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一個假期,兩起悲劇接連發生:1月2日,一名26歲男子在南太行山未開發的“野線”墜崖身亡;次日,5名驢友違規穿越已明令禁止八年的“鰲太線”的活動又釀成2死1墜崖的慘劇。戶外運動的安全問題再次敲響警鐘。據不完全統計,僅“鰲太線”一地,21世紀以來至少有60人失蹤或死亡。而《2024年度中國戶外探險事故報告》顯示,全年戶外探險事故導致84人死亡,11人失蹤,其中徒步項目事故涉及人數占比高達73%。當鮮血再次染紅“禁止穿越”的警示牌,我們不得不追問:這種以生命為代價的冒險行為為何屢禁不止?誰又該為生命的代價負責?
公告貼了,禁令下了,血的教訓卻一摞接一摞,攔不住人往“野線”上去。這種莽撞,不是突然來的。它像幾股擰緊的麻繩,把一些人拖上了“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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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緣何難擋“闖山人”?
“鰲太線”在戶外圈如雷貫耳,它的命名起源于民間,并非官方地理命名。直接取自線路連接的兩座秦嶺主峰——鰲山和太白山,取首字合成。這是典型的戶外徒步圈用語。“鰲太線”就是縱貫這兩座山之間、沿秦嶺海拔最高一段主山脊行走的徒步路線。根據不同的起終點和長度,還衍生出了“大鰲太”“標準鰲太”和“小鰲太”等細化路線。
“鰲太線”直線距離40公里,實際徒步全長超過170公里,平均海拔超3000米,需翻越17座山峰。中途補給點“2800營地”海拔2800米,到海拔3600米的高山湖泊“大爺海”要走兩天。“鰲太線”地處南北分界線,冷暖空氣匯集,晝夜溫差可達40攝氏度,晚上最低氣溫達到零下20攝氏度。一旦走上這條“野線”,接下來全程大多是無人區,一旦遇險,救援極為困難。途中只有“大爺海”有手機信號可以報警求援。這條線在民間還有一個非常響亮的稱號——“中華龍脊”。這個稱呼既形容了秦嶺主脊的險峻形態,也反映了它在戶外愛好者心里的挑戰地位——“走過去的是‘大神’,留下的是‘鬼魂’”。正因極高的難度和風險,它被徒步圈視為“強驢的畢業禮”。
《中國鰲太穿越事故調查報告》顯示,2012年至2017年夏季不足5年時間里,鰲太線區域已累計失蹤、死亡驢友多達46人。
2018年陜西眉縣、太白縣人民政府發布聯合公告,“鰲太線”所處的區域被明確界定為陜西太白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核心區禁止任何單位和個人進入。因此,穿越“鰲太線”,從2018年開始,在法律上就是違法的。“鰲太線”這個名字是戶外社群文化的產物。官方雖不承認其合法性,卻不得不直接引用這一稱謂來強化禁令的指向性,從而確保禁令信息能精準傳達給目標群體,這是應對當前管理困境的一種務實做法。但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即便禁令已出,仍有部分戶外愛好者被所謂“挑戰”和“榮譽”吸引,選擇鋌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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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管理者與闖入者之間,展開了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太白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面積約5.63萬公頃,而管理局僅有72人,人均需守護約782公頃的區域,物理隔絕難以實現。穿越者為規避檢查,采取夜間潛入、繞行小路等方式,與管理方“打游擊”。在一款《賽博徒步:生死鰲太線》的游戲里顯示,“違規穿越鰲太線被監控拍到或被抓,若被救援出去要支付‘門票’費用5000元”。由此可見闖入者對禁令和代價心知肚明。游戲中提到的“門票”實則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對違規進入保護區者的最高罰款5000元。這種定額處罰對闖入者來說,不過只是一張“門票”。這與某些商業徒步團的豐厚收入形成鮮明對比。根據《法治日報》披露,陜西某旅行社在2024年通過組織違規穿越活動,收取報名費67萬余元,而最終被判罰的生態賠償和罰款總額為16.5萬元。這種代價與回報的懸殊,難以形成有效震懾。
禁令難擋“闖山人”的頭一股繩,是生意,是流量。“流量經濟”與商業利益驅動催動“野線”運動野蠻生長。這并不是單純的個人冒險,而是一條灰色產業鏈在作怪。山野的險、“強驢”的名,成了明碼標價的商品和博眼球的籌碼。社交平臺上,以“打卡秘境”“穿越野線”為噱頭的“搭子”信息層出不窮。一些商業徒步團收費高昂,明知當地嚴禁進入,卻聲稱“能進,要找人”,公然組織違法穿越。危險,成了賣點;禁令,倒成了挑逗人好奇心的幌子。單陜西這家違規旅行社一年內就非法組織穿越秦嶺達155次,參與人數超3800人。短視頻平臺上“成功穿越”的片段,刺激性與炫耀感,讓任何警示、禁令都顯得無力,不斷誘惑著缺乏經驗卻又渴望“刺激”“江湖地位”的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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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出不窮的民間“野線”
戶外圈存在大量非官方命名的“野線”。這不僅是一種普遍現象,更是戶外愛好者社群文化與自主探索的直接體現。這些由民間自發命名和流傳的戶外路線,覆蓋范圍和創意豐富度遠超想象,構成了一個獨特的“平行地圖”。華北地區以地貌特征命名的三道龍潭、三道棚,華東地區用地圖軟件發布的所謂“創意軌跡線”飛龍線、兔子線、雄鷹線、大鵝線,華南地區以紀念已故越野跑者命名的長距離非正式山徑“天和徑”,西北地區還有頂級難度——“秘境長城”“羅布泊之眼”“大海道通天洞”探險和串聯起這些“酷炫”地點、穿越四大無人區之一的“羅布泊”。徒步愛好者大都喜歡探索未知、另辟蹊徑,然后通過“兩步路”等戶外App或8264等論壇分享軌跡和攻略,命名就是這一過程的自然產物。而走完不同難度的“野線”,成為一種能力認證和社群內“江湖地位”的身份標識。
遍布全國的民間“野線”命名大都“酷炫”“浪漫”,它們易于傳播、富有吸引力,能體現戶外的探索精神,卻常常完全掩蓋了線路的真實危險性。這些民間命名、網上流傳的線路,一旦發生事故,開線者、信息發布者、傳播平臺的責任難以界定。大量非官方命名“野線”已經組成了一張缺乏統一監管的“風險地圖”。它反映了民眾日益增長的多元化戶外需求與當前專業野外步道系統供給不足、管理滯后之間的矛盾。“鰲太線”的方案是“堵”,暫無合法替代路線;羅布泊則開發了“大海道”作為合法穿越線路,那里現在是全國唯一可以合法穿越的無人區,收門票,有救援和設施保障。
管理困境:法規空白與責任模糊
當前戶外探險亂象叢生的背后,存在系統性的管理短板。山區范圍大、入口太多,管理的人力財力有限,無法在所有入口設卡。帶頭闖山的“領隊向導”常常通過微信群等隱蔽方式組織,再率隊從缺口潛入,讓管理者面臨“發現難、勸阻難、處罰難”的窘境。
全國性專項立法的缺位是首要難題。目前,我國尚未出臺專門針對戶外探險活動的全國性法律。2003年發布的《國內登山管理辦法》只是側重于專業登山運動管理,對大眾參與的戶外徒步活動制約有限。地方管理規定則缺乏統一標準,導致管理主體不明、執法依據不足。
責任界定模糊削弱制度約束力。前文提到開線者、活動組織者、參與者、網絡傳播平臺、內容轉發推薦者的法律責任界定不清晰。對于通過網絡臨時組隊的“搭子模式”,以及社交平臺上大量存在的“秘境打卡”攻略,監管更是鞭長莫及。盡管法律專家指出,組織者若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需承擔賠償責任,戶外網紅推薦高風險路線也可能面臨法律風險,但在實踐中追責存在很大困難。
網絡空間成為風險擴散的游戲場。在視頻社交平臺和戶外App上,“鰲太線”“南太行”等危險路線在視頻剪輯后有“人生曠野”“大好河山”的壯美,令人心向往之,卻并未告知這美麗背后的致命風險。各平臺上詳細的違規進山攻略,包括如何繞過檢查點、翻越防護網,更被公然傳播。這種對違規穿越“野線”的變相鼓勵,形成惡劣的示范效應。
管不過來的山,和罰不到痛處的法規,繞成了第二股繩。在南太行,當地干部也坦言:“這個野路線,一般我們這兒也看不住。”比起組織者收的上千、數萬報名費,或是闖入者心中那點虛榮,目前的罰與責,像根撓癢的羽毛。有地方嘗試追討天價救援費,也有人被判罰公開道歉、承擔修復環境費,但這些聲音對叛逆期的“野線”愛好者來說,還不夠響,一例例的血的教訓對向往“強驢”虛榮的陌生人來說,疼還很遙遠。一些人將禁令視為挑戰,錯誤地將“禁止進入”和“網紅打卡地”劃等號,認為“別人行,我也行”,一腳就踏進了生死地。這種對自然缺乏敬畏、對生命缺乏珍視的心態,是悲劇發生的思想根源。鰲太線上,一場雪后,積雪沒過大腿根,一個生命跌落深谷,兩個生命困在原地變成了冰雕。這樣的危險豈是看了幾個視頻、湊了幾件靚麗裝備就能對付的?參與救援的隊員嘆氣說,很多人連登山杖怎么用、衣服怎么穿三層保暖都不明白,以為野外生存是看看短視頻就會的。虛妄的征服、紙糊的能耐正是這第三股繩。
救援之困:公共資源與個人任性的矛盾
違規穿越事故發生后,往往需要啟動大規模、高成本的救援。2026年初的“鰲太線”救援,當地出動了直升機。據統計,2017年至2021年間,僅鰲山—太白山地區的搜救直接費用已超過230萬元。這些耗費的公共資源,最終由全社會共同承擔。
我國現行的救援體系主要包括政府公共救援、民間公益救援和商業救援。政府公共救援秉持無償原則,這是履行法定職責的體現。然而,對于越來越多因明顯違規而陷入險境的救援,社會輿論質疑:公共資源是否應無條件為個人的任性“買單”?
民間公益救援的處境則更加復雜。這些社會救援力量通常秉持公益初心,但救援行動本身會產生物資、交通、人力等成本。法律層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旅游法》第八十二條?明確了旅游者的法定義務,即接受救助后需支付個人應承擔的費用,該規定適用于旅游活動中人身、財產安全遇有危險時請求救助的情形。?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九百七十九條為救援支出的必要費用提供了追償依據,管理人(如救援組織)有權請求受益人償還必要費用。??責任主體方面,?接受救助的旅游者作為個人,需承擔費用;若活動存在組織者,組織者可能因未盡安全保障義務而承擔補充責任。但在現實中,費用如何合理界定、被救者是否有能力或愿意支付,常常引發糾紛。甚至有救援隊因費用糾紛和被訴訟而無奈解散。這暴露出當前民間救援在費用追償機制上的保障不足。
也有一些地方已開始探索“有償救援”機制。例如,黃山風景區會對違規進入未開發區域的游客追償部分救援費用。但這種追償通常遠低于實際救援成本,差額仍需公共財政彌補。如何既堅持生命至上的人道主義精神,又讓違規者為自己的行為承擔相應責任,避免公共資源被濫用,是未來必須破解的難題。現行規則,公共資源的全力托舉和個人任性的代價太輕正是將戶外愛好者拖入“野線”的第四股繩。
破局之道:從“一禁了之”到系統治理
要解開這個麻繩纏繞的亂局,也得從這幾股繩頭著力。生意和流量那根,得下剪刀。網絡傳播平臺不能再做幫兇,對違規招募、炫耀穿越的,必須擔起審核之責,剪斷這病態流量的根。對于以營利為目的,刻意營銷“禁區打卡”的組織者和網紅博主,應依法追究其相應法律責任。
組織非法穿越的,不能止于罰款,得依法追究,甚至刑責,讓它成為一樁徹底賠本的買賣。虛妄那根,得用冷水潑。得讓更多人看清,戶外不是游戲場,沒有第二條血袋。而真正的“畢業禮”,不是穿越某條“死亡線”,而是活著回來,并對自己與他人的生命負全責。公共救援是底線保障,絕非任性冒險的“保險繩”。地方也應結合實際情況,完善相應法規。
管束那紅線、底線,得用巧勁織。當務之急是推動國家層面戶外運動管理立法,明確各類戶外活動的管理主體、安全標準、組織者資質、參與者義務以及事故責任劃分。通過法律明確“紅線”與“底線”,讓監管與追責有法可依。把“誰違規、誰擔責、誰救援、誰付費”的鐵則,編織進每一樁事故的處理里,最后廣而告之,讓目標群體人人心里都有本明白賬。為戶外運動系上法治與責任的“安全繩”,才能避免悲劇重演,讓走向山野的腳步,真正通往詩和遠方,而非不可挽回的深淵。
麻繩理順后,也要釋放延展——滿足合理需求。戶外探險的需求是真實存在的。與其讓人們在“禁令”與“誘惑”間鋌而走險,不如科學規劃并推出更多不同難度、具有挑戰性、有安全托底的合規路線。江西武功山和湖南張家界七星山的經驗值得借鑒:通過在景區外規劃不同難度的官方徒步、攀登線路,有效滿足“野游”需求。2025年11月,六部委也公布了第一批高質量戶外運動目的地名單,也是“堵疏結合”治理思路的體現。
成熟的探險,是對生命、專業與規則懷有同等敬畏的文化。探險,不應成為冒險的代名詞;自由,也絕非無視約束的任性。說到底,山就在那兒,它不挑釁,也不召喚。是人心里那點被流量吹脹的虛榮、被商業包裝的征服欲,以及對規則與生命的雙重輕視,把自己拉進了生死場。生命不是燃料,不該去填那些虛妄的爐子。敬畏,不是掛在嘴邊的詞,是行前的充分準備,是對禁令的恪守,是明白自己不過是山間一時短暫的訪客。如果不懂這個道理,山野,總會用它的方式,冷冷地教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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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新聞記者: 陳瑞
編輯: 陳瑞
責編: 周宇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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