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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長姐回門求化肥
屋子里的空氣沉悶,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一點聲響。
劉芳坐在床邊,看著正在疊舊衣服的素梅。
她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硬石頭,上不去下不來。她想說“不”,想抓著素梅的手說“媽不讓你嫁,媽養你一輩子”。
可這話到了嘴邊,就在舌尖上打轉,怎么也吐不出來。
她轉頭看了看四周。
墻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土坯,風一吹,那土渣子就往下掉。米缸在墻角,蓋子虛掩著,不用掀開都知道,里面連給老鼠過冬的余糧都沒有。
這不僅僅是一個“不”字的事。
是命。
素蘭、素菊、素竹幾個小的,縮在門邊,眼巴巴地看著大姐。
“大姐……”素蘭喊了一聲,聲音還沒出來就帶了哭腔。
素梅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把那件只有過年才舍得穿的碎花襯衫疊得整整齊齊,轉過身,走到幾個妹妹面前。
她抬起手,給素蘭擦了擦眼角。
“哭什么。”素梅擠出一個笑,那笑在她那張還沒長開的臉上顯得特別生硬,“這是好事。爸說了,那邊有海,有魚,日子好過。”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有了錢,你們就能好好讀書。”
素梅說著,視線越過妹妹們的頭頂,看向窗外。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見。
往東三十六公里,是白沙村。
三十六公里有多遠?素梅不知道。她這輩子走過最遠的路,就是去鎮上趕集。
那里沒有光,只有一片讓人心慌的黑。
黃家那邊急得很,像是怕這邊反悔。
才過三天,張嬸就來了。
這次她沒帶那把破蒲扇,倒是帶了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個黑皮包。
五百塊錢。
男人把錢放在那張滿是油污的八仙桌上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
那時候的錢,五塊十塊都是大票。
五百塊,厚厚的一沓,全是嶄新的票子。
油墨味。
那味道很誘人,一下子蓋過了屋里原本的那股霉味和餿味。
彭衛國站在桌邊,兩只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
他伸出手,手指頭有些抖,拿起那一沓錢。
“嘶——”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燙手一樣,又趕緊捏緊。
“一、二、三……”
他當著張嬸和那個男人的面,就把錢數了起來。
唾沫星子沾在手指頭上,把錢角都要捻禿嚕皮了。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遍數完,彭衛國臉上的褶子就深一層,眼睛里的光就亮一分。
那是餓狼看見了肉的光。
“好!好啊!”彭衛國把錢往懷里一揣,那張平日里總是拉著的長臉,此刻笑得都要裂開了,“張嬸,這事辦得地道!日子定了嗎?”
“定了定了。”張嬸看著彭衛國那副貪財相,眼里閃過一絲鄙夷,但臉上還是笑,“這不說好了嘛,一個月后。”
“行!沒問題!”彭衛國大包大攬。
劉芳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個男人把賣女兒的錢揣進兜里,指甲掐進了手心里,掐出血印子,她也沒覺得疼。
日子過得快,快得讓人抓不住。
一個月,眨眼就到了。
那天早上,雞才叫了頭遍。
外面的霧大得很,白茫茫的一片,連院子里的那棵棗樹都看不清。
劉芳起了個大早,燒了一鍋熱水,兌好了溫吞水,端進里屋。
素梅已經起來了,坐在床邊發呆。
“洗洗。”劉芳把毛巾擰干,遞過去。
素梅接過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
劉芳走到那個紅木箱子前,蹲下身。箱子蓋一打開,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撲鼻而來。
她在最底層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用紅布包了好幾層的小包。
一層一層揭開。
里面是一把桃木梳。
梳子有些年頭了,齒都磨圓了,木頭也是紅得發亮。那是劉芳外婆傳給劉芳媽,劉芳媽又傳給她的。
這是她這輩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嫁妝。
“過來,媽給你梳頭。”劉芳的聲音有些啞。
素梅乖順地坐在凳子上。
劉芳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梳子,手抖得厲害。
她看著鏡子。
鏡子里的女兒,穿著那件半新不舊的紅上衣。
這衣服還是前年過年做的,現在穿在身上,袖口都有點短了,露出一截手腕。
那張臉清秀,干凈,卻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白。
梳子落在頭發上。
“一梳梳到尾……”
劉芳的手往下滑,梳齒刮過發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二梳……”
劉芳哽住了。
那個“白發齊眉”,卡在喉嚨眼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了自己出嫁那年。
十八里山路,翻了兩座山。
那時候她媽也是這么給她梳頭的,也是哭得眼睛紅腫。
她說十八里太遠了,以后受了委屈回娘家都難。
可現在,她的女兒要嫁去三十六公里外。
三十六公里啊。
那是她走斷腿都走不到的地方。
那是海邊,聽人說那邊風大,浪大,人心也野。
以后一年能見上一面嗎?
在那邊受了欺負,誰給素梅撐腰?
彭衛國嗎?他只認錢。
建軍嗎?他還是個只會窩里橫的混賬。
眼淚一旦決了堤,就收不住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子砸下來,落在素梅的肩膀上,很快就把那紅上衣洇濕了一片深色。
“到了那邊……”
劉芳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碎。
“要聽話,手腳勤快點。別跟婆婆頂嘴,咱們雖然窮,但家教不能丟。多干活,少說話……”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全是些卑微的教誨。
“要是……要是受了委屈……”
劉芳手里的梳子停住了,“別忍著,想辦法寫信回來。”
素梅看著鏡子里,母親那張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媽,我知道。”素梅伸手,握住母親那只粗糙的手。
“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地里的活要是干不動,就讓素蘭幫襯著點。”
這一天,彭家安靜得有些詭異。
沒有嗩吶,沒有鞭炮,門口連張紅紙都沒貼。
除了彭衛國揣著錢在堂屋里踱步,其他人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天剛亮透,黃家的人來了。
那個叫黃志強的男人,推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進了院子。
男人皮膚黑得像炭,個子不算高,看著老實巴交的,見人也不怎么說話,只是憨笑。
“走吧。”黃志強說了一句。
這就走了。
沒有送親的隊伍,甚至連頓送嫁飯都沒吃。
素梅拎著個小包袱,那是她全部的家當,里面只有兩身舊衣服。
她坐在單車后座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緊緊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衣擺。
車輪子壓過院門口的泥地,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素梅回頭。
劉芳站在門口,身后跟著素蘭、素菊、素竹、素蓮。
一家子女人,站成了一排。
她們的身影在霧里顯得特別單薄,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黑點。
素梅轉過頭。
風吹過來,把臉上的淚吹干了,緊繃繃的疼。
從這一刻起,她是黃家的媳婦了,不再是彭家的大姐。
……
五百塊錢,確實是個大數目。
在這個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年頭,這筆錢就像是一場及時雨,澆滅了彭家頭頂上的火。
彭衛國難得大方了一回。
他抽出一百塊,買了十幾包碳酸氫銨和尿素,堆在堂屋的墻角。
那一袋袋白色的化肥,在他眼里比白面還金貴,那是他在村里顯擺的資本。
“看見沒?老子買得起肥!”他跟路過的村民嚷嚷。
又拿出一百塊,還了鎮上賭坊那個刀疤臉的債。
剩下那三百塊,他不知道塞在哪個耗子洞里了。
那段時間,彭家確實過了幾天松快日子。
素菊和素竹的學費交齊了,不用被老師點名趕回家拿錢。
桌上也偶爾能見著點油星子,建軍嘴里也含上了水果糖。
可好景不長。
賭狗的手里,是存不住錢的。
沒過一個月,彭衛國回來越來越晚。
那三百塊錢,就像水潑進了沙地里,連個響都沒聽著,就沒了。
他又開始在牌桌上混,只是手頭比以前寬裕了那么一點,輸了也不怎么罵娘,贏了三塊五塊的,回家還能哼兩句跑調的小曲。
只是這個家,少了素梅,就像是少了一根頂梁柱。
素蘭變得更沉默了。
以前有大姐在前面頂著,她還能有個喘氣的時候。
現在大姐嫁走了,地里的活、家里的豬、灶臺上的飯,全都壓了下來。
十四歲的姑娘,手上的繭子比劉芳的還厚。
劉芳的話更少了。
她干完活,就喜歡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東邊。
一坐就是半天,像塊石頭。
日子一天天熬,轉眼就到了第二年開春。
1983年的春天,雨水還是少。
地里的土雖然不像前年裂得那么厲害,但也是干巴巴的。
那天下午,太陽還有點毒,劉芳正在菜地里拔草。
遠遠的,田埂上走過來兩個人。
那兩個人背著大包小包,走得慢,在那條黃泥路上晃晃悠悠的。
劉芳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心突然狂跳起來。
她把鋤頭一扔,拔腿就往田埂上跑。
近了。
看清了。
是素梅。
還有那個黃志強。
“素梅!”劉芳喊了一聲,嗓子都劈了叉。
那邊的素梅聽見喊聲,抬起頭,腳步快了幾分。
母女倆在田埂上撞在了一起。
劉芳一把抓住女兒的手,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才一年啊。
原本那個雖然瘦但還算水靈的姑娘,現在變得又黑又干。
臉頰深深地陷了下去,顴骨凸得老高。
那雙原本有神的大眼睛,這會兒顯得有些渾濁,眼白發黃,那是累狠了的樣子。
最讓劉芳心驚的是那雙手。
那雙手伸出來,全是細細密密的口子,那是被魚鱗刮的,被海水泡的。
指甲蓋發白,縫隙里嵌著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黑泥。
那是常年就在海里討生活留下的印記。
身上那件衣服雖然干凈,但那股子咸腥味,怎么蓋都蓋不住。
“媽。”素梅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她看著比劉芳還要老成幾分。
旁邊的黃志強更是沒法看。
原本就黑,現在更是黑得發亮。
背也有點駝了,站在那兒,搓著手,傻笑:“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劉芳抹了一把眼淚,拉著素梅,“走,回家。”
回到家,劉芳給倒了兩碗糖水。
黃志強拘謹得很,坐在那張矮板凳上,屁股只敢坐一半,兩條腿并著,手捧著碗,大氣都不敢出。
劉芳把素梅拉進了里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素梅,你跟媽說實話。”劉芳壓低了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女兒,“在那邊……過得怎么樣?”
素梅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那衣角都被摳起毛邊了。
屋里靜了好一會兒。
“媽……”素梅開了口,聲音很輕,“其實……海邊也不好過。”
劉芳的心猛地一沉,媒婆張嬸說的話還在耳邊響,“靠海吃海,那日子能差嗎?”
現在看來,全是騙人的鬼話。
“張嬸不是說……”
“那就是個說法。”素梅苦笑了一聲,抬起頭看著母親。
“靠海吃海,那是看老天爺的臉色。風浪大了,出不了海,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風。”
“漁網破了得補,船壞了得修,柴油要錢,機器要錢,處處都要錢。”
素梅說著,把袖子挽起來,露出胳膊上的一塊青紫。
“這不是打的。”素梅趕緊解釋,“這是上船拉網的時候撞的。”
“那網沉,一下去就是幾百斤,不上來魚還好,要是上來魚了,兩個人拉都費勁。”
劉芳看著那塊淤青,眼淚又下來了。
她以為把女兒嫁過去是享福,是跳出了火坑。
誰知道,這是把女兒從一個泥潭,推到了另一個更深的爛泥塘里。
“媽,這次回來……”素梅頓了頓,臉上露出難堪的神色。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家里那邊也有幾畝田地……開春要下肥了,家里沒錢買,能不能……借點錢?”
劉芳愣住了。
借錢。
當初把女兒嫁出去,是為了那五百塊錢救命。
現在女兒回來,是為了借錢救命。
這算什么事啊?
這一進一出,最后剩下了什么?只剩下這一身的傷和還不完的債。
“媽對不住你……”劉芳握著女兒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家里……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素梅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我就問問。不行就算了,咱們再想辦法。”
“媽去給你借!”劉芳咬著牙,“我去求舅舅,去求大伯,總能湊點。”
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彭衛國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帶著一股子酒氣和莫名其妙的亢奮。
“哎呀!聽說大閨女和女婿回來了?啊?”
彭衛國大步流星地走進堂屋,看見坐在那兒跟個鵪鶉似的黃志強,哈哈大笑。
“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割塊肉啊!”
他走過去,大力地拍著黃志強的肩膀,拍得黃志強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建軍!死哪去了!”彭衛國沖著里屋喊。“快去供銷社打二兩酒!這可是稀客!這是咱們家的財神爺!”
劉芳在屋里聽著這話,只覺得那“財神爺”三個字,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臉上。
素梅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父親虛偽又熱情的笑聲,把頭埋進了膝蓋里。
這一趟回來,怕是連買化肥的錢都湊不齊了。
外面的彭衛國還在嚷嚷:“志強啊,聽說海邊發大財啊?”
“這次回來給爸帶什么好東西了?是不是大海蟹?啊?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蕩,刺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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