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十位頂尖數學家齊聚：丘成桐談中國數學的未來、王虹談攻克掛谷猜想

“中國在未來五到十年，將從數學大國轉變為數學強國。”國際著名數學家、菲爾茲獎得主、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主席、上海數學與交叉學科研究院理事長丘成桐院士充滿信心地表達了上述觀點。

1月3日，作為華人數學界的頂級盛會、以“數學新前沿：改造科學與人類的推動力”為主題的第十屆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ICCM2025）在上海開幕。大會吸引了來自全球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數千名數學家、科研人員和高校師生參與。

當日下午，上海國際會議中心世紀廳內，一場匯聚全球華人數學界智慧光芒的思想盛宴——第十屆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ICCM2025）媒體見面會舉行。丘成桐院士攜王虹、鄧煜、袁新意、傅吉祥、翟敬立、羅智泉、鄂維南、單芃、舒其望等九位頂尖數學家，與中外媒體展開了一場關于中國數學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深度對話。

1月3日下午，第十屆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媒體見面會在上海國際會議中心舉行。右起分別是：舒其望、鄂維南、翟敬立、袁新意、王虹、丘成桐、鄧煜、傅吉祥、羅智泉、單芃。本文圖片均為 澎湃新聞記者 韓曉蓉 圖

丘成桐：中國數學人才體系完成歷史性跨越

丘成桐被譽為“華人數學界的旗幟”，作為數學領域的泰斗，他以親歷者的視角，回顧了ICCM從創立至今28年的風雨歷程。

“1998年第一屆大會，金獎獲獎者主要是中國最優秀的年輕學生，那時我們面臨許多困難，28年后的今天，我們的金獎、銀獎等所有獎項的獲獎水平都已達到了世界最尖端的層次。”丘成桐院士透露了他的觀察，現在獲獎者中約有三分之一是國內學者，希望今后這一比例持續提升，見證中國數學人才體系完成從“輸血”到“造血”的歷史性跨越。

展望未來，丘成桐充滿信心：“我很有把握也很驕傲地講，中國在未來五到十年，可以從數學大國轉變為數學強國。”

丘成桐表示，他的預言并非泛泛而談的鼓勵，而是基于對中國數學界整體實力、人才梯隊和發展勢頭的深刻洞察。他特別提到，國家對基礎科學空前的支持力度是關鍵推動力。“本次大會在上海舉辦，得到了上海市的巨大支持。回想起二十八年前第一次辦會時我們四處籌款的艱辛，現在負擔減輕了一大半，這是國家力量對基礎研究最實在的支持。”他坦言，這種支持給予了數學界“很重要的底氣”，也讓更多海外學者看到了歸國發展的廣闊舞臺。

王虹談攻克困擾百年的數學猜想：論證過程非常漫長

當天的開幕式上頒發了有“華人菲爾茲獎”之稱的ICCM數學獎金獎、ICCM數學獎銀獎、陳省身獎、國際合作獎等多個重要獎項，以表彰在基礎數學、應用數學及交叉學科等領域作出卓越貢獻的數學家。

ICCM2025數學獎金獎得主、紐約大學柯朗數學科學研究所教授、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終身教授王虹

ICCM2025數學獎金獎得主、紐約大學柯朗數學科學研究所教授、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終身教授王虹近期與合作者成功證明了長期懸而未決的“三維掛谷猜想”，面對媒體關于“如何攻克困擾百年的數學猜想”的提問時，王虹的回答卻異常平實，展示了一位數學家在重大科學突破背后那份不為人知的耐心與執著。

“其實并沒有一個特殊的靈感時刻。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并沒有直接去攻克這個猜想。最初只是從陶哲軒的博客里，記錄他關于相關測試函數的一些想法開始。”王虹描述了涓涓細流匯成江河的過程：研究始于對前人思想的記錄與初步論證，隨后隨著該數學領域整體工具的發展和成熟，一些相關問題被逐步解決，對于最終證明“掛谷猜想”相關核心問題的框架才變得越來越清晰。

即便框架清晰，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我們也不敢太興奮，隨之開始的是非常漫長的論證過程。”王虹表示，這個階段沒有戲劇性的飛躍，只有一步一步的邏輯堆砌。

在回答關于個人未來規劃的問題時，王虹談及了自己的審慎思考：“對于是否回國發展，我覺得這是對于我個人來說非常重要的一個決定，也一直在思考，目前還沒有定論。”她表示，自己正處在一個思考人生方向的節點，希望“至少在科學人文方面有更多的了解和思考，使自己的視野更開闊一些”。

數學家描繪他們的特質：堅韌、耐心且有童心

多位頂尖數學家不約而同地描繪了數學研究者共同的精神肖像，核心特質超越了天賦，更多是人性中最堅韌的部分。

ICCM數學金獎得主、北京大學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教授袁新意在回答青年學者應具備的品質時，精練地概括為兩點：“一個是堅韌，另外一個是耐心。”他闡釋道，數學乃至所有科學研究，本質上是一個“試錯的過程”。“你要經歷很多次嘗試，很多次失敗，可能會很沮喪。關鍵是要能從這種狀態中走出來，而走出來之后，仍可能繼續失敗。”而“耐心”則關乎時間的尺度，“解決一個問題，可能需要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去反復思考現象和例子，最終才能觸及底層的數學邏輯，獲得思想上的升華。”

華羅庚獎得主、美國布朗大學應用數學教授舒其望則從社會責任的角度展示了數學家的另一面。“我們應當培養青少年對數學的愛好和興趣，并推動數學科學的國際交流。”他認為數學家的使命不止于書齋，更在于傳承與橋梁。

陳省身獎得主、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翟敬立提到，投身數學需要“保持一顆童心”。這種童心，是對世界最原始的好奇，正是這份摒棄功利、回歸本源的熱愛，支撐著研究者穿越“頑石般的困難”，在“很多人沒有路的地方”，自己開辟道路。

陳省身獎得主、復旦大學數學系教授、數學研究所所長傅吉祥，以及華羅庚獎得主、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副校長、深圳大數據研究院創始院長羅智泉等數學家也通過分享各自的合作與研究經歷，印證了開放、合作與長期堅持的重要性。

如何吸引青少年投身數學？興趣是指引

舒其望在回答社會責任問題時，強調數學家應幫助培養青少年對數學的愛好，推動國際學術交流。

面對“如何吸引更多青少年投身數學”的時代之問，ICCM數學獎金獎得主、芝加哥大學教授鄧煜等數學家認為，引導而非灌輸，激發而非強求。“現在網絡上有許多優秀的科普視頻，用簡潔易懂、直觀生動的方式介紹深刻的數學內容，”鄧煜結合自身童年閱讀科普書籍的經歷說，“將這些內容與數學教學相結合，是激發青少年興趣的有效方法。”

當今時代，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變科學研究的范式。林家翹獎得主、北京大學國際機器學習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教授鄂維南認為，AI不應被視為對手，而應是“合作伙伴共進化”的助手。他同時謹慎地提出需要“保持警惕”，因為AI可能做出“我們想不到的事情”。這提示未來的數學人才，必須具備跨學科的理解力，既能駕馭強大的新工具，又能堅守人類思維的深刻性與批判性。楊樂獎得主、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教授單芃也分享了她從學生到教授、見證一代代華人數學力量壯大的切身感受，對青年學者群體的未來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