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位于安徽含山的凌家灘遺址博物館剛剛開館,柔和的燈光將展柜中溫潤的古玉映照得熠熠生輝。“00后”講解員韋子涵已經站在了序廳,整理好了胸前的麥克風,眼神里是慣有的認真與期待。對她而言,每一次講解都是一次穿越五千多年的“對話”。而她和身邊的一群年輕人,已然成為連接古今、傳播文明的生動橋梁。
2025年5月,作為中華文明探源工程重要成果之一的凌家灘遺址博物館正式開館。在這座嶄新的博物館里,一群年輕而熾熱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們是展廳里神采飛揚的講解員、云端之上精心耕耘的傳播者、案頭前讓文物煥新的設計師......他們的故事,是一場關于熱愛、創造與傳承的青春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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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子涵(右一)講解玉器
展廳里“翻譯”時光
“大家看這個圖案像什么?像不像太陽的光芒?凌家灘的先民可能就是用這塊玉版來觀察太陽、記錄時間,探索頭頂的星空。”指著展柜里神秘的八角星紋玉版,韋子涵沒有直接拋出“原始宇宙觀”的概念,而是引導游客在互動中觀察和思索。上崗初期,韋子涵也曾感受到文博知識的浩瀚與冰冷。面對跨越五千多年的考古發現和專業術語,她的秘訣是“泡”在館里。“聽老講解員講文物背后的發掘故事,比死記硬背管用多了。”她還樂此不疲地鉆研“翻譯”,把專業的考古語言轉化成游客能聽懂、感興趣的白話。
這份“翻譯”工作在與游客的互動中不斷精進。韋子涵發現,年輕游客特別容易被一些造型獨特的玉器所吸引,比如展翅欲飛的玉鷹、憨態可掬的大玉豬等。她會圍繞這些“明星文物”講述小故事、拋出小問題。當有學生盯著玉豬好奇地問五千多年前的先民是否也覺得豬很可愛時,那一刻,她知道共鳴的契機來了,歷史不再是教科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古今共享的情感與生活趣味。
“00后”講解員張婷婷十分喜歡館內姿態各異的玉人。“看到小玉人個個都穿戴整齊,我不禁想先民們當初出門時會不會也花費時間整理自己的頭發和衣服。”這種充滿人情味的聯想讓她的講解自帶溫度。為了證明原始社會并不到處都是“住山洞的野蠻人”,她會在講解中強調凌家灘的先民活得很“現代”,建造房子會規劃生活區、手工業區、墓葬區,制造玉器幾乎擁有一條從找礦、設計到打磨的完整產業鏈。開館至今200多場次的講解中,她努力在古今之間激發共鳴,讓游客看到智慧的靈光早在五千多年前就已閃現。
為了讓“翻譯”更到位,這些年輕的講解員下了不少“笨功夫”。張婷婷把專業資料記滿筆記本,然后轉換成自己的語言;用手機錄下自己的講解反復聽,挑出像“背課文”的地方再改進;在開車時模擬講解,只為讓表達更加自然流暢。韋子涵則在思考如何讓講解更“輕量化”,為游客準備15分鐘的“核心文物速覽”,設計玉版紋樣的簡易拼圖,讓游客親手觸摸先民的智慧。
這群年輕人的“翻譯”崗位并不局限于展廳。韋子涵曾臨危受命,配合高校留學生參加“外國人講安徽故事”大賽,在臺上扮演凌家灘的玉器工匠,抓住一切機會宣傳凌家灘。作為含山籍返鄉青年,張婷婷的使命感則更為具體而急切,努力讓家鄉從被本地人熱愛到受更多外地人青睞。在韋子涵和張婷婷看來,年輕的講解員更加擅長運用平等互動、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方式,打破時空限制,讓古老文明變得“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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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婷婷(左一)接待研學團隊
云端架起“時空橋梁”
當講解員在展廳里直面游客時,另一場“講述”正在無形的網絡空間里悄然發生。“90后”賈蕾是“凌家灘國家考古遺址公園”抖音賬號的幕后運營者之一。近年來,她的角色實現了從線下講解員到線上推薦官的轉型,盡管工作內容日益多元,卻始終圍繞著傳播這個核心。
運營抖音號是賈蕾主動擁抱的新挑戰。這個于2025年9月發布第一條視頻的賬號,如同一株破土而出的新苗,目標是將凌家灘的故事和文明播撒到更廣闊的天地。“我們不能做成學術報告,也不能為了流量失了分寸。”運營文博類短視頻賬號,樂趣與挑戰并存,最大的挑戰在于如何平衡內容的專業性與傳播的通俗性和趣味性。賈蕾及其團隊找到的“密鑰”是通過人來講述,并讓講解員成為核心載體。鏡頭前,講解員用更生活化、更富感染力的語言介紹文物,鏡頭則聚焦于文物的細節之美、遺址的蒼茫之感。他們從熱點時事、同行優秀作品中汲取靈感,每月召開策劃會,努力讓每次更新都既有內涵又有看點。
目前,該賬號粉絲數還在積累期,受眾以當地中年群體為主。但一條關于研學活動的視頻意外獲得了較高的播放量,也給這個年輕團隊帶來了啟發。“由于視頻里有學生們活躍的身影,大家看到熟悉的人更樂于轉發。這提醒我們內容要更有‘人’氣,不僅是我們的講解員,還要給參與互動的游客更多鏡頭。”賈蕾說。最近,團隊正在推進關于文物科普系列視頻的拍攝與宣傳,希望用更精練、更具網感的短視頻揭開凌家灘玉器、石器、陶器背后的奧秘。
在賈蕾看來,短視頻在文化遺產傳播中扮演著“時空橋梁”的角色。它能讓千里之外的人瞬間抵達遺址現場,能讓深奧的知識以輕松的方式被更多人接受。她的長期目標是實現凌家灘文化的“破圈”傳播,吸引更多年輕人關注。下一步,他們計劃結合研學活動、傳統節日,策劃更多互動性強、貼近年輕語境的視頻創作。這個探索過程雖然不易,但當看到評論區出現“沒想到凌家灘這么厲害”“看了視頻好想去”的留言時,賈蕾就覺得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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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蕾(左三)接待墨西哥特拉內潘特拉市友好訪問團
案頭施展煥新“魔法”
如果說博物館講解員和新媒體運營者是在直接“講述”故事,那么市場部“90后”設計師鄭安琪則是那個為故事設計“皮膚”和“道具”的魔術師,在案頭用專業所長賦予五千多年的文明以嶄新的生命。
2025年5月,在外從事服裝設計多年的鄭安琪回到家鄉含山,成為凌家灘遺址博物館的一員。從公眾號的視覺宣發到各類日常物料、研學項目乃至文創產品的設計,“基本上,館內需要視覺呈現的地方,我都會積極參與。”她笑著說,語氣中帶著對挑戰的興奮。
鄭安琪參與的第一個重要項目是講解員的服裝設計。從款式構思到紋飾定制,她希望這套服裝能成為移動的“文化名片”。她搜集靈感,反復修改,將凌家灘玉龍、玉勺等文化元素以及遺址公園春季花海等自然色彩巧妙地融入其中。盡管最終成品因各種條件限制與最初設計稿有所差異,但看到同事們穿著她設計的服裝神采奕奕地講解時,那份滿足感無可替代。
最近,鄭安琪的工作重心向文創傾斜。如何將古老的玉龍、玉人、重環玉璧,變成年輕人愿意購買、樂于使用的現代物品?鄭安琪有自己的“魔法”步驟。先深入了解文物本身的故事、意義與造型特點,打下扎實的知識基底,然后再進行天馬行空的現代轉化。面對年輕受眾,她注重趣味性與實用性相結合,避免制造“美麗的廢物”。她會提取文物的核心特征進行藝術化處理,比如將嚴肅的玉人做成可愛的卡通形象,把神秘的紋樣幻化成時尚的圖案,應用在文具、飾品、生活用品上。臨近春節,她設計了一系列帶有凌家灘元素的紅包和禮盒,讓古老祝福承載文明印記。
“文創產品是文化傳播的一條重要途徑。”鄭安琪認為,一件好的文創產品既能強化游客對文物本身的記憶,又能讓凌家灘文化以更輕盈的姿態“走出去”。她密切關注時下的流行趨勢,看到網上各大博物館的“萌化”二創備受追捧,她也思考著如何讓凌家灘的文物“活”得更時髦、更接地氣。新的一年,她希望能為凌家灘的現代表達注入新鮮的血液,讓五千多年前的瑰寶走進年輕人的日常。
韋子涵、張婷婷、賈蕾、鄭安琪......他們是凌家灘遺址博物館青年團隊的縮影。在這群年輕人中,真摯的熱愛、多維的創造力以及不設邊界的探索是他們共同的底色。剛剛過去的元旦假期,當館內卡通形象“含小玉”(原型為凌家灘玉人)的扮演者臨時空缺時,一位年輕的講解員立刻自告奮勇地頂上。于是,“含小玉”活蹦亂跳地與游客歡樂跨年。看到這一幕的張婷婷欣慰地感慨:“我們這群年輕人好像打破了大家對博物館工作的刻板印象,沒讓五千多年文明變得沉重,反而讓它更加生動、有趣。”
當夕陽西下,游客離開,凌家灘遺址博物館重歸寧靜。韋子涵或許在復盤當天的講解,張婷婷可能在構思新的研學互動,賈蕾準備審核剛剪輯的視頻,鄭安琪則在電腦上勾勒新的圖案......這群年輕人的腳下蘊藏著璀璨的文明,而他們正用青春實踐接續這部古老的史詩,并賦予它面向未來的無限可能。青春恰似星火,不僅點亮了凌家灘的過去,更照亮了文化傳承的現在與未來。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場由年輕人主導、跨越五千多年的生動“對話”還將持續上演,并愈發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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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安琪為博物館講解員設計的服裝
采訪札記 在實證五千多年文明的凌家灘,我們遇見的不是塵封的歷史,而是一群用青春實踐“煥”新古老的年輕人。當講解員將玉豬的憨態鏈接現代情感,當設計師讓神秘玉龍“游”進日常文創,當短視頻鏡頭帶五千多年的紋樣闖入指尖,傳承在這里呈現為一場跨越時空、生動活潑的雙向“對話”。
他們并非傳統的守護者,而是文明的翻譯者和共創者。他們用同齡人熟悉的語言、媒介與審美,將古老文明轉化為青春的表達。正是這種充滿主體性、融入生活的創新與創造,讓厚重的歷史變得可親可近,讓文明的星河得以青春接續。
(記者 謝婷婷 通訊員 秦 暢 琚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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