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剪紙有多絕？非遺傳承人指尖生花迎新年

乙巳歲末，年味漸濃，邕城的暖陽穿透窗欞，落在剪紙手藝人鐘昀睿案頭的彩紙上。最近，她正忙著為丙午新年創作剪紙作品。手中一把剪刀開合生風，上下翻飛，不一會，一匹昂首揚蹄的駿馬躍然紙上，鬃毛如波浪翻卷，蹄下踩著壯錦紋樣的祥云，眉眼間盡是昂揚生氣。一方紅紙、一把剪刀，剪紙藝術承載著廣西千年的民俗記憶與文化基因，成為聯結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的鮮活注腳。

剪紙手藝人為馬年迎新設計圖案。劉豫 攝

八桂民俗里的文化根脈

若要追溯剪紙的起源，春秋戰國時期的“皮革鏤花”與“金銀錯”，就已為民間剪紙的形成奠定了一定的基礎。而真正以紙為載體的藝術形式，在漢代隨著造紙術普及而萌芽。“鏤金作勝傳荊俗，翦彩為人起晉風”，唐代詩人李商隱《人日即事》詩中曾這樣描寫剪紙。

技藝流傳千年，傳入廣西的剪紙民俗文化，已深深扎根在八桂大地的民俗土壤之中。在全州，年近七旬的自治區非遺項目全州民間剪紙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唐愛春，自小就隨家中老人學習剪紙，對這門技藝的歷史淵源有著深入的研究。全州地處湘桂走廊北段，是中華文化與嶺南文化的交匯之地，獨特的地理區位讓當地的剪紙技藝既吸納了北方剪紙的粗獷大氣，又融入了南方剪紙的精巧雅致，在陰剪陽鏤的交替中，形成了獨樹一幟的風格。

在唐愛春兒時的記憶里，過年總是與剪紙聯系在一起。當時日子過得清苦，每逢春節，外婆都要用大紅紙剪出喜慶的圖案來增加年味，不僅留著家用，還分些出來送給村里的人。“外婆說，剪紙是討喜的手藝，過年貼窗花，日子才能紅紅火火。”唐愛春還記得，小時候坐在廳堂里跟著外婆剪紙，煤油燈的光昏昏黃黃，老人的手糙得很，卻靈巧得能讓紅紙瞬間變出花樣。外婆剪“喜鵲登梅”時，剪刀尖兒輕輕一挑，梅枝的紋路就活了；剪“石榴多籽”時，指尖微微一轉，飽滿的石榴籽便粒粒分明。

受到外婆的影響，唐愛春自小就喜歡剪紙。在同齡人中，唐愛春的手上功夫出類拔萃。中學時，老師讓大家布置教室，唐愛春也總是自告奮勇剪出各種圖案來裝點教室。“那時候，老師的肯定，同學的喜愛，都讓我對剪紙愛不釋手。”工作之后，剪紙又成為唐愛春和群眾打交道的一個小訣竅。她常常利用空閑時間為人們剪些喜慶吉祥的圖案，也借此和大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唐愛春作品《花開富貴》。

在剪紙手藝人當中，唐愛春算得上是高產，但完成一幅剪紙作品絕非易事。手要穩，刀要準，心要細，還得有耐心。此外，不管圖案復雜還是簡單，紙張的折疊都很講究。這正是剪紙的魅力來源，只要功夫深，一折一疊帶來的千變萬化，她都了然于心。手起刀落之后，紅紙鋪開，就能收獲藝術驚喜。

“陰剪陽鏤兼施”，是唐愛春老師剪紙技藝的一大特色。陰剪剪出線條，陽鏤刻出空白，通過線條的粗細、疏密變化，營造出豐富的層次感和立體感。“剪的時候要‘意在刀先’，心里先有完整的構圖，剪起來才能一氣呵成。”唐愛春拿起剪刀演示，“比如剪龍紋，龍頭要剛勁有力，龍身線條要流暢舒展，龍鱗的疏密要均勻，這樣剪出來的龍才有神韻。”她還提到，廣西剪紙的構圖形式十分自由，不受透視、比例等條條框框的限制，創作者可以根據主題需求，將不同時間、不同空間的元素巧妙組合，形成富有想象力的畫面。

在唐愛春看來，剪紙無需昂貴的材料，一張廢紙、一把舊剪刀便可創作；它不受場地限制，田間地頭、堂屋小院都能成為創作空間。剪紙手藝人沒有受過系統的繪畫訓練，卻憑著對生活的敏銳觀察，打破透視與比例的束縛，將不同時空的事物巧妙組合。這種源于民間的創作活力，成為了人們鄉情文化交流的一種方式，也讓廣西剪紙始終保持著質樸純真的審美品格，成為民俗文化中最動人的篇章。

馬年將至，“馬”成了剪紙里的主角。“壯族老人剪‘駿馬馱福’，苗族姑娘把馬繡在背帶心，盼著孩子像小馬駒一樣壯實。”唐愛春展平一張剛剪好的駿馬圖案，龍鱗鳳羽與馬蹄祥云交織，壯錦繡球的紋樣嵌在其中，“中原的對稱美，加上壯家的靈動感，這才是廣西剪紙的味道。”

煙火人間里的創作轉型

當鋼筋水泥取代了青磚黛瓦，當電子屏幕搶占了窗欞墻面，廣西剪紙并沒有被遺忘。手藝人敏銳地捕捉著生活的變遷，將傳統技藝與現當代生活相結合，讓剪紙從節慶裝飾走進日常場景，從民俗符號變為生活美學。廣西工藝美術大師鐘昀睿的剪紙創作，正是這場“生活化轉型”的生動注腳。

大學畢業后的鐘昀睿只身前往廣東佛山，師從第一批國家級非遺項目廣東剪紙代表性傳承人陳永才進行系統的剪紙學習。經過多年的技藝打磨，2007年，她回到南寧定居，深入發掘八桂傳統文化和民俗生活，創作出不少極具煙火氣的剪紙作品。她的代表作《劉三姐》獲第六屆中國剪紙藝術節大展金獎，《錦繡八桂》《壯鄉春早》等作品也多次斬獲“八桂天工獎”金獎。

從事剪紙創作20余年，鐘昀睿的剪刀始終圍繞著廣西元素打轉，她的作品里，既有對傳統民俗的堅守，也有對當代生活的呼應。從學徒到廣西工藝美術大師，從單純的剪紙創作者到非遺文化傳播者，她的成長軌跡，也成為廣西剪紙這門古老技藝在新時代傳承與創新的生動縮影。

鐘昀睿作品《南寧老印象·雙孖井》。

清晨的南寧地鐵里趕路的上班族，傍晚邕江邊跳廣場舞的阿姨，東盟博覽會上笑意盈盈交換禮物的外國友人……這些鮮活的日常生活畫面，都成了鐘昀睿剪刀下的素材。她耗時半年創作的《南寧老印象》系列，將雙孖井的市井煙火、水塔腳的老街巷陌、龍象塔的古樸挺拔都剪刻得栩栩如生。這幅作品曾作為南寧政府禮品贈送給東盟各國友人。鐘昀睿還記得，當時一位泰國友人收到作品后，捧著剪紙感慨：“原來南寧的老街這么有味道。”這句話讓鐘昀睿更加堅定，剪紙是跨越語言的文化使者。

剪紙技藝在“90后”楊再旺的手中傳承，又是另外一副模樣，剪紙成了記錄時代發展的畫卷。這位年輕的剪紙藝人，帶著藝術設計的嚴謹與浪漫，將八桂的發展圖景剪刻成紙間史詩。

不久前，楊再旺將自己耗時一年半創作、以平陸運河為主題的剪紙長卷公開展示。運河開鑿的火熱場景、八桂山水的詩性線條、碧波行船的流動韻律、歷史名人的舊居風貌……當13.42米的剪紙長卷緩緩鋪開，世紀工程平陸運河的風貌躍然紙上。

在剪紙長卷中，楊再旺將剪紙技藝運用得淋漓盡致。“在表現運河的河道時，我會用流暢的線條進行剪刻，體現出河水的靈動；表現建筑、橋梁等工程建筑時，用較為規整、有力的線條，突出它們的堅固和宏偉。”楊再旺說，在表現沿線的花草樹木等自然元素時，則用細膩的鏤空手法，展現出它們的柔美。通過這些不同的技藝，讓各個元素的特點更加突出。

楊再旺剪紙作品《鳳鯉和鳴》。

楊再旺還特意為長卷結尾設計了一個“巨龍入海”的畫面。為了表現水流的動態感，他嘗試用曲線的疏密變化和剪紙技藝的“浪紋”模擬水波的流動感，讓靜態剪紙體現出了浪濤奔涌的動感。“我給這幅剪紙長卷起名為《龍騰運河》，這條‘龍’既是運河形態的寫意，也是廣西向海圖強的象征。”

這些剪紙手藝人的實踐證明，傳統技藝與當代生活的結合，不是簡單的題材疊加，而是精神內核的共鳴。當剪紙不再只是節慶的點綴，而是成為記錄生活、傳遞情感、傳播文化的載體時，它便擁有了跨越時空的生命力。

多元傳承里的技藝未來

傳承與創新，是傳統文化發展的永恒命題。面對年輕一代興趣減弱、傳承人老齡化的困境，廣西剪紙藝人以多元創新為筆，以教育傳承為墨，在堅守文化根脈的同時，為這門古老技藝開辟了廣闊的發展空間。唐愛春、鐘昀睿、楊再旺，三位不同年齡段的傳承人，用各自的方式書寫著剪紙藝術的未來。

技術與形式的創新，讓廣西剪紙的表現力不斷豐富。鐘昀睿的個人工作室里，陳列著各種材質的剪紙作品——菩提葉上的東盟十國地標、金箔紙上的百虎迎春、絲綢上的駿馬奔騰。“傳統剪紙多用紅紙、宣紙，我想試試不一樣的材料。”她拿起一枚葉脈書簽，葉片上的金箔紙剪刻的地標建筑精細入微。這款葉脈書簽榮獲全國工藝美術展“百花杯”銅獎，成了廣西旅游的代表文創產品。

楊再旺則在題材與風格上不斷突破，他將建筑設計的透視原理融入剪紙，讓作品更具立體感。他的獲獎作品《織夢》，以鄉村振興為主題，剪紙里的壯家兒女在田間辛勤勞作，遠處的青山連綿起伏。“以前的剪紙多是平面構圖，我加入了建筑的透視感，讓畫面更有層次。”楊再旺說。這幅作品榮獲廣西“八桂天工獎”金獎，入選鄉村振興主題藝術展時，一位觀眾感慨：“原來剪紙也能畫出家鄉的新面貌。”

楊再旺作品《駿馬踏福》。

他還嘗試將剪紙與3D打印技術結合，把作品里的駿馬做成文創擺件，“年輕人喜歡把這些小擺件放在書桌、車里，傳統剪紙就這樣走進了他們的生活。”楊再旺坦言，創新不是拋棄傳統，而是給年輕人一個喜歡它的理由。

數字技術的應用，為廣西剪紙的傳播與發展插上了翅膀。“以前剪紙是‘藏在深閨人未識’，現在一部手機就能讓它火遍全國。”鐘昀睿的抖音賬號里，滿是教網友剪紙的短視頻，“有個網友留言說，跟著我剪了小馬窗花，貼在老家的窗戶上，年味一下子就濃了。”楊再旺把自己剪紙的創作過程拍成短視頻，在小紅書、抖音等社交賬號上分享，“有個大學生私信我說想來學剪紙，還想把廣西剪紙帶到她的大學社團。”這句話讓楊再旺倍感欣慰。

“剪紙是手藝，更是根脈，不能在我們這代人手里斷了。”唐愛春的腳步，走遍了全州的鄉村學校。在一所小學的課堂上，她手把手教孩子們剪小馬窗花。“有個小女孩，第一次拿剪刀，手抖得厲害，練了一個月，終于剪出了一匹昂首挺胸的小馬。”唐愛春回憶道，小女孩捧著剪紙，眼睛亮晶晶的，“她說要把小馬貼在窗戶上，迎接新年，還要教奶奶剪。”那一刻，唐愛春覺得，所有的堅守都值得。

鐘昀睿致力于推動剪紙教育系統化、規模化。她從2015年開始，走進大學、中小學和社區，開展形式多樣的剪紙教學活動。在高校課堂上，她教學生們將剪紙與服裝設計結合，剪出的壯錦紋樣被縫在衣服上；在老年大學，她教老人們剪馬年窗花，“有位阿姨終于剪出喜慶的圖案，說要送給遠在國外的孫子，讓他別忘了家鄉的味道。”她還出版了《黑龍洞》《燈籠山》《壯錦姑娘》等一系列剪紙繪本。“繪本是孩子們了解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用剪紙的形式講述壯鄉故事，能讓孩子們在閱讀中感受剪紙藝術的美，了解家鄉的文化。”

鐘昀睿剪紙作品《花山巖畫》。

在創新與傳承的過程中，手藝人始終堅守著剪紙藝術的文化根脈。唐愛春的作品始終保留著全州剪紙的傳統技法，陰剪陽鏤兼施，構圖對稱均衡；鐘昀睿的創作無論多么創新，都離不開壯錦、銅鼓、繡球等八桂文化元素；楊再旺的建筑剪紙，也始終融入廣西的自然風光與人文特色。

“傳統是創新的根。”鐘昀睿這句話，道出了剪紙手藝人共同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