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世界里,有一群至關重要卻常常隱于幕后的人——剪輯師。他們鮮少在紅毯亮相,卻能讓演員的表演更動人;他們鮮少面對媒體,卻可能比導演更清楚每個鏡頭的前世今生;他們不編寫最初的臺詞,卻可能決定了一句對白在何時落地,能激起千層浪。
當我們談論一部電影時,總會提到導演的構思、演員的表演、攝影的畫面。但你是否想過,那些讓我們屏息凝神的情節轉折、恰到好處的情緒爆發、行云流水的時空轉換,究竟是如何實現的?這一切都離不開剪輯師。面對堆積如山的原始素材,用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確與詩人般的直覺,重新裁切、拼接時間,最終賦予故事以呼吸和心跳。
“剪輯,無疑是電影制作流程中重要的組成部分,也始終是結構電影最基本的語法”。它遠非簡單的鏡頭拼接,能讓平淡化為神奇,在方寸之間重塑影片,甚至脫胎換骨。
作者: 周新霞 主編 丨姜富海、林鴻飛、王姜永 編著
出版: 貴州人民出版社丨后浪
出版年: 2025-12
叢書: 后浪電影學院
ISBN: 9787221186553
《一剪光影:華語電影金牌剪輯師訪談錄》——一部系統梳理剪輯師群體創作經驗、深入揭示華語電影核心創作環節的著作,由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歷時7年精心策劃編纂,正式出版。本書由一級剪輯師、中國電影剪輯學會會長周新霞擔任主編,她近四十年的創作生涯(代表作包括《潛伏》《大閱兵》《橫空出世》《荊軻刺秦王》《紅粉》等)為本書奠定了堅實的實踐與學術根基。這并非一本單純的技術手冊,而是一部以人為鑒、以史為脈的華語電影剪輯藝術深度記錄。
《一剪光影》全面聚焦兩岸三地25位金牌剪輯師,首度公開重量級華語電影制作內幕。受訪者們是張藝謀、陳凱歌、王家衛、徐克、侯孝賢等大導演的得力伙伴,參與書寫了《霸王別姬》《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悲情城市》《陽光燦爛的日子》《站臺》的影史傳奇,見證從手工匠藝到工業體系的技術演進與代際傳承;從《三毛流浪記》的膠片剪接臺,到《流浪地球》的數字工作站,他們始終是銀幕時空的“隱形建筑師”。
這些幕后英雄帶領我們直擊名場面的誕生現場,暢談力挽狂瀾的神奇時刻與“熬夜再改N版”的艱難取舍,無私分享數十年積累的寶貴實戰經驗。其中,既有獨門技術干貨,也有集體合作秘訣和行業生存智慧。
下面,我們就來看看著名剪輯師廖慶松是如何分享他的剪輯之道:
![]()
Part 4 “ 影片才是最后的真相”
我接到一個片子會先看劇本,這是一定的。然后再去看實際拍成什么樣子。像現在, 我接的片子基本都會是final cutting(◎終剪)。我一定要看最初的順剪版本和最終的剪輯版本,這是因為順剪版可以讓我知道他拍了什么,而最終版可以告訴我他到底想表達什么。比較兩個版本,你會發現最終版一定會有取舍。可這樣的取舍是不是對?那就會有不同觀點。這時就需要對照原始劇本和影像去判斷。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影像,還是要看導演拍了什么。這時的劇本已經變成影片,而影片也已經融入了導演的思考。所以我們最終要面對現實,要判斷影片中哪些傳達得好,以及最重要的是什么。畢竟,影片才是最后的真相。
比如我剪過一部電影叫《愛你愛我》,導演是林正盛。影片真正的原始構想,是要拍檳榔西施后面的黑社會,講賣檳榔的女孩子后面有控制她的勢力。可問題在于導演本身不像侯導有過相似的生活經歷,所以你看他拍攝的黑社會部分,會感覺很多都不對勁。那我就要決定是按照導演的想法去剪,還是做出改變。大概因為我剪習慣了很多侯導關于黑社會的片子,由于他本人對這樣的環境比較了解,黑社會的場景就很真實。我在某種程度上也會受到他的影響,所以最后我就把《愛你愛我》里面不真實的黑道部分全部拿掉了。這樣做雖然違背了導演原本想要表達的事情,但從剪輯上來說,卻把影片的優點剪了出來,把缺點抹除掉。當時我也曾跟監制溝通過,我說剪輯師去改一個影片純粹是他的個人意見,是否采納其實應該是監制同導演去討論的,我不會去強行堅持,尤其現在是用數碼剪輯,每個人剪的其實只是一個方案,完全沒必要爭執,誰有意見就去剪一個版本,大家去看哪一個更適合。不過那部影片確實就是林正盛去柏林拿到最佳導演的影片。
![]()
電影《悲情城市》(1989),侯孝賢導演,廖慶松剪輯
我常拿《悲情城市》舉例子,當年這部影片全片應該是200 多場。劇本很厚,可是侯導只拍了一半,這就導致在剪輯時會時不時出一個窟窿,因為有些段落完全沒拍。我跑去問他為什么這么多場不拍,他的回答很簡單,他說他覺得很啰唆。沒辦法,我只好去研究他的畫面,因為他都是長鏡頭拍攝的,我想也許我可以把每一場戲都當牌來打,也就是說我可以重新排列。于是我做一個處理,我叫它“詩化”,就是把影片處理成詩的感覺。這樣一來,畫面語言上就可以跳躍。另外,由于他都是長鏡頭拍整場,所以我怎樣跳故事都不會講錯。壞處是人家可能會看不懂,好處是這樣處理整個片子味道會很立體。
像影片中“臺灣光復”的段落,劇本里面大概有幾十場,可他只拍了一半。我就用這一半來拼出這個感覺,首先不用在意情節走向,其次讓影片像詩一樣。就像每一句詩都是一個單獨的場景,這反而會讓觀眾覺得很有味道。沒有所謂情節,那觀眾就沒有必要去接情節,他就只能一場場去感受。而且場跟場之間會有跳動,倒裝得非常厲害。
這種感覺很像元代詩人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中的“枯藤老樹昏鴉”。你如果說“在黃昏,一棵纏滿枯藤的老樹上落著一只烏鴉”,這就是情節。可是只用三個名詞,它就變成了一首詩。
用這樣的方法,我就可以省略很多東西。比如辛樹芬被用轎子帶上山,實際上里面還有很多情節的,像是她報到、當護士啊,等等。但侯導都沒有拍,那我就從她上山直接跳到宿舍跟梁朝偉見面的部分。這樣一來,場次就被我抽掉很多,但接起來卻更有力量。這中間的斷接要靠觀眾用想象力去補充。雖然每一場斷掉后你又看到一個新的情境,不過從整體看,它們卻共同講述了一個大時代的轉換。這就變得像詩一樣有味道。當你省略掉之后,焦點就會變得集中,不是集中在梁朝偉或是辛樹芬身上,而是集中到那個時代上。而對于影片來說,那個時代才是最重要的。
后來侯導也說,事實上導演有能力拍下所有細節,但你要選擇想要表達的部分,就像詩人或是作家,只用幾個字去傳達。如果講他起床、刷牙、走路、搭公交車,那就變成了流水賬。反倒是概括一下、拼湊一下,就會很有味道。
Part 5 “ 找到限制才會找到自由”
實際上拿到一部影片,通過對影像的基本了解,你就可以在心里形成一個“picture”。而且這個“picture”是會變的,它有時是海報,有時是角色,有時是狀態,有時也會是一種形象。
比如《藍色大門》,對我而言它就像一個小水晶球。我還曾跟焦雄屏講,我覺得這個片子是可愛的小水晶球,就是拿起來透過陽光看會閃閃發亮的小水晶球。焦老師當時聽不懂什么小水晶球,結果她帶著片子去國外走了一圈回來,我問焦老師它是什么,她說對了,它就是小水晶球!實際上這個概念是我在剪輯時感受到的。大家現在看影片,陳柏霖的角色是一個陽光男孩,但實際上導演拍的不完全是這樣。這個小男孩還會跟其他同學坐在學校宿舍頂樓的水塔上,去聊女孩子。聊的似乎是那個年齡男生對女生的喜好,可是講出的話卻讓我覺得對女生有一點不敬,更像三姑六婆在討論女生一樣,所以這些就被我全部剪光,我要保留小水晶球的氣質。這是因為我最初看完影片,看到桂綸鎂對一個女孩子有了性啟蒙的感覺,我就覺得它像一個水晶球般可愛。可是那些男生湊過來,就會讓小水晶球里有雜質。我不想讓小水晶球有瑕疵,于是陳柏霖的角色就被我做了一個限制性的動作,把他的一些戲剪掉了。但更少的表達反而更完整,這個角色反而讓觀眾定位得更清楚。
![]()
電影《悲情城市》(1989),侯孝賢導演,廖慶松剪輯
我對《悲情城市》里陳松勇的角色也做了這樣的處理。原本他演了很多戲,但最后我只留下了大概1/3 到一半的樣子。因為少,反而好,反而讓人物更立體,也更接近我心中影片的調性。所以《悲情城市》在我看來會是一首詩的形象,《藍色大門》則會是一顆小水晶球。
這個“picture”其實很復雜,有時是實物,有時是一句話。不同的影片會給我不同的感覺,而這個感覺就是我定剪時想要呈現的感覺。
原則上來說,表達得越少,觀眾越會有想象空間。表達得少,不代表表達得不完整。十分里你只講三分,剩下的部分,觀眾就會透過情節、張力或是情感,把很多東西自己補充起來。
《海上花》里很多轉場的空白,就可以留給觀眾去做更多的補充。事實上,《海上花》原計劃是在上海石庫門拍攝的,結果劇本沒通過,最后只能在臺北拍。我們做了一個場景,把里面全部改成《海上花》的內飾。這個場景是實做的,不是影棚,真的是花了很多錢。但遺憾的是沒有外景,在臺北又不可能拍到《海上花》的外景。這么一來,在剪輯時面對場景之間的轉換, 我就沒有辦法了。當時我用Sony 的剪輯機來剪Betacam 磁帶。于是我就在剪輯機上找了一條最長的“fade-in”(◎淡入)和“fade-out”(◎淡出),大概有十幾秒。我說這個就像是幕起、幕落,最后影片就變成了一幕幕的樣子。其實當時也不知道為什么,就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故事和情緒的段落起止,否則觀眾一定會混亂,因為這中間都沒有外景隔開。索性就用了一個類似舞臺劇的感覺,讓它很悠長地慢慢fade。事后我也反思過這件事,我發現沒有外景便沒有干擾觀眾去捕捉人物狀態,這反而會讓大家更集中在一個空間里去看人物的生活狀態。包括我自己后來看片子也是這樣的感受。后來我也跟侯導聊過,我覺得找到限制才會找到自由。像《海上花》,其實是因為受限制,才有這樣的“long fade-in”和“long fade-out”。此前沒人會用這么長,沒想到這樣一來反而會讓人覺得這個味道很好玩。
![]()
電影《海上花》(1998),侯孝賢導演,廖慶松剪輯
我經常跟學生講,看完一部影片,絕對不要把看到的一場戲僅僅當作它本來的樣子。你去看一個鏡頭,不能看它在分場中的位置。你應該把它看作一個元素,你需要考慮的是你從這個元素中能看到什么。比如你用顏色角度看,它是紅色,灰色,還是其他?你再用情感角度看,它又是什么?你最不應該用情節角度看,因為那樣最簡單。你應該更多地看到這個鏡頭的元素特性,這樣才能判斷出你剪到哪里時可以用到這個元素。如果這樣做,你就不會被情節限制,不會把一個鏡頭歸納到第幾場第幾鏡,就不會在剪輯上把自己鎖死。
我認為剪輯師要有這個修為,不然就沒辦法看到新的關系的形成。而一旦你把鏡頭當作元素,那就可以做太多處理。你可以修辭,可以排列,可以變化。你會發現它可以是句子里的一個字,也可以是單獨一個字就完成了完整的表達。
對剪輯來說,其實只有到剪輯臺上才能知道哪個鏡頭是最好的。我記得剪《悲情城市》時,發現少了一個鏡頭。我去問候導,他說沒有了,只剩下一些NG 鏡頭。然后我就去把那些放在角落里大概一兩萬尺的NG 鏡頭拿出來看。結果我從里面找到大概二三十尺接了進去,而且這二三十尺其實是非常重要的鏡頭。另外,在剪《踏血尋梅》時,改完后,我跟導演翁子光說,我覺得最后少了一個女主角春夏的鏡頭。他想了好久說,只拍了一個春夏在樓上一邊曬衣服一邊唱廣東歌的鏡頭。我說你給我看一下,結果真的很神奇,那剛好就是我要的鏡頭。
采訪手記(出自作者團隊)
廖老師從業 47 年,剪輯了太多經典作品。而且除了剪輯,也曾擔任編劇、導演、制片。用他的話講,感覺職業生涯像是一個拉鏡頭。自己從剪輯這個點出發,慢慢拉出,從而看到電影的全貌。
廖老師有一個廣為人知的愛稱“廖桑”,這是源于當年常去日本做后期,日本同行對他的敬稱。據說后來侯孝賢導演也曾調侃他,說他已經老了,不再是小廖了,可以喊他廖桑了!
那天在我們訪談的最后,談及此事的廖桑還會心有不甘。他說現在特別喜歡別人叫自己小廖,因為聽起來就很年輕!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