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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父親大學畢業,分配到了鐵富中學,帶高一語文。一年多后,他渾身關節疼痛,尤其頸部、脊椎疼的厲害,去醫院診斷醫生說是關節炎,沒太好的治療辦法,就開些消炎藥、止疼藥吃。幾個月后病情越發嚴重,發展到無法正常行走,到了暑假,竟然無法動彈了,只能臥床。整整一個夏天,他只能躺在床上,每天仰臉數屋芭,看著老鼠在房梁跑來跑去,不由得嘆氣,活的還不如老鼠自由快活。
父親身高一米七五,一直身體很好,高中時還是校隊排球隊員,農忙時一口氣割一畝麥子,揚場時兩千多斤麥子不費勁就揚好了。1963年他高中畢業即使成績很好也只能回家務農,他想當兵,逆天改命。體檢的時候醫生直夸他身體好,說還是高中生,是好兵的苗子。可因為造反派從中作梗,他連續兩年已經入伍通過了,還是被大隊給壓下來了,這成為他一生的遺憾。多年后,當他得知兩個高中同學,一個是正團級,一個是軍級干部時,更是心有不甘,覺得無論從身體還是學習成績方面他都不比那兩個同學差。當然這是后話。后來他去了大隊學校當民辦老師,帶初中語文。有一次運河師范學校招生,他考上了,上兩年畢業就是中專,就是公辦老師了,可又被大隊干部給調換了。一直到恢復高考,他抽空復習了幾天,終于考上了大學,實現了命運的轉折。他的經歷,和電視劇《人生》何其相似!
可命運多舛,哪想到才畢業不到兩年,正值壯年的時候卻病倒了。他想到了他那些可愛的學生,看看眼前這個家,幾個未成年的孩子,不禁心如刀絞。那個時期是我們家最絕望的時刻。每天天不亮,母親就起來給父親翻身,擦洗身子,防止生褥瘡。我忙著煮飯,喂豬,忙好后母親帶著我和大妹下地干活。
父親病重了,鄉親鄉鄰,同學同事經常有人過來看望。惋惜之余,很多人說不如用偏方看看。急病亂投醫,只能試試吧,于是我們開始了一段漫長,甚至魔幻的治療過程。
有人說這病是因為身體里有毒,有濕氣,必須要把這濕氣逼出來。爺爺帶著叔叔們在院子里挖了一個一米多深的坑,用柴火把坑壁燒的滾燙,把里面紅紅的灰燼清出來,放坑里一個板凳,把父親抬進去坐著,坑口用被子罩著,捂了快二十分鐘架出來,他渾身像從水里出來一樣,熱暈了。這樣做了兩三次后,父親受不了,母親給叫停了,說別病沒治好把人給熱壞了。
接著有人給介紹做針灸,說能活血化瘀,打通身體脈絡,病就好了。我和母親用平板車拉著父親,到十幾路外的一個小診所去針灸,那個醫生用大大小小幾十根針扎在胳膊上、頸部、脊椎,扎的像個刺猬一樣,退針后有的針眼不斷冒血,父親疼的呻吟聲不斷,做了幾次后也不見好轉。
兩次痛苦治療沒有效果,父親心情更加低落絕望。
一天,我們村里一個老中醫來看他,老中醫以前在大隊診所做中醫,聯產責任制后大隊診所撤銷,他就在家里給鄉村相鄰看病,擅長看婦科病。他把手搭在父親脈上,咪起眼睛,號了好久,問父親是不是以前經常接觸涼水了?父親猛然想起,他上大學時,每天早晨都去跑步爬山,運動出一身汗,回宿舍就用涼水沖涼,一年四季都是如此。老中醫說,你上大學前身體那么壯,看來是長期寒氣入侵,導致骨質增生,我可以試試,說不定有效果。過了幾日,老中醫帶著一瓶藥酒來了,對父親說,這是他用中藥泡的酒,這一瓶才泡幾天,先喝著,他再泡幾瓶,喝一陣子看看效果。父親喝了幾瓶后,確有效果,能慢慢下床了,在院子里挪著慢慢走幾步,他信心陡增,繼續喝藥酒,兩個月后能做些簡單的運動了,也能去上課了。我們終于要走出來這段黑暗的歲月了。
自此后,父親堅持喝藥酒,不知是病毒有了抗藥性,還是藥效到頂了,還是時常關節疼痛,每天都要吃一大把止疼藥片,有些藥含有激素,吃久了身體浮腫,尤其臉部、眼泡更是腫的厲害。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年多,那時我們全家已遷到縣城居住,不斷有人來說哪里醫院能治這個病,哪里有偏方可行。父親也陸續看了幾次,但沒有效果。還有次去了外地治療,一去就是半個多月。多次這樣的治療都沒治根的效果,依舊只能靠吃西藥止疼。
轉折發生在1990年,我已高中畢業到銀行上班。父親聽說靖江有個醫生治療此病比較好,他一個人去了,過了個把星期,母親不放心,讓我過去看看父親。我搭個熟悉單位的拉貨大卡車,跑了一天找到了那個醫院。父親看到我很高興,告訴我,這里的醫生終于查出了到底是啥病,叫強直性脊柱炎,也有了針對性治療辦法,他們采用一種從紅豆杉中提取出來的藥物,混入青霉素注射液里注射。我看他精神狀態有了明顯改善,很欣慰,感覺這個折磨我們家近二十年的惡魔終于要離開了。父親很快回家了,隨身帶來一大箱藥,當時大妹已從衛校畢業在醫院做護士,就在家里堅持給父親注射。也許是終于用對了藥物,也許是病毒堅持了近二十年撐不住了,它終于投降了,父親不覺得疼了。但頸椎和脊椎已完全固化了,他不能轉頭轉身,如果后面或者旁邊有人叫他,他需要身體全部轉過去才行。身體也矮了一截,頸部和腰部都彎了,他自嘲自己成了個彎人。
這20多年的病,不僅折磨了他的身體,更錯過了多次升遷的機會。比如,畢業三年后縣里要調他去縣委辦公室當秘書,教育局要提拔他去教研室負責,都被這病給耽誤了。
無論如何,病好了總是好事。父親說,我得感謝我這可愛的病,當它把我所有的脊椎關節固化之后,覺得無能為力,收拾不了我,就和我講和了,不再讓我周身疼痛。病了20多年,很多事錯過了,只把讀書、教書留給我,只要學生不嫌“彎”,不往教室外趕,就行。我現在每每慶幸當初當教師真是歪打正著,原來上帝早有預謀!
確實,多年的病,讓他也想開了,把一切都看的通透。他說,病能害人,也能養人。身子病了,心不能病;身子彎了,心不能彎。否則,人家會說“不干好事,該!”那不是里外不像“人”,連一點好處也沒有了嗎?對不起良心的事,就免了吧,不然,被病折騰得已經夠受的了,再被良心折騰,不就更難受了嗎?當年病重躺在病床上數屋笆時,曾想:這“人”,赤條條地來,兩手空空地走,不就像那地上的草、天邊的云,清晨的露珠、夜晚的流星一樣嗎?其實和蟻、蠅、蟲、蛾等也沒有什么區別,一生很快就過去了。過去了,就什么也沒有了。草民百姓,病“余”之人,不該想的就不想了,好好讀書、教書吧。
父親退休后,身體好了,時間也自由了,安心整理他的一些教學心得,研究語文教學理論,撰寫了《教育智慧》、《語文的詩意》、《語文的魅力》等書,都已正式出版,至今已在國家級刊物發表了幾十萬字的學術論文,帶出了十幾個高級副高級優秀語文老師,桃李滿天下。除此之外,他獲獎無數,九十年代就獲得了江蘇省十佳優秀教師。特級教師,享受國務院專家特殊津貼。他覺得很滿足,上天是公平的,沒給他一個好身體,沒讓他實現當兵夢,卻冥冥中讓他成為一個優秀的教師。
現在,父親快80歲了,眼不花耳不聾,思維清晰,依然心系語文教學,每天孜孜不倦的看書、寫作,指導學生教學。閑暇之余,和老同學老同事聚聚聊天,騎著山地自行車鍛煉身體,頤養天年,享受這來之不易的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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