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楸帆對話呂植：科幻是映照并重塑現實的一種方法

2026年1月8日晚，科幻作家陳楸帆與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呂植，圍繞“想象共生”這一主題，在北京中信書店（啟皓店）展開了一場跨越文學、生態學與科技倫理的深度對話，盎然氣候行動研究院執行主任李雁擔任活動主持。

活動嘉賓（左起）：陳楸帆、呂植、李雁

此次活動既是陳楸帆科幻長篇小說新作《剎海》（花城出版社2025年9月版）的分享會，也是一次關于人類未來如何與自然、技術共存的公共思考。活動由花城出版社、花城文學院、中信書店與博古睿研究院聯合舉辦，展現了文學、科學與行動之間的對話可能，也為如何在動蕩的時代中重建“共生”秩序提供了多維度的思想資源。

科幻應是一種“當代神話”

陳楸帆在新書《剎海》中延續了他一貫的“科幻現實主義”創作理念。他認為，科幻并非逃離現實的幻想，而是映照現實、干預現實甚至重塑現實的一種方法。“我們通過科幻敘事，探索人類與技術、與自然、與未知世界的關系”，陳楸帆在分享中說。

《剎海》作者、科幻作家陳楸帆

《剎海》書名源自佛教概念，“剎”代表極短的時間，“海”象征極大的空間，意在表達應對氣候、生物多樣性等全球性挑戰，既需瞬間的意識覺醒，也需跨越時空的集體行動。書中塑造的“大型瘋癲智能體”LILA，由人類遺棄的數據垃圾中涌現，以其非理性、非討好的交互方式，反而為人類提供了跳出思維慣性的啟示。陳楸帆強調，科幻應當是一種“當代神話”，在技術加速的時代，幫助人們質疑“從來如此”的路徑，想象并設計不同的未來。

科幻作為一種敘事，如何能真正影響現實，尤其是政策與行動？陳楸帆回應道，科幻通過提供“認知彈性的訓練”，幫助讀者——尤其是決策者與年輕人——看見系統變革的可能性。他特別提到《剎海》中以青少年為主角的設定：“年輕人尚未被制度完全固化，他們身上存在‘脫軌’的潛能，而這種潛能正是改變的起點。”

“共生”是人類生存的基本事實

呂植從生態保護的一線經驗出發，指出“共生”并非抽象理論，而是人類生存的基本事實。“從體內的微生物，到所處的生態系統，我們始終處于共生網絡之中”。她分享了在青藏高原研究熊貓與雪豹的經歷，當地社區通過神山圣湖的信仰自發保護自然，體現出文化與生態共生的古老智慧。

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發起人呂植

然而，工業革命以來，人類逐漸遺忘了這種共生關系，走向對自然的征服與剝削。呂植認為，當前全球生態危機實為一場“共生關系的斷裂”。重建共生，需要融合現代科學與傳統知識，尊重原住民與地方社區的生態文化，推動自下而上的保護實踐。她提到，正在參與的IPBES全球評估中，已嘗試將不同知識體系納入報告，以期形成更具包容性的生態治理路徑。

面對技術革命，人文思考不可缺席

對談中，技術與共生的關系成為焦點。陳楸帆指出，AI的發展路徑并非注定，而是可以被塑造的。“如果我們僅以效率和控制為目標，AI可能加劇不平等；但如果以共生為導向，AI可以幫助我們連接萬物、翻譯跨物種語言、整合分散的地方智慧。”

呂植則從使用者角度出發，認為AI的反饋速度遠超自然系統，這既可能是風險，也可能是契機。“如果AI更具邏輯與理性，是否能在規則制定中避免人類短視的非理性決策？”她期待AI能成為促進生態公正、彌合知識裂痕的工具，而非加劇權力集中的杠桿。

二人共同呼吁，面對技術革命，人文思考不可缺席。陳楸帆坦言，在與技術權威對話時，科幻作家常處于話語權劣勢，但正是通過敘事與想象，才能將倫理、平等、共生等議題嵌入科技發展的議程中。“我們要做的，是在桌上持續發聲，讓技術走向更具包容性與慈悲心的方向。”

活動現場嘉賓合影。

活動最后，兩位嘉賓寄語在場讀者與年輕一代：在AI泛濫的時代，更應堅持深度閱讀與獨立思考；在虛擬擴張的現實中，更需親身走進自然、感受生命之間的真實聯結。“共生”不僅是一種理念，更是一種需要每個人通過閱讀、行動與選擇去實踐的生存美學。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黃茜 通訊員：杜小燁、王錚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