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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我站在廚房里捏餃子,電視機里重播著春晚的預熱節目,喜慶的音樂和主持人夸張的笑聲填滿了空蕩蕩的客廳。面案上,餃子皮擺了三排,豬肉白菜餡調了滿滿一大盆——足夠十個人吃。
可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
手機響了,是兒子陳浩的視頻請求。我擦了擦手,接通。屏幕上出現兒子、兒媳和五歲孫子團團的笑臉,背景是燈火通明的客廳,墻上貼著大紅福字。
“媽,小年快樂!”陳浩笑著說,“吃餃子了嗎?”
“正準備包呢。”我調整了一下鏡頭,讓他們看見面案,“你們呢?吃了嗎?”
“正吃著呢。”兒媳林薇把鏡頭轉向餐桌,一桌豐盛的菜肴,“媽,您一個人別弄太麻煩,簡單吃點就行。”
“不麻煩,閑著也是閑著。”我說,“你們什么時候回來?”
視頻那頭安靜了幾秒。陳浩的笑容有點僵:“媽,今年……今年我們還是去薇薇家過年。”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還笑著:“又去啊?都第四年了。”
“是啊,媽,您知道薇薇她爸身體不好,去年腦梗后一直需要人照顧。”陳浩解釋,“我們想著過去能幫幫忙。”
“哦,應該的,應該的。”我點頭,“那你們什么時候回來?”
“初五吧,初五一定回來看您。”
掛了視頻,我看著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蒼老的臉。六十歲,頭發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丈夫走了八年,兒子結婚六年,這個家越來越空,尤其過年的時候。
餃子我一個人包不完,包了三十個就停了。煮了十個,吃了五個,剩下的凍進冰箱。春晚開始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蓋著毯子,看著電視里熱鬧的歌舞,突然覺得冷——不是天氣冷,是心里冷。
陳浩是我唯一的兒子。他爸走時他才二十七,剛工作沒幾年。葬禮上,他抱著我說:“媽,以后我養你。”后來他結婚,買房,生子,我一直幫忙,出錢出力。我以為我們會像很多家庭一樣,兒子兒媳,孫子,熱熱鬧鬧過年。
可自從孫子出生,連續四年,他們都在親家過年。
第一年,孫子剛出生,說孩子小,怕路上折騰。我理解,自己坐了四個小時高鐵去看他們。
第二年,說親家母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我寄了年貨過去。
第三年,說疫情嚴重,不讓流動。我每天視頻,看著他們在親家吃年夜飯。
今年,第四年。疫情過去了,孩子長大了,親家公又病了。
大年三十,我一個人吃了年夜飯。四個菜,每樣只做了一點點。八點,給陳浩發視頻,他們正在親家吃年夜飯。圓桌上坐了八個人——親家兩口,兒子一家三口,還有親家的女兒女婿。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是個大火鍋,熱氣騰騰。
“媽,您吃飯了嗎?”陳浩問。
“吃了,正看春晚呢。”我笑著,“你們吃得真豐盛。”
“是啊,薇薇爸特意去買的活魚。”陳浩把鏡頭對準桌上的菜,“媽您看,這是您愛吃的紅燒肉,可惜您吃不到……”
我笑著點頭,心里酸得厲害。
初五,陳浩他們回來了。大包小包,都是親家給的土特產。我早早準備了飯菜,等他們進門。
“奶奶!”團團撲進我懷里。
我抱起孫子,親了又親:“團團又長高了。”
“奶奶,外公家可好玩了,外公給我買了好多鞭炮!”團團興奮地說。
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飯桌上,我忍不住問:“陳浩,媽問你個事。”
“您說。”
“為什么……為什么連續四年都去薇薇家過年?”我看著兒子,“媽不是計較,就是……就是想不明白。你爸走得早,就咱娘倆相依為命。以前你說,以后年年陪我過年。”
陳浩放下筷子,林薇也低下頭。
“媽,薇薇家的情況您也知道。”陳浩說,“她爸身體不好,她媽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我們就過年過去幫幾天……”
“那平時呢?”我問,“平時你們也常去,周末也去,節假日也去。媽不是不讓你孝順岳父母,但過年……過年不一樣啊。”
“媽,您別多想。”林薇開口,“明年,明年一定回來陪您過年。”
這話我聽了四年。
飯后,林薇帶團團去洗澡,我和陳浩在客廳看電視。春晚重播,還是那些節目,看得人心煩。
“陳浩,”我關了電視,“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媽哪里做得不好,讓你不愿意回來過年?”
“媽,您說什么呢!”陳浩急了,“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媽!”
“那為什么?”我看著他,“為什么四年都不回來?你知道媽一個人過年是什么滋味嗎?餃子包了沒人吃,春晚看了沒人討論,十二點的鞭炮響了,連個說‘新年好’的人都沒有。”
我的聲音在發抖。這些年的委屈,像開了閘的洪水,止不住。
陳浩沉默了,很久很久。他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喉結上下滾動。
“媽,”他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因為……因為在薇薇家,我像個兒子。在咱家,我永遠只是個兒子。”
我愣住了,沒聽懂。
“您不明白嗎?”陳浩抬起頭,眼圈紅了,“在薇薇家,她爸媽把我當親兒子。吃飯時會給我夾菜,看電視時會問我想看什么,說話時會問我的意見。他們需要我,依賴我,讓我覺得……覺得被需要。”
“在咱家呢?”他繼續說,“在咱家,我永遠是您的兒子。您永遠把我當孩子,什么事都替我安排好,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我回來了,您高興,但您不需要我——不需要我做飯,不需要我打掃,不需要我照顧。我就像個客人,回來坐坐,吃頓飯,然后離開。”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媽,我知道您愛我。”陳浩的眼淚掉下來,“但您的愛,太沉了。沉得我喘不過氣,沉得我想逃。您記得我結婚那年嗎?裝修房子,您天天來監工,我說喜歡現代簡約,您非要裝中式;我說沙發買布藝的,您買了真皮的;我說餐廳裝個吧臺,您說沒用。最后那是我的家,卻全是您的影子。”
“我是為你好……”我喃喃。
“我知道,您總是為我好。”陳浩苦笑,“從小到大,您為我安排好一切——上什么學校,學什么專業,找什么工作,娶什么樣的媳婦。媽,我三十六歲了,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想有自己的選擇,哪怕是錯的。”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浴室傳來團團玩水的聲音。
“去薇薇家過年,是因為在那里,我能做一家之主。”陳浩擦掉眼淚,“我能決定年夜飯吃什么,能決定什么時候放鞭炮,能抱著團團給他講年的傳說。在她家,我是丈夫,是父親,是頂梁柱。在咱家,我永遠是那個需要您照顧的兒子。”
我坐在沙發上,手在抖。陳浩的每一句話,都像針,扎在我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媽,我不是不孝。”陳浩握住我的手,“我每個月給您錢,每天給您打電話,您生病了我第一時間回來。但過年……過年讓我喘口氣,行嗎?讓我在另一個家里,體驗一下真正當家做主的感覺。”
我看著兒子,這張熟悉的臉,突然有些陌生。我一直以為,我給他的愛是最好的——無微不至的照顧,面面俱到的安排。我以為這是母愛,是天經地義。可原來,在他那里,這是負擔,是束縛。
“媽,您知道嗎?”陳浩輕聲說,“爸走后的第一年春節,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爸愛吃的。您一邊吃一邊哭,說‘要是你爸在就好了’。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快點長大,快點撐起這個家。可我長大了,您還是不放心,還是把我當孩子。”
我想起丈夫剛走那幾年。我確實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兒子身上,怕他冷,怕他餓,怕他過得不好。我拼命對他好,以為這樣就能彌補父愛的缺失。卻不知道,這種好,成了他的枷鎖。
“媽,對不起。”陳浩抱住我,“我知道我傷了您的心。但請您理解,我不是不愛您,不是不想陪您。我只是……只是需要一點空間,需要一點做自己的自由。”
我抱著兒子,第一次感覺到,他真的長大了。肩膀寬了,背厚了,能扛起一個家了。而我,還停留在過去,還把他當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小男孩。
“媽懂了。”我拍拍他的背,“媽以后……以后盡量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回想這六十年。二十歲結婚,三十歲生子,五十歲喪夫,之后所有的生活重心都在兒子身上。我以為這是愛,是奉獻,卻不知道,過度的愛,是束縛。
我想起陳浩小時候,他學走路時摔倒了,我要扶,他爸說:“讓他自己爬起來。”他上學時書包重,我要送,他爸說:“讓他自己背。”他爸總說:“孩子要放手,才能長大。”
可我總舍不得放手。丈夫走后,更是抓緊了,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沒了。
現在,兒子用四年的“不回家過年”,終于讓我明白:母愛是一場得體的退出。不是不愛,是換個方式愛;不是不關心,是給彼此空間;不是不需要,是學會放手。
初六早晨,我給陳浩煮了餃子,他最愛吃的三鮮餡。吃飯時,我說:“今年過年,媽想去海南。”
陳浩驚訝:“海南?”
“嗯,老年團,七天六晚。”我說,“媽也該出去走走了,不能總在家待著。”
“您一個人去行嗎?”
“怎么不行?”我笑了,“你媽我身體硬朗著呢。而且團里都是老年人,有共同話題。”
陳浩看著我,眼神復雜:“媽,您是不是因為我昨天說的話……”
“不是。”我搖頭,“媽早就想去了,你爸在時就說過要帶我去海南,一直沒去成。現在,媽替他去看看。”
這是真話,也是借口。我需要學習一個人生活,需要找回自己的生活重心,需要讓兒子知道:沒有他,我也能過得很好。
正月十五,我報了去海南的旅行團。出發那天,陳浩一家來送我。團團抱著我的腿:“奶奶,你要早點回來。”
“奶奶給你帶椰子糖。”我親親他的臉。
候機時,我給陳浩發了條微信:“兒子,媽在學著放手。你也學著飛吧。無論飛多遠,記得回家就行。”
他很快回:“媽,謝謝您。我愛您。”
看著這三個字,我哭了,也笑了。六十歲,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愛是放手”。雖然遲了點,但還好,不晚。
如今,我從海南回來了。帶了一堆照片,給陳浩講旅途見聞。他聽得認真,偶爾提問,像朋友間的聊天,不像母子的匯報。
今年春節,他說要回來過年。我說:“行啊,不過年夜飯得你做,媽要當甩手掌柜。”
他笑了:“沒問題。”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回來,也不強求了。因為我知道,無論他在哪里過年,心里都有這個家,都有我這個媽。這就夠了。
而那個連續四年不回家過年的兒子,用他的“不孝”,教會了我最重要的一課: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而最深的計,不是安排好一切,是教會他獨立;不是緊緊抓住,是適時放手;不是讓他永遠需要你,是讓他有一天,不再需要你也能活得很好。
感謝兒子,用四年的缺席,讓我終于學會如何做一個“不粘人”的母親。雖然過程很痛,但結果很好——他成長了,我也成長了。我們都找到了更舒服的相處方式:不遠不近,不松不緊,像兩棵獨立的樹,根在地下相連,枝葉在空中各自舒展。
這大概就是親情最好的狀態:我愛你,但你是自由的;我需要你,但我不依賴你;我們是一家人,但更是獨立的個體。
而那個空蕩蕩的家,如今我學會了填滿——不是用兒子的歸來,是用我自己的生活:養花,練字,旅行,和老姐妹聚會。家還是那個家,但我不再覺得空,因為心里滿了。
至于過年,在哪兒過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有團圓。而真正的團圓,不是身體的相聚,是心的相連。
兒子,媽懂了。以后你想去哪兒過年,就去哪兒。媽的家,永遠是你的家;媽的心,永遠為你敞開。但媽也有媽的生活,媽的世界,不再只圍著你轉。
這是我們母子,最好的和解,也是最深的相愛。雖然花了四年,雖然流了很多淚,但值得。
因為愛,從來不是占有,是成全;不是束縛,是自由;不是永不分離,是即使分離,依然彼此祝福,各自安好。
這,就是我六十歲才明白的道理。遲了,但幸好,明白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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