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 | 石會文

這幾年已形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6點30起床，吃完藥，量完血壓，就開始在手機上記錄所思所想，寫一首詩，或填一首詞，或給一篇散文開個頭。

人老了，睡眠自然減少，很早就醒了，不如起來寫點什么。早上是我頭腦最清醒的時候，這是我寫作的黃金段。我不會電腦，只能在手機上寫，成文后發給我的侄子為我打成電子版，我再在電子版上修改。雖然有點麻煩，但我總是不厭其煩，不急不徐，至少可以打發時間吧。

我早上寫作的時間都控制在40分鐘左右，不是不想多寫一會，而是時間長了眼睛就糢糊了，保護眼睛是第一位的。我時常想，人老了，可以是聾子、跛子，但決不能是瞎子，否則，只有黑暗，沒有光明，等于與這個美好的世界就告別了。有時和老伴開玩笑說，我還想看美國洛杉磯和澳大利亞布里斯班奧運會呢。老伴說，你要活成精了，到那時你骨頭都打得鼓響了。我說，心態好，一定能活到那一天。

于是，為了保護眼睛，我停止了寫作，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東混西混，無所事事，總覺得空落落的，還容易東想西想，又生出許多怨懣遺憾，情緒低落了很多，真有點觸景生情，無事生非，庸人自擾。

我家住在一個比較曠野的地方，有機會看早上的日出，看晚上的月升，心情會好一點。但是，每當看到星星微微閃爍的時候，總是覺得那閃著微光，好像油燈里燈芯眨著的眼睛，等待油干的那一刻。我又望著窗外的落葉，一身枯萎從樹上飄下來，悄然無聲，寂靜落黃，等待它的是體腐成泥。啊，難道我就是那盞油燈，那片落葉？

每每看到這種情景，總會生出一些無名的喟嘆，心，一陣蒼寒。這難道是景由心生？也許是吧，因為生活過得越舒坦，越不想老得太快，越不想早早地去了。

珍愛生命，留念生活，人之常情，無可厚非。我們并非圣人，關鍵是對此不要想得太多、太深。我似乎覺得我的情緒在慢慢破防，不禁自笑。我笑光陰似水，東流不返。我笑人生滄桑，不過爾爾。我笑一生坎坷卻碌碌無為，走過無痕。我笑來日不多，將不老的心如何安放。

我又想，哎，不必傷感太多，不必惆悵滿懷，老去是不治之癥，與其惆悵白發，不如開懷而去，老有老的活法，老有老的風景。我想開了，想通透了，一切就釋懷了。

人老了，帶走了歲月華韶，卻留下了軼聞軼事。如我走后留下的工作證，留下的獎狀，留下的畫作，留下的琴聲，留下的旋律，留下的著作，都是我走過的足痕，都是我留給這個世界的念想。于是我又決定重拾我丟掉的文學之筆，給子女留點什么。

人老了，走進了平淡，卻結束了跋涉的艱難。于一庭院，一壺茶，一盞酒，一杯咖啡，一張報紙，一本書，閑情逸致，或平仄清曲，或閑庭信步，那是何等悠哉。此時，我們哪有一絲老來的傷感？

人老了，失去了榮耀，卻熄滅了燃燒心身的妒火。退休后，縱然沒有了鮮花，沒有了掌聲，沒有了前呼后擁，沒有了高高在上，沒有了阿姨奉承，但我們卻擺脫了世俗，遠離了虛偽，結束了虛無，還了我們一個清靜平和與寧靜真實的生活。那些隨風而去的浮云，本不屬于你的東西。縱然門可雀羅，清欲寡淡，卻再也見不到那彈冠相慶的虛情假意。

人老了，是落伍的大雁，卻遠離了笑聲里暗藏的爭斗。人際關系是一張強大而可怕的網，有人在網中如魚得水，運用自余，八面來風，順風順水，高歌猛進。有人在網中一頭霧水，寸步為艱，處處坎坷，處處碰壁，心力交瘁，心灰意冷。退休了，就從這張網里跳出來了，遠離明爭暗斗，遠離笑里藏刀。我自置身是非之外，笑看眾生之擾擾，靜觀世事之茫茫，豈不輕松。

人老了，雖為布衣，卻不再忙于工作和無謂的應酬，把時間和精力留給家人和摯友，還一生情債。懷江河情懷，似青山常在，墨香為伴的愜意，青梅煮酒的閑情。重拾年輕時的夢想，去做一個詩人，一個作家，或一名畫家，抑揚平仄，激揚文字，揮墨展紙，重走學生之路，來一場新的人生新的的旅行，在知識的海洋里，重新揚帆起航，瀟灑余生。推平仄，合律韻，畫夕陽，詠暮曲，一樣可富流年。

人老了，只剩孤獨與將死的呼吸，這又如何？如睡去一樣坦然。有人把老人比夕陽，不必當真。那是年輕人的安慰，那是老人自己的過屠大嚼的自慰。有生則有死，夕陽的前方是朝陽，老人的前方是死亡。有春必有秋，師法自然，誰能跳過？誰能改變？百年春秋，白駒過隙，與其憂怨而話，不如付笑而去。不必傷感，歸寧黃土，人之必然。

人生海海，多一點谷豁，多一點淡然，褪去韶華的輕風，卻在白發里釀成詩行。帶走成功與失敗，帶走傷愁與遺憾，統統裝進雕花的石盒。后人會把我們的箴言刻在墓碑上，讓肉體與靈魂羽化成不死的精神。遠山依舊，近陌蒹葭，曳影含風，夕陽安闌，心情好，澹泊明志，靜如止水，哪里都是天堂。

若問垂暮何所似？似一股流過的水，一朵飄過的云，一本翻過的日歷，留下的卻是：今生無悔，片片頁痕。

作者簡介

石會文，銀行高管退休，大學，高級經濟師。中國金融作協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武漢作協會員，武漢散文學會會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