了巨額資金,匯集了波斯、阿拉伯、漢地、甚至印度和希臘的學者。他的首席科學家圖西得到無限支持:“你需要什么儀器?需要多少助手?盡管開口。”
更令人費解的是,旭烈兀本人經常出現在天文臺。他不懂復雜的計算,但喜歡聽學者們爭論地球的周長、行星的軌跡。一次,他問圖西:“如果星辰的運行都有規律,那人間的事務呢?戰爭、王朝更替,是不是也有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規律?”
圖西謹慎地回答:“殿下,或許有,但人類的智慧還不足以參透。”
旭烈兀沉默良久:“那就繼續觀察,繼續計算。也許一千年后,人類會明白。”
這種對知識的渴求與他的屠殺行為形成刺眼對比。歷史學家爭論不休:這是罪惡感的補償,還是純粹的政治表演?或許兩者都有,但有一點確定:馬拉蓋天文臺保存并發展了阿拉伯天文學,其觀測數據后來影響了哥白尼和整個歐洲科學革命。
艾因·賈魯特:神話的終結
1260年,旭烈兀繼續西進,準備征服敘利亞和埃及。他派怯的不花率兩萬先鋒軍先行,自己因蒙哥汗去世的消息準備東返。
在巴勒斯坦的艾因·賈魯特山谷,蒙古軍遭遇了埃及馬穆魯克王朝的蘇丹忽都思。馬穆魯克是驍勇善戰的奴隸兵出身,對蒙古戰術有所研究。
9月3日清晨,戰役打響。蒙古軍先是佯敗后撤,誘敵深入——這是他們百試不爽的戰術。但忽都思沒有上當,他穩守陣線,消耗蒙古騎兵的沖擊力。
關鍵時刻,一支隱藏在山谷中的馬穆魯克騎兵突然殺出,切斷了蒙古軍的退路。怯的不花身陷重圍,但他拒絕投降:“寧死不辱蒙古軍威!”最終戰死沙場。
這是蒙古西征史上第一次重大失敗。消息傳回時,旭烈兀正在大不里士準備東歸。他沉默地聽著戰報,然后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怯的不花的尸體找到了嗎?”
“找到了,馬穆魯克人歸還了遺體,按將軍禮安葬。”
旭烈兀點點頭:“那就好。勇士應該得到尊重,無論敵我。”
他沒有像人們預料的那樣暴怒,反而下令停止西進。部分是因為蒙哥去世后帝國內部可能生變,他需要保存實力;但也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他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對無盡征服的意義產生了懷疑。
伊兒汗國:矛盾的王冠
1264年,忽必烈在汗位爭奪戰中勝出,為換取旭烈兀的支持,正式冊封他為“伊兒汗”(意為“從屬的汗”),統治從阿姆河到地中海的大片土地。
旭烈兀在波斯建立了伊兒汗國,定都大不里士。他的統治充滿矛盾:一方面,他延續蒙古傳統,維護征服者特權;另一方面,他積極推行伊斯蘭化政策(雖然他自己信奉藏傳佛教),重用波斯官僚,恢復被戰爭破壞的灌溉系統。
最體現這種矛盾的是他對宗教的態度。他本人虔誠信奉藏傳佛教,從西藏請來高僧八思巴的弟子為國師;但他的王后脫古思可敦是景教徒(基督教聶斯托利派);他尊重伊斯蘭教,保護清真寺;他還與羅馬教廷通信,試圖結盟對抗馬穆魯克。
1266年,旭烈兀給教皇克雷芒四世寫了一封著名的信:“我們雖信仰不同,但同敬一位上天。讓我們聯合起來,鏟除我們共同的敵人。”這是最早的東西方宗教對話嘗試之一,雖然最終沒有實質成果。
他對不同宗教的寬容并非完全出于開明。有一次,他對兒子阿八哈說:“你看,佛教徒、基督徒、穆斯林都在我的宮廷里。他們互相爭論,互相制衡,這樣就沒有一個宗教能強大到挑戰我們的權威。統治的秘訣不是相信一種真理,而是管理多種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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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懺悔
1265年冬,四十六歲的旭烈兀病重。他召來長子阿八哈和學者圖西。
他對阿八哈說:“我留給你的不是一個完整的國家,而是一個矛盾的遺產。西方人說我是惡魔,東方人說我是英雄,波斯人說我是毀滅者也是建設者。也許他們都是對的。”
他轉向圖西:“我的朋友,我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什么?”
圖西猶豫片刻:“殿下,也許是巴格達。”
“是的,巴格達。”旭烈兀閉上眼睛,“那七日將永遠玷污我的名字。但我問你:如果我沒有攻下巴格達,伊斯蘭世界會自己改革嗎?那個傲慢的哈里發會繼續統治多少年?”
圖西無法回答。
旭烈兀繼續說:“有時我在想,歷史就像一場大火——必須燒掉枯木,新芽才能生長。我是那場火,這是我的命運。但我希望,”他抓住阿八哈的手,“你將是灌溉新芽的水。”
1265年2月8日,旭烈兀去世。按照他的遺愿,葬禮混合了蒙古、波斯和佛教儀式。他的陵墓沒有宏偉的建筑,只有一塊簡單的黑色石頭,上面用蒙古文、波斯文和漢文刻著同一句話:
“我曾來過,我曾征服,我曾困惑。”
矛盾的遺產
旭烈兀死后,伊兒汗國延續了近百年。他的子孫逐漸伊斯蘭化,最終融入波斯文明。馬拉蓋天文臺繼續運作數十年,其星表傳到歐洲,為文藝復興時期的天文學革命提供了數據基礎。
今天,歷史學家對旭烈兀的評價依然分裂。在阿拉伯世界,他是摧毀黃金時代的野蠻人;在伊朗,他既是破壞者也是統一者;在西方,他是終結十字軍時代的關鍵人物;在蒙古,他是開疆拓土的英雄。
但或許,旭烈兀最持久的遺產正是這種矛盾性本身。他證明了征服不僅是武力的展示,更是文化的碰撞與融合;他體現了人性中最復雜的面向——同一個人可以是屠城的惡魔,也是學術的贊助人;可以是虔誠的信徒,也是精明的政客。
他的故事提醒我們:歷史不是黑白分明的畫卷,而是一片交織著光明與陰影的織錦。旭烈兀,這位站在文明十字路口的征服者,用自己的矛盾一生,在歐亞大陸的歷史上刻下了一道既深且痛的傷痕——而那傷痕中,竟也開出了意想不到的花朵。
正如波斯詩人薩迪在旭烈兀去世那年所寫:
“暴風摧折了百年古樹,
卻在倒下的樹干旁,
讓陽光照進了森林深處。
新生的幼芽不知道,
是該詛咒風,還是感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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