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農歷四月,天已暖了,七里甸的鎮上也變得熱鬧起來。
七里甸鎮鎮子不大,只一條主街,街面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泛亮。街兩邊是些鋪面:茶館、布莊、鐵匠鋪,還有李寶慧和丈夫經營的那間燒餅鋪子。鋪子臨街,泥爐子整天燒著,烤燒餅的芝麻香混著炸油條的煙氣,能飄出半條街去。
鎮子表面平靜,底下卻像繃緊的弦。戰爭還沒結束,日本人還在,偽軍時常下來,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北邊山里,新四軍的活動從來就沒斷過。
五月的一天,剛過晌午。
日頭白晃晃地照著街面。李寶慧正在里屋揉面,準備下半晌的燒餅。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挑擔的、推獨輪車的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拖得長長。
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鎮口方向傳來,急促,沉重,還夾雜著幾句嗚哩哇啦的呵斥和本地口音的應和。
李寶慧手一頓,循聲抬起頭來,只一眨眼,街上的氣氛可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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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慢悠悠的行人像被驚了的魚,四下張望,腳步加快。鄰近鋪子里,有人探出頭,又迅速縮回去。賣菜的老漢慌忙收拾挑子。
“是‘二鬼子’!”斜對面茶館的伙計壓低嗓子喊了一聲,趕緊上門板。
“二鬼子”,是老百姓對偽軍的稱呼。李寶慧心里一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鋪子門口,朝街口望去。
只見一隊穿著黃皮子的偽軍,約莫二三十人,正從鎮南頭涌進來,刺刀在日光下閃著冷光。他們迅速散開,把住了街口和幾個主要的巷子口。一個挎著盒子炮的小頭目模樣的人,站在街心,扯著嗓子喊:
“都聽著!皇軍有令,搜查可疑分子!所有人等,原地接受盤查!不許亂跑!”
鎮子,被圍了。
李寶慧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不是第一次見這陣仗,但每次都覺得心口堵得慌。她退回鋪子里,丈夫也從里屋出來了,臉上帶著憂慮。
“怕是又要抓人……”丈夫低聲說。
李寶慧沒吭聲,目光掃過街上慌亂的人群。她看見賣針線的張嬸挎著籃子匆匆往家走,看見鐵匠劉大哥皺著眉站在鋪子前,也看見幾個陌生的面孔,在人群中顯得格外不安。
就在這時,她眼神一凝。
人群邊緣,一個穿著灰布短褂、頭戴舊氈帽的漢子,正低著頭,看似隨意地朝北街方向挪動。他步子穩,但肩膀有些緊繃。李寶慧認得他——徐橋鄉的民兵隊副隊長,趙瑞珠。去年冬天,趙瑞珠來鎮上聯絡時,曾在她這鋪子后頭歇過腳,喝過一碗熱水。李寶慧記得他那張黝黑、方正的臉,和說起打鬼子時眼里灼亮的光。
趙瑞珠這時候來鎮上,準是有要緊事。看他走的方向,是想從北街圈門出去?可北街口,兩個偽軍已經端著槍站定了,正挨個搜查要出去的人。
趙瑞珠越走越近,離北街口只剩十幾丈遠了。李寶慧看見他抬起頭,飛快地瞟了一眼崗哨,又迅速低下,氈帽沿壓得更低。
“他要硬闖!”這個念頭像針一樣扎了李寶慧一下。
不行!那簡直是往槍口上撞!
李寶慧幾乎沒時間多想。她一把扯下身上的圍裙,對丈夫急促地說了一句:“看著鍋!”話音未落,人已經掀開店門口的藍布簾子,幾步跨到了街沿上。
趙瑞珠正要加快腳步,混入前面幾個挑擔的人中間。忽然,斜刺里伸過來一只手,有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趙瑞珠渾身一僵,猛回頭,眼里的警惕和厲色在看見來人的一剎那,怔住了。
“慧……嫂子?”
李寶慧抓著他的胳膊沒松,臉上卻堆起了熟絡的笑,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帶著鎮上婦女常見的潑辣和埋怨:“哎呀!你這人!說了讓你晌午前來拿篩子,這都啥時辰了?耽誤我買賣!”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著趙瑞珠往自家鋪子門口退。趙瑞珠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強壓住本能的反抗,順著她的力道,臉上也擠出幾分尷尬和歉意,含糊地應著:“對不住,嫂子,路上耽擱了……”
旁邊有匆匆走過的路人瞥了一眼,只當是熟人間尋常的拉扯,沒多在意。
兩人退到燒餅店門口。李寶慧背對著街,將趙瑞珠半擋在鋪子門框的陰影里,臉上的笑容瞬間收起,壓得極低的聲音又急又沉:“你不要命了?這么直愣愣過去,他們能不起疑?”
趙瑞珠額頭已經沁出汗,他也壓低聲音:“嫂子,我有急事,必須出去。鎮子圍死了,繞不過去。”
“急事也得有命辦!”李寶慧語速飛快,眼睛迅速打量著他,“你這樣不行。聽我的。”
她腦子里念頭急轉。鋪子里現成的東西一樣樣閃過。目光落在門口那個柳條編的大篩子上,里面還零星擺著幾個早上沒賣完的燒餅、麻花,旁邊小筐里是炸好的油條。爐子里的炭火還紅著,爐口邊積著一層灰。
有了!
“你這樣走不行,鬼子見了會生疑,”李寶慧的聲音穩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果斷,“我給你裝扮一下。”
她不再解釋,轉身從門口抄起那個大篩子,不由分說地塞到趙瑞珠手里:“端著!”
趙瑞珠下意識接住。沉甸甸的篩子,油漬麻花的柳條邊,一股面食和油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李寶慧又拿起剛才扯下的那條深藍色粗布圍裙。圍裙沾著面粉和油星,看起來用了不少年頭。她抖開,示意趙瑞珠轉身,麻利地從他脖子后面套過去,在腰間飛快地打了個結。圍裙長度剛好遮到他膝蓋上方,那身過于利落的灰布短褂,頓時被遮去大半。
趙瑞珠端著篩子,系著圍裙,模樣已經有些滑稽,但李寶慧看著他的臉,搖了搖頭。這張臉太正,眼神太亮,皮膚是常在外面跑的黝黑,但缺少那種走街串巷小販被煙熏火燎的痕跡。
她蹲下身,伸手在泥爐子邊沿抹了一把。爐灰混著未燃盡的細炭末,黑黢黢的。她站起來,毫不猶豫地將手掌拍在趙瑞珠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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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寶慧的手帶著爐火的余溫,粗糙,有力。她不是輕輕涂抹,而是像平常沾了灰順手往臉上擦一樣,左一下,右一下,額頭上也來一道。黑灰頓時在他臉上暈開。她還不滿意,又抹了點,重點在他鼻翼兩側、眼角這些容易沾上煙塵的地方揉了揉。接著,她抓住趙瑞珠的手,不由分說地在他手背、手指上也抹了幾道黑灰。
“低頭,別直著眼看人。”李寶慧低聲吩咐,順手把他頭上那頂過于齊整的舊氈帽摘下來,用手指胡亂在帽子里撓了撓,又扣回他頭上,故意歪了一點。
做完這一切,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
眼前的趙瑞珠,完全變了樣。端著裝滿吃食的大篩子,系著油膩的圍裙,臉上手上黑一道灰一道,氈帽歪戴,微微佝僂著背。哪里還有半分民兵干部的影子?活脫脫就是一個起早貪黑、走村串鎮賣小吃的小販,被生活壓得有些疲憊,身上帶著洗不掉的煙火氣。
趙瑞珠自己也感覺不同了。手里的篩子,身上的圍裙,臉上的灰,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仿佛給他披上了一層無形的盔甲。他深吸一口氣,試著彎了彎腰,眼神斂去銳利,換上一抹為生計奔波的麻木和謹慎。
“像了。”李寶慧點點頭,眼里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緊張取代,“記住,別慌,別快走。就跟在那些人后面,他們搜,你就讓他們搜。篩子端穩。”
她指了指街上。北街圈門那邊,偽軍的盤查還在繼續。被搜查的多是挑擔推車的,也有空手的行人。
偽軍搜查得不算特別細,主要是摸身上有沒有硬家伙,看神情是否慌張。
趙瑞珠緊了緊端著篩子的手,指尖能感受到柳條的粗糙和食物的溫熱。他看了李寶慧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決然,千言萬語都壓縮在瞬間的交匯中。他沒說話,重重地點了下頭。
李寶慧側身讓開,不再看他,轉身拿起抹布,佯裝擦拭灶臺,眼角余光卻死死鎖住那個端著篩子、匯入人流的身影。
趙瑞珠端著篩子,微微低著頭,學著前面一個賣菜老漢的步態,不緊不慢地朝北街口挪去。篩子里的燒餅油條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能感覺到圍裙粗糙的布料摩擦著膝蓋,能聞到臉上手上爐灰混合著油垢的味道。這味道陌生,卻讓他奇異地鎮定下來。
趙瑞珠心跳得依然很快,像揣了個兔子。但他努力控制著呼吸,讓肩膀放松。他告訴自己:你現在就是個賣油條燒餅的,家里等著米下鍋,只想快點賣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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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崗哨越來越近。他能看清偽軍黃軍裝上的扣子,能看見他們手里上了刺刀的步槍,能聽見他們粗聲粗氣的盤問。
前面兩個人被搜完了,輪到他了。
一個矮胖的偽軍斜著眼瞅他,用槍管隨意地撥了撥篩子里的東西:“賣啥的?”
“老總,賣點油條燒餅,麻花也有。”趙瑞珠陪著笑,聲音故意帶點沙啞,腰彎得更低了些。
“哪兒的人?”
“就北邊趙家莊的,常來鎮上。”趙瑞珠答得順溜,這是早就備好的說辭。
“身上帶啥了?”另一個瘦高個偽軍走過來,伸手在他身上拍打。從肩膀,到肋下,到腰間。圍裙被撩起一角,又落下。
趙瑞珠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點,又強迫自己松弛。他臉上保持著那種卑微又有點討好的笑容,端著篩子的手穩如磐石。
瘦高個偽軍的手拍到他后腰時,似乎頓了一下。趙瑞珠的呼吸幾乎停滯。他后腰別著東西——不是槍,是卷成細筒的情報,用油紙包著,塞在褲腰帶里。圍裙應該能遮住,但……
幸好,那手只是頓了頓,大概覺得是褲腰帶打結的地方,沒深究,繼續往下拍打大腿、小腿。
“行了行了,窮賣吃的,能有啥。”矮胖偽軍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走快走,別擋道!”
趙瑞珠如蒙大赦,連聲應著:“哎,哎,謝謝老總!”端著篩子,邁步通過了崗哨。步子不敢太大,也不敢太快,保持著剛才那種節奏,一步一步,走過了圈門。
走出十幾步,拐過一個彎,偽軍看不見了。趙瑞珠才覺得腿有些發軟,后背一片冰涼,已經被冷汗浸透。但他不敢停,繼續朝著鎮外熟悉的小路走去,直到鎮子的輪廓遠遠落在身后,被田野和樹木遮擋,他才真正松了口氣,腳步加快,很快消失在通往山區的土路上。
燒餅店里,李寶慧一直看著趙瑞珠順利通過崗哨,背影消失在圈門外,她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間的濁氣。擦拭灶臺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微微有些顫抖。
丈夫從里屋出來,小聲問:“走了?”
“嗯。”李寶慧應了一聲,彎腰往爐子里添了塊炭。火光映著她的臉,平靜,又似乎有些疲憊。
街上,偽軍還在盤查,喧囂聲隱隱傳來。爐火噼啪,油鍋早已冷卻。這個下午,七里甸鎮似乎和往常無數個下午一樣,彌漫著熟悉的煙火氣。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方才那尋常的煙火里,曾掠過一絲幾乎擦槍走火的驚險。
李寶慧望了一眼北街方向,那里已空蕩蕩。她重新系好一條干凈的圍裙,拿起面團,準備搟下一個燒餅。日子還要過,爐火不能熄。有些驚心動魄,就這樣被揉進了日常的面粉與爐灰里,悄無聲息,卻滾燙地存在著。
很多年后,當人們提起那段歲月,或許不會記得某個春日午后,鎮上燒餅店老板娘手上沾著的爐灰,曾怎樣樸素又巧妙地,護住了一線生機,送出了一份希望。
但歷史記得,那些平凡的勇敢,如何在不經意間,匯聚成河流,沖破了重重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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