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踹開我家門的那天,院里那棵老槐樹正飄著最后一茬槐花。不是用手推,是用腳——砰的一聲,門軸發出痛苦的呻吟,白色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肩。
“哥,”他盯著我爸,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下個月爸的醫藥費,該你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爸從飯桌前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里屋。我聽見抽屜拉開的聲音,還有數錢的沙沙聲。十分鐘后,我爸把一疊紅票子遞過去:“兩千,夠不?”
![]()
叔叔接過錢,對著光捻了捻,像在檢驗假幣。“差三百。”他說。
我爸又補了三張。叔叔把錢胡亂塞進褲兜,轉身就走,到門口時回頭:“對了,媽說想吃魚,明天你買條鯽魚燉湯送過去。”
門在他身后晃蕩著,像沒了骨頭的皮。
這是我記憶里尋常的一幕。在我們老家,“養老輪值表”比日歷還準——每個月五號,叔叔準時來要錢。而這一切的源頭,要倒回二十年前。
爺爺奶奶有四個孩子,我爸排老二,叔叔是老幺。老幺總是最得寵的,這句話在我家是寫在墻上的真理。九十年代末拆遷,分了兩套樓房和十八萬補償款。爺爺拍板時聲音洪亮:“都給國華(我叔叔),他孩子小,負擔重。”那時叔叔剛添了兒子,我堂弟。
我爸沉默地抽了一晚上煙。我媽哭了三天,眼睛腫成桃子。“咱們也是兒子啊……”她反復說這句話,像念經。
但真正的不公還在后面。爺爺奶奶搬進了叔叔家那套大房子,幫忙帶孫子,一住就是十五年。堂弟是喝著爺爺泡的茶、吃著奶奶做的飯長大的。而我爸每個月還得按時送生活費去,因為“老人幫你們帶孩子,不能白帶”。
我媽第一次反抗是在堂弟十歲那年。她拿著賬本去叔叔家:“爸媽這十五年,我們每月給五百,一共給了九萬。你們是不是該……”
話沒說完,奶奶的茶杯就摔在了地上。“滾!我還沒死呢,就想著分家產?”瓷片濺起來,劃破了我媽的小腿。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爸發火。他拉起我媽就走,回到家,他對著墻說:“算了,那是咱爸媽。”
“可他們沒把咱當兒子!”我媽尖叫。
我爸只是重復:“算了。”
![]()
真正的轉折在爺爺奶奶先后中風之后。需要人端屎端尿了,叔叔家的房子突然就“太小了”。他提出輪養——一家三個月。但每次輪到我家,叔叔總說忙,要晚幾天送過來;等該接走時,他又說家里在裝修、媳婦病了、兒子要考試……爺爺奶奶在我家的時間,從三個月變成四個月、五個月。
去年臘月,爺爺最后一次住院。賬單出來,兩萬三。叔叔當著病房所有人的面說:“二哥,這錢你先墊著,我手頭緊。”
同病房的老人看不下去:“老爺子不是說錢都給你了嗎?”
叔叔臉一沉:“關你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爸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凌晨三點,他給我發微信:“兒子,你以后別學爸。”
最諷刺的戲碼在今年春天上演。堂弟——那個被爺爺奶奶寵著長大的寶貝孫子——在外面欠了一百四十萬網貸。催債電話打到所有親戚手機上,叔叔這才慌了神,取出所有積蓄,賣了爺爺奶奶過戶給他的那套房,還借了二十萬外債。
錢還了,堂弟卻消失了。有人說他在廣州,有人說在緬甸。他拉黑了父母所有聯系方式,卻偶爾會在家族群里發條鏈接,或者給我這個幾乎沒說過話的堂哥點贊。
上個月,叔叔來我家,不再是踹門,是敲門——輕輕的,猶豫的。他瘦了一圈,背駝得像只蝦。
“見著你弟了嗎?”他問。
我爸搖頭。
“他要是聯系你……告訴他,爸不怪他,回家吧。”叔叔說這話時,眼睛盯著鞋尖。
我爸給他倒了杯茶。叔叔捧著茶杯,熱氣熏著眼:“哥,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爸沒回答。窗外,老槐樹又開花了,白色的,小小的,風一吹就散了。
叔叔走的時候,我爸還是塞給他一千塊錢。“醫藥費。”他說。
等叔叔走遠,我媽從里屋出來,紅著眼眶:“你還給?”
我爸看著那扇晃蕩的門,輕輕說:“他是我弟。”
這句話,他說了半輩子。
![]()
那天晚上,我夢見爺爺奶奶。他們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爺爺說:“養兒防老啊。”奶奶點頭:“多子多福。”
然后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淡,像被水化開的墨。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槐樹還是那棵槐樹,只是樹下的人,一代一代,重復著相似的劇本。
我在夢里想問他們: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當初還會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嗎?
但夢醒了,問題沒有答案。只有院里的槐花,落了滿地,像一層薄薄的雪,覆蓋著所有說不出口的賬。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