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村有個婦人叫柳三娘,手上有門絕活——繡得一手好花樣。
這手藝在十里八鄉(xiāng)都出了名,城里人家也聽說了,去年開春便派了馬車來接,請她到府上專做繡活。
這一去就是一年。
臘月廿八,主家結了工錢,整整二十兩雪花銀,又送了不少年貨。柳三娘心里歡喜,盤算著明兒就能回家見丈夫女兒了。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了城里最熱鬧的西街,要給寶貝女兒小荷買些稀罕玩意兒。
糖葫蘆、芝麻糖、泥人兒、花布頭,買了一大包。正挑著絨花,肩頭被人拍了一下。
“哎喲,這不是三娘嗎?”
回頭一看,竟是同村的李二嬸。他鄉(xiāng)遇故知,兩人自然親熱得很,站在街邊就嘮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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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前些日子還哭著說想娘親呢,”李二嬸嘆氣道,“那天我在村口碰見她,眼睛紅得像桃子,說夢見你病了,哭得可傷心了。”
柳三娘聽了,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雖說平日也托人捎過東西回去,可哪比得上親娘在身邊呢?
好在主家說了,明年開春府里缺個管倉庫的,讓她丈夫來試試。要是成了,就能把女兒也接來,一家團圓。
這一想,情緒就上來了,柳三娘拉著李二嬸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主家待她如何好,工錢給得如何豐厚,給女兒買了多少好東西……
李二嬸今日就要回村,柳三娘還得等主家安排的馬車,得后日才能動身。
她便托李二嬸給女兒帶話:“告訴小荷,娘掙了好多好多銀子,給她買了糖葫蘆、芝麻糖、泥人兒,還有漂亮絨花,讓她乖乖等著,娘后日就到家了。”
李二嬸拍拍她的手:“放心吧,話一準兒帶到。”
目送李二嬸走遠,柳三娘才驚覺,這街上人來人往的,都說“財不露白”,自己剛才把家底兒倒了個干凈,萬一被歹人聽了去可怎么辦?
她四下看看,大家都忙著置辦年貨,似乎沒人注意她們。
她搖搖頭,暗笑自己多心。
臘月三十那天,主家雇的馬車一早就在門外候著了。
除了主家給的工錢和年貨,柳三娘自己還置辦了一堆,整整兩大包袱東西,塞得馬車里滿滿當當。
馬車出了城,一路往榆樹村去。
走到半路,天上飄起了雪花,越下越大。車夫說路滑難行,得慢著點兒。
等到離村子還有五里地時,天已擦黑,那條進村的小道積雪太深,馬車實在進不去了。
柳三娘提著兩個大包袱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往村里走。雪漸漸停了,四下里靜悄悄的,只聽見自己踩雪的“咯吱”聲。
走了一段,小路漸寬,忽然覺得背后有些異樣。
她蹲下身裝作扎緊包袱口,悄悄回頭一看,茫茫雪地上只有自己一串腳印,便只當是自己多想。
可再走幾步,那種被跟著的感覺又來了。
她停下腳步,側(cè)耳細聽。
除了風聲,似乎還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柳三娘心頭一緊,加快腳步。后面的聲音也跟著快了。她慢下來,后面的聲音也慢下來。
這下她確定了,確實有人跟在后面!聽那腳步聲,個頭不小,十有八九是個男人。
她一個婦道人家,手里提著這么多東西,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一時間,各種可怕的念頭涌上心頭。
正心慌時,她突然想起夏天在主家時遇到的一樁事。
那日府里來了位走南闖北的客商,席間說起江湖見聞。
客商說,孤身行人若遇跟蹤,切忌露怯。越是害怕,越要裝作有倚仗的樣子,有時還能化險為夷。
柳三娘深吸一口氣,故意放下包袱,捶捶肩膀,大聲嘆氣:“唉,都怪家里那死老頭子,非要俺帶這么多東西!這要是路上遇著個歹人,可怎么辦喲!”
說著,她提起包袱,故意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摔在雪地里。后面的腳步聲果然停了。
柳三娘爬起來,裝作不經(jīng)意地往后一瞥。借著雪光,她看見十幾步外站著個高大的黑影,頭戴破氈帽,看不清面目。
她心里“咯噔”一下,卻強作驚喜狀:“哎喲,真是天助我也!大哥,你也是回榆樹村過年的吧?”
那黑影明顯僵了一下。
柳三娘趁熱打鐵:“大哥行行好,幫俺拎一個包袱吧?這東西實在太沉了,俺一個弱女子,實在拎不動了。”
男人沉默片刻,慢慢走過來,接過一個包袱。
柳三娘這才看清,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容憔悴,衣裳單薄破舊,眼神躲躲閃閃的。
“多謝大哥!您可真是好人!”柳三娘一邊走一邊絮叨起來,“俺這一年啊,在城里給人家做繡活,可不容易了。白天繡,晚上也繡,眼睛都快熬瞎了。要不是想著家里的孩子,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漸漸自己也忘了緊張,真像是跟熟人拉家常。那漢子偶爾“嗯”一聲,并不多話。
“好在主家仁義,工錢給得厚,今年能過個好年了。”柳三娘繼續(xù)說,“等開春,俺男人和閨女都能來城里,一家團圓,再不用受這分離之苦了。”
說著說著,遠處已經(jīng)能看見村子的輪廓了。一幢幢茅屋靜立在暮色中,零星亮著幾點燈火。
柳三娘突然感覺到身邊的漢子渾身一緊。
她心里明白:如果他要動手,這是最后的機會了。
正這時,柳三娘“哎喲”一聲,從懷里掏出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塞到漢子手里。
漢子愣住了。
“大哥,麻煩您幫俺保管一下。”柳三娘壓低聲音,“您不曉得,今年村里進了賊。俺男人寫信來說,那些賊人夜里爬窗撬門還不夠,光天化日之下都敢上手明搶了,專搶咱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您幫著拿一會兒,等到了地方再還給俺。”
漢子握著錢袋,手有些發(fā)抖。
柳三娘假裝沒看見,繼續(xù)說:“您是不知道,這錢袋里裝著俺一年的工錢,整整二十兩呢。要是被賊搶了去,俺這一年的苦就白受了。”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村口那棵老槐樹越來越近。
終于進了村,柳三娘接過漢子手里的包袱,千恩萬謝:“真是多虧了大哥!要不然這么多東西,俺還真拿不回來。明兒個是大年夜,您一定來俺家吃年夜飯!就在村東頭第三家,門口有棵棗樹的便是。”
漢子低著頭,含糊應了一聲,絲毫沒有歸還錢袋的意思。
柳三娘裝作不知,轉(zhuǎn)身往家走去。直到走出十幾步,才聽見身后傳來離去的腳步聲。
她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強撐著走到家門口。
門“吱呀”一聲開了,女兒小荷像只小鳥似的撲進她懷里:“娘!”
柳三娘抱著女兒,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丈夫趙大川迎出來,見她臉色蒼白,忙問怎么了。
進了屋,柳三娘把路上經(jīng)歷一五一十說了,說完才發(fā)覺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都怪我,”趙大川懊悔地說,“該去接你的。”
“不怪你,誰知道會遇上這事。”柳三娘擦了擦眼淚,“只是那錢袋……”
“錢財身外物,人沒事就好。”趙大川拍拍她的肩,“咱們先過年,其他的,過了年再說。”
這一夜,柳三娘輾轉(zhuǎn)難眠,一會兒夢見那漢子來還錢袋,一會兒又夢見錢袋被搶了去。直到天快亮時才迷糊睡著。
第二天是大年夜,夫妻倆早早起來忙活。
貼春聯(lián)、掛燈籠、準備年夜飯,小荷穿著娘親買的新衣裳,手里抓著糖葫蘆,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笑聲像銀鈴似的。
傍晚時分,飯菜剛上桌,忽然有人敲門。
趙大川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個陌生漢子,正是昨夜那人。
漢子遞上一個錢袋:“大妹子,這……這是你的。”
柳三娘接過錢袋,沉甸甸的,竟一兩未少。
她愣了愣,隨即笑道:“當家的,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熱心腸大哥!昨兒要不是他,我可真回不來了。大哥快請進,一起吃年夜飯!”
漢子站在門口,有些局促:“不、不了,我就是來還東西……”
“那哪成!”趙大川一把將他拉進屋,“大過年的,哪能讓恩人站在門外說話?快請坐!”
三人圍桌坐下,小荷乖巧地給客人倒茶。漢子低著頭,不敢看人。
幾杯酒下肚,漢子話多了些。
他說自己叫陳永福,家住三十里外的陳家溝,今年收成不好,家里揭不開鍋,年前出來想找點活干,卻一直沒找著。
“昨兒……昨兒我……”陳永福漲紅了臉,“我對不起大妹子的信任。”
柳三娘和趙大川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趙大川又給他斟了一杯酒:“陳大哥,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陳永福眼圈紅了,他接著說,自己家里有老母病妻,還有兩個孩子。今年莊稼欠收,欠了地主不少租子,這個年都不知道怎么過。
“我真沒用,”陳永福抹了把臉,“讓一家人跟著受苦。”
柳三娘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起主家說過,開春后府里要招幾個長工,管吃管住,工錢也公道。
“陳大哥,”她開口道,“過了年我們要回城里,主家那兒正好缺人手。你要是不嫌棄,可以跟我們一起去試試。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我只能引薦,成不成還得看你自己。”
陳永福愣住了,隨即站起身就要跪謝,被趙大川一把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趙大川說,“出門在外,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那一頓年夜飯,吃得格外暖。
陳永福說起家里的難處,柳三娘說起在城里的見聞,趙大川說起村里的趣事。
小荷在一邊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句話,逗得大人們哈哈大笑。
夜深了,陳永福要告辭。
柳三娘忙攔住他:“陳大哥,你且等等!”
她轉(zhuǎn)身進了里屋,窸窸窣窣地收拾。不一會兒,提著個藍布包袱出來,沉甸甸的。
“這些臘肉、米糕,是我們主家年下分的,帶回去給老人孩子嘗嘗。”她把包袱塞進陳永福懷里,“還有這個——”
柳三娘從袖中掏出個小布包,不由分說塞到陳永福手中。
陳永福一捏,硬邦邦的,分明是碎銀。
他像被燙了手似的,慌忙推辭:“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趙大川按住他的手:“陳大哥,你就收下吧。這大過年的,家里等著用錢的地方多,這就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可是……”陳永福眼眶又紅了。
“別可是了。”柳三娘溫聲道,“這錢不是白給你的。等你開春來上工,第一個月的工錢得先還我,我可是要算利息的!”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讓陳永福心里好受了許多。
他攥緊了那包碎銀,深深鞠了一躬:“大妹子,趙大哥,你們的恩情,我陳永福記在心里了。”
柳三娘笑道:“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趙大川提著燈籠送他到院門口。陳永福背著包袱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透著暖光的窗戶里,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小荷正趴在娘親膝頭,不知在說些什么。
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暖的是這陌生人家給的善意,沉的是肩上擔著的這份信任。
雪花又飄了起來,落在他肩頭。陳永福緊了緊衣裳,踏著積雪,朝著三十里外的家走去。這一次,他的腳步格外堅定。
他知道,這個年,終于有了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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