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一個關在牢里的共產黨頭頭策反過來,這事兒不新鮮。
可要是這個共產黨頭頭在牢里,反過來要把看管他的國民黨軍官給“策反”了,這就有點意思了。
更有意思的是,他費盡心思要發展的這個“下線”,壓根就是自己人,是個比他還早潛伏進來的地下黨。
這出大戲,就發生在1937年秋天的海南島。
主角,一個是后來被叫作“瓊崖孤島雄鷹”的馮白駒,另一個,是當時穿著國民黨制服的瓊山縣政警隊隊長,吳克之。
那年頭,整個中國都在談一件事:打日本人。
國共兩黨說好了要第二次合作,擱置爭議,一致對外。
大陸上的紅軍正忙著換帽子,改編成八路軍、新四軍,準備拉到華北、華中跟日軍干仗。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孤懸海外的瓊崖紅軍游擊隊領袖馮白駒,卻被國民黨地方當局給抓了。
名義上是請他去“談判”,實際上,人一到,直接就送進了瓊山縣的大牢。
這明擺著是背信棄義,是底下人搞的小動作。
馮白駒在牢里倒是不慌不忙,這種陣仗他見得多了,從二十年代鬧革命開始,瓊崖的紅旗能二十三年不倒,靠的就是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定力。
他心里清楚,國民黨上頭的大方向是合作抗日,底下這幫人不敢真把他怎么樣。
他沒琢磨怎么越獄,反倒琢磨起了另一件事:這個天天來“視察”他的吳克之隊長,看起來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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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克之是個土生土長的瓊山人,皮膚黝黑,眼神里有股子軍人特有的銳氣。
國民黨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就是看中了他“過硬”的履歷。
吳克之早年在十九路軍當兵,那可是響當當的抗日部隊。
1932年,日本鬼子在上海搞事情,十九路軍跟他們硬碰硬打了一場,史稱“一·二八”淞滬抗戰。
吳克之就在戰場上,親眼見過弟兄們是怎么用血肉之軀去堵敵人的炮火。
他自己也因為作戰勇敢掛了彩,立了功,心里頭那股子愛國勁兒,是實打實拿命換來的。
可仗打完了,他一腔熱血換來的是一盆冷水。
他看不慣長官克扣陣亡兄弟的撫恤金,喝兵血,就跑去舉報。
結果呢?
官官相護,舉報信石沉大海,他自己反倒被處處穿小鞋,最后心灰意冷,干脆脫了軍裝不干了。
這讓他徹底看透了那個政權的底色——外頭喊著“抗日救國”,里頭早就爛透了。
離開軍隊后,吳克之心里憋著一股勁兒,到處尋找真正能救中國的路。
一來二去,他接觸到了共產黨的思想。
他發現,紅軍那幫人,雖然裝備差,天天被圍剿,但那股子為了窮人打天下的精氣神,跟他以前待的舊軍隊完全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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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琢磨明白了,要救這個國家,恐怕還得靠這群人。
就在馮白駒被捕前的一個月,也就是1937年9月,經過組織的嚴格考察,吳克之秘密宣誓,成了一名戴著國民黨帽子、懷著紅色信仰的地下黨員。
他剛入黨,就接到了一個天大的任務:瓊崖的最高負責人馮白駒同志被捕,關進了他管轄的監獄,組織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必須保證馮白駒的絕對安全。
于是,一個在明處的囚犯,一個在暗處的衛士,就在那座陰森的監獄里,開始了一場相互都蒙在鼓里的“對手戲”。
馮白駒打量著吳克之,發現這個年輕人雖然穿著敵人的皮,但聊起天來,話里話外都是對國家前途的擔憂,對戰場上那些不怕死的好漢子的敬佩,唯獨對自己這個“共黨要犯”,沒什么惡言惡語,反而像是在請教。
馮白駒心里有了底,這絕對是個可以爭取的愛國青年。
他開始給吳克之“上課”。
他也不跟你講什么高深的馬列主義,就從老百姓的日子講起,從日本人為啥非要占我們東三省、打我們華北講起。
他把國民黨上層的腐敗無能掰開了揉碎了分析給吳克之聽,再告訴他共產黨的主張是什么——不管你是哪個黨哪個派,只要你愿意打日本人,咱們就是兄弟,就能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馮白駒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正好插進了吳克之心里的那把鎖。
吳克之聽得是熱血沸騰,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要站起來,告訴眼前這位自己無比敬仰的革命領袖:“馮司令,別策反了,咱們是同志!”
可他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的任務是保護,是潛伏,暴露身份不僅會害了自己,更可能直接把馮白駒推向險境。
他只能繼續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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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扮演一個思想苦悶、對前途迷茫的國民黨下級軍官,認真地聽馮白駒“布道”,時不時還提出幾個“想不通”的問題,表現出一副“茅塞頓開”、“正在被轉化”的樣子。
暗地里,他利用隊長的職權,悄悄給馮白駒換了干凈的鋪蓋,讓廚房給他開小灶,甚至偷偷把外頭黨組織遞進來的消息和報紙塞給他。
他還私下里做好了兩手準備,勘察了監獄周圍的地形,聯絡了幾個靠得住的弟兄,一旦上頭真要下黑手,他就準備帶著人直接劫獄。
這場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投入”的“雙簧”,在監獄里唱了一個多月。
1937年11月,在延安的周恩來等人親自出面交涉和全國輿論的壓力下,國民黨當局扛不住了,只好把馮白駒給放了。
出獄那天,馮白駒緊緊地攥著吳克之的手,像個長輩一樣拍著他的肩膀,說得情真意切:“吳隊長,抗日救國是咱中國人的頭等大事,希望以后,我們能在打鬼子的戰場上,肩膀挨著肩膀一起干!”
吳克之的眼圈有點紅,他用力地點著頭,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沒說出口:“馮司令,您放心,這一天不會遠的,我們早就是戰友了。”
馮白駒出獄后,吳克之的潛伏任務算是完成了。
但他那顆想跟著隊伍真刀真槍干的心,卻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一邊繼續給組織傳遞情報,一邊等待著歸隊的機會。
他的活動越來越頻繁,終于還是引起了國民黨特務的注意。
1938年,就在敵人準備對他動手的前夕,黨組織果斷下令,讓他立刻撤離。
當吳克之脫下那身穿了一年多的國民黨軍服,換上一身便裝,出現在馮白駒領導的“瓊崖抗日獨立隊”駐地時,馮白駒先是愣住了,接著,當組織上的人證明了吳克之的身份后,他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他這才恍然大悟,鬧了半天,自己當初在監獄里掏心掏肺“策反”了半天的“迷途羔羊”,竟然是組織派來保護自己的“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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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樣的!”
馮白駒一拳捶在吳克之結實的肩膀上,“我當時就覺得你這人不一般,果然沒看錯!”
從這一天起,昔日的囚犯和看守,成了真正的戰友。
吳克之把他多年來在舊軍隊學到的軍事本事,和對國民黨軍隊內部運作的了解,毫無保留地貢獻給了這支新生的革命武裝。
他從一個中隊長干起,憑著戰功一路升為大隊長、支隊長。
解放戰爭時期,瓊崖縱隊成立,馮白駒是司令員兼政委,吳克之眾望所歸,成了他的副司令員,是他最信賴的左膀右臂。
他們倆搭檔,帶著瓊崖縱隊在海南島的熱帶雨林里,跟十倍于己的國民黨軍周旋,硬是把號稱“老虎仔”的名將薛岳牢牢牽制在島上,讓他動彈不得。
1950年,解放軍主力渡海而來,馮白駒和吳克之率領的瓊崖縱隊作為內應,里應外合,為海南全島的解放立下了汗馬功勞。
建國后,這對生死之交的人生軌跡發生了變化。
馮白駒因為長期作為瓊崖的黨政軍最高領導,工作重心轉到了地方建設上,錯過了1955年的授銜。
而吳克之則繼續留在軍隊,由于他的黨齡從1937年秘密入黨時算起,沒有紅軍時期的資歷,授銜時被定為大校。
但這并不影響他的貢獻,1961年,他晉升為少將軍銜,先后擔任海南軍區副司令員和總參謀部的重要領導職務。
1985年9月,吳克之將軍在北京逝世。
他與馮白駒在獄中那段奇特的相遇,已經成了我黨歷史上一個令人津津樂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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