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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臘月里的清晨總是來得格外遲緩,辰時已過,天色仍是一片灰蒙蒙的,北風從河面上刮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丘家大宅不遠的田莊里,卻是一派與這寒冷季節不相符的熱鬧景象。
“駕!駕!”丘世裕跨在一匹棗紅馬上,手里挽著雕花硬弓,正追著一只被放出院子的肥兔。那馬是兩年前從馬販子手里花百兩銀子買來的寶馬,肩高體健,跑起來四蹄生風。
“老爺小心!”幾個家丁跟在后面大呼小叫,也不知是真擔心還是湊趣。兔子驚慌失措,在地里左沖右突。丘世裕控著馬,不急不緩地追著,眼看距離漸近,他張弓搭箭,正要射出……
“老爺!老爺!”管家丘世康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丘世裕勒住馬,皺了皺眉:“什么事這么急?沒見我正玩得高興?”
“好像是……是張老爺家來人了,說是有要緊事商量。”丘世康擦著額頭的汗。
丘世裕一聽是張承業家來人,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這些日子,太皇河一帶不太平,那伙叫劉開的流賊到處搶掠,已經有好幾家富戶遭了殃。張承業家一處莊子前幾日被襲,想必是為這事來的。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家丁,整了整身上那件繡著云紋的錦緞棉袍,朝前院走去。
丘家大宅分前后五進,前兩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則是花園馬廄。丘世裕穿過垂花門,來到正廳,只見夫人祝小芝已經在主位上坐著,旁邊坐著小妾李銀鎖,下首客座上是張承業家的管事張順。
祝小芝穿著深紫色織錦襖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插著一支金簪。她容貌端莊,眉宇間帶著一股精明干練之氣。見丘世裕進來,她微微點頭,示意他在主位落座。
“張管事,你把情況再跟老爺說一遍!”祝小芝開口道,聲音平和卻透著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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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順連忙起身行禮,將劉開一伙近日的猖獗行徑又說了一遍,末了道:“我家老爺的意思,這伙流賊來去如風,單靠各家護院,難以防范。想請丘老爺出面,聯絡各家,組織鄉勇,共同剿賊!”
丘世裕聽了,摸著下巴上的短須,沒有立即答話。他雖好玩樂,卻并非糊涂人。這剿賊的事,出力不討好,贏了是應該的,輸了或傷亡大了,難免遭人埋怨。況且組織鄉勇,糧餉器械,哪樣不要錢?
“這事……”他斟酌著開口。
“這事夫君必須應下!”祝小芝接過話頭,語氣不容置疑。
丘世裕一愣,看向妻子。祝小芝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劉開一伙專搶富戶,丘家莊雖未遭劫,但誰能保證日后平安?唇亡齒寒的道理,夫君該明白。況且,我家是族里大戶,這個時候不出面,族人們會怎么想?其他幾家會怎么看?”
這話說得在理。丘世裕雖貪圖享樂,卻極重面子,尤其是在族人面前的威望。他想了想,點頭道:“芝妹說得是。張管事,你回去告訴張老爺,這事我丘世裕應下了。明日我就派人去請王世昌、陳之信幾位,一起商議!”張順大喜,連連道謝,告辭而去。
送走客人,廳里只剩下丘世裕、祝小芝和李銀鎖三人。李銀鎖是丘世裕的妾室,生得纖巧嬌弱,模樣可人。她進丘家后,和祝小芝相處融洽,處處聽這位大夫人的,幫著管家理財,成了祝小芝的左膀右臂。
“銀鎖,從今日起,凡是老爺為剿匪之事需要的開支,只要賬上支得開,你就撥給他!”祝小芝吩咐道。
李銀鎖乖巧地應了聲:“姐姐放心,銀鎖明白!”
丘世裕一聽,眼睛亮了:“真的?要多少給多少?”
祝小芝瞥了他一眼:“是為剿匪正事,不是給你玩樂。每筆開支,銀鎖都會記賬,事后我要核對。若是挪作他用……”她沒說完,但眼神里的意思丘世裕懂。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丘世裕連連保證,心里卻樂開了花。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以往他要錢,祝小芝總是精打細算,這回總算可以大方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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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丘世裕果然忙碌起來。他先是派人去請王世昌、陳之信,又讓人把族弟丘世昌叫來。丘世昌是丘家族兵首領,管著丘家三十多個護院家丁,年紀比丘世裕小五歲,是個膽大勇武的人。
丘家祠堂里,幾位地主財主齊聚一堂。丘世裕坐在主位,難得地擺出一副正經模樣,將剿匪的利害關系說了一遍。王世昌、陳之信早就有此意,自然一拍即合。三人商議定,各出錢糧,招募鄉勇,由丘世昌統一訓練指揮。
“昌弟,這次剿匪,你是關鍵!”丘世裕拍著族弟的肩膀,“咱們丘家的臉面,可都靠你了!”
丘世昌抱拳道:“兄長放心,世昌必不負所托!”
議事完畢,丘世裕回到大宅,徑直去了馬廄。那匹棗紅馬正在槽邊吃草,見他來了,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好馬啊!”丘世裕撫摸著馬頸,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次日,丘世裕將丘世昌叫到馬廄,指著棗紅馬道:“昌弟,這馬我送你!”
丘世昌一愣:“兄長,這是您心愛之物,世昌不敢受!”
“哎!”丘世裕擺擺手,“剿匪是大事,你是指揮,沒有一匹好馬怎么行?這馬跟了我兩年,腳力好,性子穩,正適合你。再說了,”他壓低聲音,“你騎這馬在鄉勇面前露面,也顯得咱們丘家重視此事,不是?”
丘世昌推辭不過,只得收下。他確實需要一匹好馬,之前騎的那匹老馬,腳力已衰,追敵時難免力不從心。
“多謝兄長!”丘世昌深施一禮。
“好好干,給咱們丘家長臉!”丘世裕笑道,心中卻打著另一副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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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了這匹好馬,丘世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如虎添翼。他每日騎著棗紅馬,往來于各鄉之間,組織訓練鄉勇,探查流賊動向。那馬神駿非常,在鄉勇面前一露面,便引得眾人贊嘆,無形中提升了丘世昌的威信。
十日后,丘尊龍和李栓柱率衙役與鄉勇合圍劉開一伙,丘世昌率丘家護院及部分鄉勇參與追擊。戰斗中,他騎棗紅馬沖在最前,連續砍倒兩名流賊,又及時救下一個被圍攻的鄉勇,表現英勇。戰后論功,丘世昌被眾人交口稱贊!
消息傳回丘家莊,丘世裕樂得合不攏嘴。他在祠堂擺了酒席,宴請參與剿匪的丘家子弟,席間對丘世昌大加贊賞,仿佛那功勞有他一半似的。
酒過三巡,丘世裕回到內宅,見祝小芝正在燈下看賬本,李銀鎖在一旁打著算盤。
“芝妹!”丘世裕帶著酒意,滿面紅光,“世昌這次可給咱們丘家長臉了!你是沒看見,那些鄉勇看他那眼神,佩服得五體投地!”
祝小芝抬起頭,微微一笑:“那是世昌自己本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丘世裕坐到她旁邊,“要不是我把那匹好馬送他,他能沖那么快?能那么威風?所以說,這功勞啊,有我一份!”
祝小芝合上賬本,看著他:“所以你送馬給世昌,是早算計好的?”
“那是自然!”丘世裕得意道,“我這叫……叫慧眼識人,知人善任!”
李銀鎖在一旁抿嘴偷笑。祝小芝也不點破,只道:“那馬送了人,你以后游獵騎什么?”
丘世裕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道:“所以啊,芝妹,你看是不是……再給我買一匹?不用太好的,比那匹強點就行。畢竟我現在是主持剿匪大事的人,出門沒匹好馬,不像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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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沉吟片刻,緩緩道:“買馬的事,不急。眼下剿匪正用錢的時候,賬上也不寬裕。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丘世裕急了:“怎么能不急呢?芝妹你看,我把自己的馬都貢獻出去了,這是為公事啊!再說了,賬上怎么會沒錢?前幾日你還說,剿匪的開支都撥給我!”
“是撥給剿匪正用,不是給你買馬玩樂!”祝小芝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堅定,“夫君,你也四十的人了,騎馬游獵終究是危險。這些年你從馬上摔下來幾次?去年那次,胳膊養了兩個月才好。依我看,不如就此戒了騎馬,安安穩穩的,多好!”
丘世裕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祝小芝會這么說。
“不是……芝妹,我騎術好著呢,那幾次是意外!”
“沒有意外的時候!”祝小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語氣軟了下來,“夫君,我不是舍不得錢。只是為你著想。這些年,家里的事多是我和銀鎖操心,你樂得清閑,我們也由著你。但如今不同了,剿匪這事,你做得很好,族人們都看在眼里。這說明你不是不能干正事,只是以往沒上心。既然如此,何不就此收心,好好打理家業?騎馬射獵,終究是年輕人的玩意兒!”
丘世裕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么好。他看著祝小芝,又看看李銀鎖,兩人眼中都是關切之色,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忽然明白了。送馬給丘世昌,本是他一時興起,想著既做了人情,又能借此向祝小芝要錢買更好的馬。卻沒想到,祝小芝借此機會,要徹底斷了他騎馬的念頭。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我……我再想想!”丘世裕嘟囔了一句,轉身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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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清醒了幾分。他信步走到后院,馬廄里空空蕩蕩,只有幾匹拉車的駑馬在安靜地吃草。那匹棗紅馬,此刻應該在丘世昌那里吧。
丘世裕忽然想起年輕時,父親還在世時,常說他“玩物喪志,難成大器”。那時他不服,覺得自己天生富貴,何必像那些窮小子一樣種地,像那些小商人一樣奔波?享樂一世,有何不可?
但這些年,他雖玩得痛快,心里卻總有些空落落的。家中事務,多是祝小芝和李銀鎖打理。田莊收成,有世園和世明操心。他除了在花錢時簽字畫押,似乎真的沒做過什么正經事。
直到這次剿匪,聯絡鄉紳,組織鄉勇,協調錢糧……這些事做下來,雖然累,卻有種說不出的充實。尤其是看到丘世昌騎著他送的馬,在鄉勇面前威風凜凜的樣子。聽到人們私下議論“咱們老爺這次可辦了件大事”的時候,那種感覺,比獵到一頭鹿、贏了一場賭局,要來得實在得多。
“老爺,天冷,回屋吧!”李銀鎖不知何時跟了出來,手里拿著一件斗篷。
丘世裕接過斗篷披上,忽然問:“銀鎖,你說芝妹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李銀鎖輕笑:“姐姐的心思,我可猜不透。不過,姐姐常說,老爺是聰明人,只是心思不用在正處。這次剿匪,老爺做得很好,姐姐心里其實很高興!”
“那為什么不讓我騎馬了?”
“姐姐是擔心老爺!”李銀鎖柔聲道,“老爺忘了?前年從馬上摔下來,昏迷了一天一夜,姐姐守在床邊,眼睛都哭腫了。她說,什么富貴榮華,都比不上老爺平平安安!”
丘世裕怔住了。這事他記得,但只記得自己醒來后,祝小芝板著臉訓了他一頓,說他“不知死活”。卻不知,她背地里流過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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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老爺!”李銀鎖輕聲道,“姐姐燉了參湯,一直溫著呢!”
回到屋里,祝小芝果然端著一碗參湯過來。丘世裕接過,熱湯入喉,暖意從胃里擴散到四肢百骸。
“馬的事?”他試探著開口。
“明年開春,若是真有合適的,再議!”祝小芝淡淡道,“但你要答應我,不再參加那些危險的圍獵。要騎,也只在家附近遛遛!”
這算是讓步了。丘世裕心中松了口氣,又有些悵然若失。他知道,自己那個縱馬馳騁、彎弓射獵的逍遙日子,怕是真要一去不返了。
“對了,”祝小芝又道,“這幾日莊里幾個佃戶來報,說今冬寒冷,有些人家屋頂被風雪壓壞,問能不能預支些工錢修房。我看這事,該你這個老爺出面安撫一下!”
丘世裕放下湯碗,點點頭:“明日我去看看!”
祝小芝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很淡,卻真切。
窗外,北風呼嘯,太皇河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冰裂聲。臘月將盡,年關將至,這個冬天格外寒冷,卻也格外充實。丘世裕忽然覺得,或許這樣的人生,也沒什么不好。至少,今晚這碗參湯,比以往任何一碗都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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