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平壤普通江區(qū)的街道還在黑暗與寂靜中沉睡。文貞淑悄悄從炕上起身,盡量不驚動身邊熟睡的丈夫和女兒。她摸到廚房,擰開水龍頭——只有細細的水流,帶著刺骨的寒意。這是十二月的平壤,窗玻璃上結(jié)著厚厚的霜花,像大自然用冰刀雕刻的模糊地圖。
她從抽屜里取出那本深藍色的配給簿,在煤油燈下仔細核對:大米還剩十二公斤,玉米粉八公斤,食用油三百毫升……數(shù)字精確到克,這是國家為每個家庭計算好的生存數(shù)學。文貞淑是第一百貨商店的售貨員,她比多數(shù)人更懂得數(shù)字背后的含義——在朝鮮,每一個數(shù)字都是一道生活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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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臺內(nèi)外的兩個世界
七點三十分,文貞淑穿上深藍色的工作服,左胸口別著金日成主席像章。從家到百貨商店的三站電車路程,車廂里擠滿了和她一樣沉默的面孔。人們呼出的白氣在車窗上凝結(jié),模糊了外面飛馳而過的革命標語。
第一百貨商店是平壤的象征之一,五層樓高的大理石建筑,門口懸掛著巨大的國旗。文貞淑在一樓食品柜臺工作,她的柜臺像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左邊是憑票供應的配給商品——定量的大米、玉米、基本調(diào)味品;右邊是外匯專柜,陳列著進口巧克力、日本罐頭、中國白酒,標價是美元或歐元。
文貞淑的月薪是四萬一千朝鮮元,大約相當于三百元人民幣。她知道,自己一個月工資,只夠在外匯柜臺買三罐德國啤酒,或者兩盒比利時巧克力。而就在昨天,一位穿著呢子大衣的女士,用嶄新的美元買走了整整一箱中國產(chǎn)橙汁,眼睛都沒眨一下。
“貞淑同志,今天有豬肉配給嗎?”一位老奶奶顫巍巍地問,手里緊緊攥著肉票。
文貞淑搖搖頭:“大娘,要等節(jié)日。下個月太陽節(jié)可能會有。”
老奶奶失望地離開了。文貞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想起自己的母親。三年前的冬天,母親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去世,臨終前想吃一口紅燒肉,文貞淑跑遍全城也沒買到。那天下著大雪,她握著母親逐漸冰冷的手,第一次對這個自己生活了四十年的國家產(chǎn)生了某種復雜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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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時,文貞淑沒有去職工食堂——那里的午餐只有玉米粥和泡菜。她繞到商店后巷,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小門臉。這里是“非正式市場”,商人們低聲交易著各種稀缺物資。
肉販老金認識文貞淑:“文同志,今天有好東西。從兩江道運來的野豬肉,比家養(yǎng)豬香。”
“多少錢?”
“一公斤兩萬五。”老金壓低聲音,“看在你是老顧客,兩萬三。”
文貞淑的心沉了一下。兩萬三,超過她半個月工資。但她想起女兒秀美——孩子正在長身體,學校體檢顯示貧血;想起丈夫在紡織廠日夜加班,手指被機器燙傷都沒錢買藥膏。她咬咬牙:“要半公斤。肥肉多些,可以熬油。”
交易在三十秒內(nèi)完成。老金用舊報紙包好肉,文貞淑迅速塞進隨身布袋里。走出市場時,她感覺自己像完成了某種秘密儀式,既愧疚又慶幸。愧疚的是,她一個國營商店售貨員,竟然要在黑市買肉;慶幸的是,至少她還有辦法買到。
回到柜臺時,文貞淑注意到同事美蘭在悄悄試涂一支中國口紅。美蘭的哥哥在對外貿(mào)易省工作,經(jīng)常能弄到外匯商品。“貞淑姐,你看這顏色好看嗎?”美蘭小聲說,“我哥說現(xiàn)在平壤的年輕女孩都用這個牌子。”
文貞淑勉強笑了笑。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商店里只有一種國產(chǎn)口紅,顏色像干涸的血。那時她們唱著歌工作,相信未來會越來越好。三十年了,商店變得明亮,商品變得豐富,但某種東西似乎從未改變——比如她始終需要計算每一克鹽、每一毫升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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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商店下班。文貞淑在寒風中走回家,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不只是肉的重量,更是選擇的重量。她可以選擇自己吃這塊肉,或者留給家人;可以選擇今天吃,或者留到更冷的時候;可以選擇全做成菜,或者熬油慢慢用。
朝鮮的冬天是一場精確計算的生存考驗。供暖從晚六點到十點,四個小時,不多不少。文貞淑家里有一個老式煤爐,煤球是配給的,每月一百塊,必須精打細算。最冷的一月,他們會全家擠在最小的房間,掛上所有毯子保溫,像洞穴里的原始人。
到家時,丈夫正生爐子。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這個四十歲的男人看起來像五十歲。紡織廠的工作摧殘了他的背和眼睛,但工資只比文貞淑多五千朝元。“今天怎么樣?”他問,眼睛盯著爐火。
“買了肉。”文貞淑簡單地說。
丈夫抬起頭,眼中閃過復雜的光——驚訝、喜悅,然后是不安。“很貴吧?”
“秀美需要營養(yǎng)。”
女兒秀美在做作業(yè),聽到“肉”字立刻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文貞淑心里一酸,想起自己小時候,每年最期待的是春節(jié),因為那天能吃上肉餃子。三十多年過去了,她的女兒還在為同樣的事興奮。
廚房里,文貞淑處理豬肉的手法近乎神圣。她先切下肥肉部分,在鍋里小火熬油——這些油可以吃一個月,炒菜時用筷子蘸一點就很香。剩下的瘦肉切成薄片,和大蔥一起炒,最后撒上珍貴的辣椒粉。香氣彌漫整個房間時,秀美忍不住一次次跑進廚房:“媽媽,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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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一家三口圍坐在矮桌前。中央是一小盤蔥爆豬肉,旁邊是泡菜、大醬湯和玉米飯。秀美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要永遠記住這個味道。
“學校怎么樣?”文貞淑問。
“今天學了物理。”秀美說,“老師說能量守恒,一切都在轉(zhuǎn)化。”
文貞淑想了想:“就像這塊肉,它的能量會變成你的力氣,你的力氣可以學習,學習好了將來……就能過上好日子。”
她說得有些艱難。因為她知道,在朝鮮,“好日子”的定義很復雜。鄰居家的兒子考上了金日成綜合大學,全家搬到了未來科學家大街,那是真正的“好日子”。但那種生活需要的不只是成績,更需要背景、關系和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丈夫沉默地吃飯,把肉都夾給女兒。文貞淑看著他手上新添的傷疤,突然想起今天商店里那個買進口巧克力的女人。同樣的城市,同樣的冬天,同樣的配給簿,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國家媒體說這是“按勞分配”,但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站柜臺站了二十年,卻買不起女兒需要的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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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五十分,供暖開始減弱。文貞淑知道,十分鐘后,暖氣片會徹底冰涼。她讓秀美洗完腳,把洗腳水倒進桶里——明天可以用來擦地。在朝鮮,沒有什么是可以浪費的,包括一盆用過的洗腳水。
秀美睡著后,文貞淑和丈夫坐在漸漸變冷的房間里。窗外的平壤沉入黑暗,只有主體思想塔永遠亮著紅光。
“廠里說要搞技術革新。”丈夫突然說,“如果學會操作新機器,每月能多掙八千。”
“難學嗎?”
“難。但我得試試。”他看著妻子,“秀美該買新冬衣了,那件穿了三年,袖子都短了。”
文貞淑點點頭。她想起百貨商店外匯柜臺里那些漂亮的羽絨服,中國制造,輕便保暖,標價八十美元。她算了一下,按照黑市匯率,那需要丈夫不吃不喝工作五個月。
夜深了,溫度降到零下。文貞淑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丈夫均勻的呼吸。她想起母親,想起豬肉的價格,想起秀美做作業(yè)時凍紅的手指,想起商店里那個失望的老奶奶。這些碎片在寒冷中漂浮,組成她四十歲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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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她被凍醒了。起身查看秀美,給孩子掖好被角。月光透過窗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冰藍色的光影。文貞淑突然想起秀美說的“能量守恒”——也許真的是這樣,她今天失去的溫暖,會以某種形式在別處重生;她花掉的半個月工資,會變成女兒身體里的能量;這個冬天的寒冷,會成為下一個春天的土壤。
她回到床上,靠近丈夫取暖。兩個中年人的身體在寒冷中依偎,像兩棵在凍土中緊挨著的樹。窗外,平壤還在沉睡,但東方的天空已經(jīng)隱約發(fā)白——天快亮了,新一天的配給、新一天的計算、新一天的希望與局限,都在等待著這個城市里的每一個人。
在月薪三百元、豬肉是奢侈品、冬天寒冷入骨的生活里,文貞淑學會了最精密的生存算法。她算配給,算工資,算肉價,算煤球能燒多久,算女兒還需要幾年長大。這些計算填滿了她的日子,讓她沒有時間思考更大的問題——比如為什么需要這樣計算,比如計算之外還有什么。
一斤肉換來的笑容,一個冬天儲存的溫暖,剛好夠一個家庭走向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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