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好孫子,我不配當你爺爺!”
1987年的冬天,山東青島的一個農家院里,一位69歲的老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面前的小孫子嚎啕大哭。這一年,離家38年的閆錫平終于回來了,可迎接他的不是四世同堂的喜悅,而是家破人亡的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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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走的時候,長官騙他說半年就回,誰能想到,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這事兒還得從1949年的那個端午節說起。那年閆錫平31歲,是青島保安警備旅的連長,家里有爹有娘,還有老婆和四個孩子,日子雖然亂,但好歹一家人整整齊齊。
端午節那天,家家戶戶都在吃粽子,閆錫平突然接到了上級的死命令,要求立刻撤退去臺灣,而且嚴令禁止告訴家人。
閆錫平心里犯嘀咕,這好端端的去臺灣干什么?還要保密?上級拍著胸脯跟他說,就是正常的防務調動,頂多半年,半年就回來了。
軍令如山,閆錫平信了。他甚至沒來得及跟父母妻兒好好道個別,就登上了從青島港出發的輪船。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到了基隆港,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又被拉到了海南島。就在這顛沛流離的途中,閆錫平看著茫茫大海,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這哪里像是去調防?這分明是逃命啊!
那一刻,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這趟家,怕是回不去了。
02
到了臺灣,日子并不好過。1959年,41歲的閆錫平退伍了。
41歲,這個年紀太尷尬了。說老吧,還能動彈;說年輕吧,跟那些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比,他要力氣沒力氣,要手藝沒手藝。除了打仗,他什么都不會。
為了活下去,他和幾個戰友合伙做生意。可這幫拿槍桿子的人,哪里懂得生意場上的彎彎繞?沒多久,退伍金賠了個精光,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為了混口飯吃,他離開臺北,搬到了高雄。沒有一技之長,只能干最底層的活兒。端盤子、洗碗、跑腿,只要能給錢,什么臟活累活他都干。
那段日子,閆錫平活得像具行尸走肉。他不敢想家,不敢想爹娘,更不敢想老婆孩子。只要念頭一動,心就疼得像被刀絞一樣。他也不存錢,發了工資就去喝酒,喝醉了就睡,睡著了夢里或許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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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86年,兩岸的關系雖然還沒完全解凍,但私底下的堅冰已經開始松動。閆錫平認識了一個跑遠洋的船員,這人經常往返于廣州、香港和臺灣。閆錫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求爺爺告奶奶,才讓這位船員答應幫他帶一封家書回去。
信寄出去后的那幾天,閆錫平簡直是度日如年。他在一家飯店給人端盤子,因為魂不守舍,不是把菜端錯了,就是把賬算錯了。老板沒那個耐心,大手一揮,讓他結賬走人,明天別來了。
68歲,他又失業了。
但這都不重要。三個月后,船員帶回了老家的消息。捧著那封家書,閆錫平的手抖得連信紙都拿不穩。信還沒讀完,人已經癱軟在地上。
他走了之后,父母因為思念成疾,沒過多久就雙雙離世了。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一個女人拉扯四個孩子,日子有多難?四個孩子里,夭折了一個。實在活不下去了,老伴只能忍痛把唯一的女兒送給了別人。最后,只剩下一個兒子,艱難地活了下來。
信的最后寫著一句話:早點回來,家里人都在等你。
03
看著這行字,閆錫平嚎啕大哭。他想回去,做夢都想回去!可是,摸摸口袋,比臉還干凈。將近40年沒見,難道要兩手空空地回去見妻兒嗎?他丟不起這個人!
為了這張臉,為了能體體面面地回家,閆錫平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刮了胡子,染了頭發,挺直了腰板,看著像個50多歲的人。他又找了一份跑腿的工作,拼了命地攢錢。
1987年,臺灣開放探親的消息從廣播里傳了出來。閆錫平當時正在飯店干活,聽到廣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老板是個好人,知道他的情況,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閆伯,別干了,回家吧。
閆錫平還愣著神,說老板還是等休息時間再去吧。老板娘在一旁抹眼淚,催促他快去,現在剛開放,去晚了怕是連第一趟車都趕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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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錫平這才反應過來,瘋了一樣往登記處跑。跑到那兒一看,人山人海。全是像他一樣的老兵,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被人攙扶著。低頭一看,他連飯店的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
1987年11月,閆錫平終于回到了青島。
剛回家的那幾天,閆錫平總覺得不真實。半夜睡醒了,他就在院子里轉悠,東摸摸,西看看。老伴被他吵醒了,問他大半夜找什么呢。
閆錫平愣愣地說,他在找門,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從門里進來的,總覺得這是在做夢,不像是真的。
老伴拉著他枯樹皮一樣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告訴他這不是夢,真回家了,外頭冷,快回屋吧。
閆錫平揉了揉眼睛,手上一片濕熱。他這才確信,自己是真的回來了。在臺灣的那幾十年,他也做夢,也哭。可每次夢里醒來,臉上的淚都是冰涼的。只有這次,眼淚是熱的。
04
在家住了一個月,閆錫平做了一個決定:回臺灣。
兒子急了,說爹您都這把歲數了,還折騰什么,一家人好不容易團圓,就別走了。
閆錫平心里苦啊。看著家里破舊的房子,看著兒子一家緊巴巴的日子,他心里愧疚。他覺得自己虧欠這個家太多了,他想趁著還能動,回臺灣再打幾年工,賺點錢回來把房子翻修一下。
臨走的那天晚上,老兩口說了一宿的話,仿佛要把這輩子的情話都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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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閆錫平第二次回家探親。可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老伴的笑臉,而是呆滯的眼神。老伴得了老年癡呆,已經認不出人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閆錫平抓著老伴的手,一遍遍喊著名字,問她還認不認得自己。老伴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房頂,沒有任何反應。
兩年前他第一次回來時,老伴雖然老了,但精神還好。怕他凍著,老伴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給他做了一件棉襖。那時候,兩人就像連體嬰一樣,閆錫平去哪,老伴就跟到哪,哪怕上廁所都要互相攙扶著。
才過了兩年,怎么就成了這樣?醫生的話更像是一記重錘:大腦高度萎縮,現在只能勉強維持生命,沒法治了。
閆錫平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捶著胸口痛哭:錢啊!錢啊!都是錢鬧的!如果當初不走,如果能一直在老伴身邊守著,哪怕日子苦點,至少人還在啊!
探親假只有一個月,時間一到,他必須得走。臨走前,他把在臺灣這兩年沒日沒夜打工攢下的錢,全都塞到了兒子手里。
他叮囑兒子,說爹對不住你,這些錢拿著把房子翻修一下,無論如何,在娘走之前,讓她住上新房子。兒子跪在地上,死活不肯收,說爹都70多歲了還在外面拼命,兒子拿著這錢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但閆錫平還是走了。他想多賺點,再多賺點。
05
僅僅過了四個多月,噩耗傳來,老伴走了。因為探親假還沒批下來,機票又貴得離譜,閆錫平沒能趕回來送老伴最后一程。四十年啊,滿打滿算,他和老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來還不到三個月。
1991年,閆錫平第三次回家。一進門,他就往老伴的墳頭跑。那里,青草已經長了一扎高。
這還不算完,老天爺像是專門要折磨這個苦命的老人。這次回來,他發現兒子瘦得脫了相。一查,胃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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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錫平徹底崩潰了。他這輩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眼睜睜看著親人一個個離去,自己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本來這次回來,他是打算就不走了,葉落歸根。可兒子的病是個無底洞,需要錢。萬一兒子走了,留下兒媳和兩個孫子,這一大家子怎么活?靠他一個73歲的糟老頭子種地嗎?
沒辦法,為了這個家,他咬著牙,又回了臺灣。
回到臺灣才半年,兒子也沒了。消息傳來的那天,閆錫平向老板請了兩天假。他把自己關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里,不吃不喝,喝了一天一夜的酒。
老伴沒了,兒子也沒了。那個家,對于閆錫平來說,似乎只剩下傷心。那之后的幾年,他回家的念頭淡了。在臺灣,同批來的老兵,死的死,走的走,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找不到了。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再次把他淹沒。
1995年,閆錫平第四次踏上故土。這次,他看到了兒子臨終前蓋起的新房。房子里里外外粉刷得雪白,干凈得一塵不染。
兒媳婦紅著眼圈告訴他,這是孩子他爹臨走前刷好的,說爹這個人最愛干凈,一定要把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等爹回來能住得安心。
聽著兒子的遺言,看著這棟用命換來的新房,80歲的閆錫平老淚縱橫。兒媳婦勸他,說爹您歲數也大了,別再跑了,孫子都大了,您就回來吧,我給您養老!
這一刻,閆錫平終于點了點頭。
1998年,在外面漂泊了49年的閆錫平,終于徹底回到了家。31歲離家,80歲歸根。半個世紀的風雨飄搖,回頭看去,這輩子就像做了一場太長太長的噩夢。夢醒了,家還在,可那個等他的人,那個叫他爹的人,都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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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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