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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北京葡萄酒廠的葡萄園。王一波攝
新年伊始,正是舉杯相慶的時節(jié)。在北京,提起杯中物,多數人最先想起的總是醇厚直爽的二鍋頭。至于葡萄酒,多少帶著幾分高腳杯的優(yōu)雅與舶來品的疏離。
然而,若將時光之書往回翻閱百年,便會發(fā)現:葡萄酒的醇香早已滲入這座古城的肌理。 1910年誕生的小小酒坊,歷經歲月沉淀,如今已醞釀出了屬于自己的“中華老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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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葡萄酒的起點
探訪地點:山字樓(車公莊大街6號)
初見山字樓,還是三年前探訪利瑪竇和外國傳教士的墓地之時。那是個炎炎夏日,穿行在北京行政學院校園內,從墓園向西幾十米,只覺掩映在高大泡桐樹下的歐式建筑格外顯眼。在校園工作多年的李老師隨口告訴我,那是“山字樓”——因從空中俯瞰,外形似“山”字而得名。李老師還提及,一百多年前這兒曾有個法國教會酒坊。
當時只道是尋常往事,未曾想,三年后偶然參觀北京龍徽葡萄酒博物館,竟與山字樓再度相逢。原來,山字樓的酒坊,正是大名鼎鼎的龍徽葡萄酒的前身。
1910年,為滿足彌撒用酒之需,法國修士沈蘊璞在山字樓的地下室,開啟了北京地區(qū)葡萄酒的釀造歷史。他聘請法國釀酒師里格拉,帶領中國工人,釀出了北京最早的干白、干紅與白蘭地。小作坊起初規(guī)模不大,一年產量不過五六噸,僅供內部使用。
到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山字樓南側的葡萄酒廠已拓展到34間廠房,地下地上儲酒池近20個。1946年,富余的葡萄酒正式對外銷售,不僅流向北平的使館、飯店、洋行,還遠銷天津、上海、武漢、青島、長沙乃至暹羅(泰國)。在龍徽葡萄酒博物館,上世紀四十年代的酒標仍在展陳,定睛細看,上面赫然印著“北京柵欄”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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柵欄一帶(今車公莊大街6號)的酒廠舊址。
熟悉利瑪竇墓地的人一定會想到,那片傳教士安息之地又名“柵欄墓地”。沒錯,“柵欄”正是這一帶舊時的地名。明朝初年,這里原是一位被稱為“滕公”的貴族的私人花園,因園外設有柵欄,人們便叫它“滕公柵欄”。
1610年,利瑪竇在北京溘然長逝后,萬歷親賜此地,允其長眠。此后,追隨他腳步的湯若望等傳教士相繼安葬于此,逐漸形成了今天略顯神秘的“柵欄墓地”。清末的義和團運動中,柵欄墓地遭毀。《辛丑條約》簽訂后,不僅墓地得以重建,嶄新的馬尾溝教堂及附屬建筑也陸續(xù)建成,山字樓便是那一時期的產物。
今冬初雪前一日,我重訪柵欄,繞山字樓徐行,試圖尋覓百年前酒坊留下的蛛絲馬跡。山字樓南側已筑起圍墻,墻后幢幢居民樓矗立,昔日酒坊了無痕跡。繞行數圈,終于注意到西南側的9號門與眾不同——這扇綠色小門略突出于“山”字形樓體之外。門緊鎖著,貼近窗扉細看,果然,通往地下室的幽深臺階隱隱可見,臺階所到之處,應該就是百年前的葡萄酒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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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字樓西南側突出的9號小門,應是通往地下酒窖的入口。
有酒窖與酒廠,怎能沒有葡萄園?史料所載的“53畝葡萄園”今在何處呢?連問幾位路人,皆搖頭不知。正要抱憾而歸時,忽見展覽路西側的紅磚老樓,門牌上就有“葡萄園”三個字——這片建成于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葡萄園小區(qū),距山字樓不過200米。看來,那曾經郁郁蔥蔥的葡萄園,還是在城市變遷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跡。
2、酒標上的“樓頭”
探訪地點:圣若瑟樓(黑山扈甲17號100號樓)
那款印有“北京柵欄”字樣的酒標上,繪著一座被葡萄坡地環(huán)繞的城堡式建筑,稱為“樓頭”。龍徽的工作人員告訴我,這“樓頭”并非山字樓,而是百望山腳下的圣若瑟樓。
西郊的百望山竟也與京城葡萄酒的起源有關?上網查詢,得知圣若瑟樓位于309醫(yī)院家屬院內,因荒廢多年,倒也不難探訪。果然,出馬連洼地鐵站A口,掃一輛共享單車,騎行七八分鐘便抵達黑山扈甲17號。進院沿坡上行,紅色樓群中唯一的青灰色建筑,正是酒標上的“樓頭”。
只是,網友口中荒廢的圣若瑟樓,如今門窗煥然一新,墻壁也不再斑駁,院中還有建筑工人往來忙碌。攀談幾句,得知修繕已近尾聲,至于修完后做什么,工人也不清楚。幸而對比老照片,建筑外形變化不大:坐北朝南,中央四層主樓,東西兩側為三層帶閣樓的翼樓。主樓正立面三層的兩個窗戶之間,嵌有一塊縱向漢白玉石匾,從上至下鐫刻著“上義師范學校”六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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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望山下的圣若瑟樓,修繕已接近尾聲。
正是“上義師范”,勾連起了相隔16公里的柵欄和黑山扈。據《民國北京大中學校沿革》一書記載,1905年中法上義學堂創(chuàng)辦于西安門內,1911年遷往柵欄一帶的山字樓。隨著學校的發(fā)展,校舍日趨緊張,正好教會從一位家道中落的滿族人手中買下了黑山扈的土地,山腳下新建的圣若瑟樓便成了上義師范新校區(qū),而大樓附近的坡地則被開墾為大片葡萄園。1946年,“樓頭”酒正式對外銷售,酒廠注冊名為“上義洋酒廠”,顯然與校名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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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義洋酒廠的老工人合影。
黑山扈的葡萄園比柵欄一帶更大,據說葡萄種苗都引自法國。當地老人回憶,這種法國葡萄個頭較小,色黑紫,不大好吃,卻是釀造上等葡萄酒的佳品。曾經漫山遍野的葡萄園,想來也是山字樓酒坊得以擴產的原因之一。
3、從“上義”到“北葡”
探訪地點:龍徽1910文化創(chuàng)意產業(yè)園(玉泉路2號)
“上義”之名一直用到新中國成立后,1953年,北平上義洋酒廠更名為“北京市上義釀酒廠”。1956年公私合營后,酒廠搬遷至玉泉路2號的新廠址。3年后的1959年,再度更名為“北京葡萄酒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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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葡萄酒廠的大門。
從車公莊到玉泉路,今天乘坐地鐵6號線只需幾站,便捷迅速。然而當年為酒廠物色新址的祝俊杰,卻幾乎跑斷了腿。上世紀八十年代,祝俊杰曾任北京葡萄酒廠廠長,但往前倒推二十多年,他還是工業(yè)局派駐酒廠的駐廠員。他和同事王鴻蹬著自行車,在今天的西三環(huán)與西五環(huán)之間四處尋覓。彼時這一帶不是皇家園林,就是農田村舍,兩人行至玉泉路附近,疲憊不堪,便坐下歇口氣。誰知就這么歇腳的工夫,意外發(fā)覺腳下半荒的土地正是葡萄偏愛的沙質土。再舉目四周,荒地背靠一座小土山,將來或許還能把葡萄園擴至山上,真是絕佳的葡萄基地呀!兩人立即向上級申請,不久便獲批準。
從此,玉泉路2號的生產車間釀出的葡萄酒,見證了一次次歷史時刻:1959年,“中華牌”中國紅葡萄酒被定為國慶十周年宴會用酒與國家正式招待用酒;1963年,周恩來總理與陳毅外長出訪亞非拉,以此酒作為國禮饋贈外賓;1972年尼克松訪華,北京葡萄酒廠特制的薄荷蜜酒,成為中美破冰的見證之一。
1988年,第一瓶完全采用中國葡萄釀制的高品質葡萄酒誕生。時逢農歷龍年,它被賦予了“龍徽”之名。那些成就這瓶佳釀的本土葡萄,就種在廠子南面一路之隔的葡萄園地。2000年后,在如火如荼的房地產熱潮中,葡萄園地變成了阜石路旁的玉阜嘉園。
隨后幾年,生產基地跟著葡萄基地一同遷移,落戶河北懷來,而玉泉路的老廠區(qū)則悄然迎來新生。如今,在那色彩明麗、多巴胺風格的園區(qū)大門上,掛著一個嶄新的名字——龍徽1910文化創(chuàng)意產業(yè)園。
步入園區(qū),中國紅大道右側是古韻悠然的葡萄酒博物館。這里原是酒廠的第二生產車間,地下仍藏著一座數千平方米的宏大酒窖。博物館身后,則是曾斬獲英國倫敦設計大獎等獎項的釀酒大師藝術館,其前身可追溯至1956年蘇聯(lián)援建的第一生產車間——那是當時蘇聯(lián)援華156個項目中唯一的食品類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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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內的時光走廊。
尋訪那天,恰好遇見一隊小學生嘰嘰喳喳迎面而來,似是來此研學。想起有人把這兒稱作“海淀798”,其實不盡然。紅磚廠房與藝術涂鴉碰撞出了類似798的文藝氣息,攀巖館、網球場卻洋溢著不一樣的運動活力,中央草坪和露天電影則是附近居民遛彎的最愛。冬日陽光下,園區(qū)散步的老人、嬉戲的孩童,還有歡騰的小狗,讓這片曾經的工業(yè)熱土平添了幾分平靜的日常。
百年時光,足以讓一座酒廠沉淀為城市的記憶容器。而在這新舊交織的風景里,京城葡萄酒的百年故事,正以更輕盈而鮮活的方式靜靜流淌。
文|楊麗娟
圖|北京日報圖片庫、龍徽葡萄酒博物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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