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因我沒把粥吹涼,害弟弟早飯燙了一下嘴。
我媽就把我扔進雪地,趕我去后院看煤棚。
屋內春晚喧天,全家在舉杯慶祝弟弟又大了一歲。
屋外大雪封山,我縮在煤灰里,往嘴里塞了一把雪。
就在我快凍僵時,兩個流里流氣的壯漢踩雪而來,嚷嚷著這里是不是老陳家。
我哆嗦著問他找老陳家干嘛,領頭那個叼著煙掃了我一眼。
“小孩收債懂不懂?知道就趕緊指個路!”
看著煤棚頂上漏下來的月光,聽著前院的熱鬧。
我緩緩站起,凍得發紫的嘴唇動了動。
“叔叔,我帶你去。”
“但你們要收債,能不能……連我一起收走?”
……
那個領頭的男人愣了一下。
煙頭在他嘴邊明明滅滅,映照出他眼底的一抹錯愕。
他旁邊那個瘦猴似的男人嗤笑一聲,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臉。
“你這小孩凍傻了吧?”
“咱們收債收錢收房,沒聽說收拖油瓶的。”
手掌很粗糙,帶著一股劣質煙草味,卻比這冰天雪地熱乎。
我沒躲,只是仰著頭,死死盯著那個彪哥。
“我知道家里的錢藏在哪。”
彪哥瞇起眼,借著雪地的反光,上下打量著我。
低下頭,看著自己露在大拇指外的腳趾。
棉鞋是弟弟穿爛了扔給我的,前面破了大洞,雪水化在里面,早就沒了知覺。
半晌,他把煙頭扔在雪地里,一腳碾滅。
“帶路。”
我費力地從煤堆里爬出來。
腿早就凍麻了,剛邁一步就栽倒在雪里。
一只大手猛地提溜住我的后領子,把我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站穩了。”
彪哥的聲音在身后傳來,又粗又沉。
他的手掌很大,隔著那層單薄的布料,透過來一股溫熱。
我貪戀地縮了縮脖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這個除夕夜,我感受到的唯一的溫度。
前院的大門緊閉著,里面傳出電視機里喜慶的鑼鼓聲。
還有弟弟陳寶幸福的笑聲,和爸媽寵溺的哄勸聲。
“寶兒,多吃個雞腿,明年長高高!”
“媽,快把金鎖給我,我要戴著睡覺!”
“好好好,都給你,你是咱們家的命根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那是,不像那個賠錢貨,看著就心煩。”
我站在門外,身上裹著滿是煤灰的單衣,聽得清清楚楚。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
“媽的,欠債不還,日子過得倒是挺滋潤。”
彪哥沒說話,抬起穿著大皮靴的腳。
“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象征著團圓的大門,被一腳踹開了。
屋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一桌豐盛的年夜飯,冒著騰騰的熱氣。
陳寶嘴里還叼著半個雞腿,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媽尖叫一聲,筷子掉在地上。
我爸正舉著酒杯,看見兇神惡煞的兩個人,酒灑了一褲襠。
“你們……你們是誰!私闖民宅,我要報警了!”
我爸色厲內荏地吼著,身子卻往后縮。
彪哥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個餃子。
“報啊,正好讓警察評評理,欠債還錢是不是天經地義。”
瘦猴把玩著手里的彈簧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陳大有,躲了我們兄弟三個月,這年過得挺安穩啊?”
我爸的臉瞬間慘白,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他哆哆嗦嗦地賠笑臉。
“彪哥……是彪哥啊,大過年的,有什么事咱們年后說……”
彪哥嚼著餃子,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
然后他轉頭,指了指站在門口瑟瑟發抖的我。
“這小孩說,你們有錢。”
全家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我身上。
我媽看清是我,原本驚恐的臉瞬間扭曲,抄起旁邊的掃帚就沖了過來。
“死丫頭!吃里扒外的東西!是你把鬼引進門的?!”
掃帚帶著風聲狠狠抽向我的臉。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縮起脖子。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一只寬厚的大手穩穩抓住了掃帚桿。
彪哥虛著眼睛瞄向我爸,“當著我的面打人?”
“陳大有,你這婆娘是不是不想我來,在這指桑罵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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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被彪哥一推,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她拍著大腿就開始嚎,一邊嚎一邊用怨毒的眼神剜我。
“造孽啊!養了這么個白眼狼,勾結外人來坑自家人啊!”
“我怎么沒把你生下來就掐死!你個喪門星!”
我縮在彪哥和瘦猴的身后,順著陰影往角落躲。
屋里暖氣很足,熏得我身上那些凍瘡開始發癢,鉆心的癢。
陳寶縮在我爸懷里,指著我大喊:
“把她趕出去!她好臟!她把地板都弄臟了!”
我爸趕緊捂住陳寶的嘴,一臉討好地看著彪哥。
“彪哥,小孩子不懂事……這丫頭腦子有問題,她說的話不能信啊。”
“我們要是有錢,早就還給您了,這不是手頭緊嗎?”
瘦猴冷笑一聲,拿著刀尖挑起桌上的一塊紅燒肉。
“手頭緊?這一桌子硬菜,還有這茅臺,少說也得好幾千吧?”
“陳大有,你把哥幾個當猴耍呢?”
我爸尷尬地搓著手,眼神閃爍。
“這……這不是過年嗎,借錢買的,就是為了讓孩子吃頓好的。”
彪哥沒理他,招手讓我過去。
“小孩,過來。”
我抬起頭,遲疑了一下,慢慢挪過去。
“坐下吃。”彪哥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我愣住了,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滿桌的菜。
這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被允許上桌吃飯。
哪怕是在這種情況下。
我爬上椅子,夠不到菜,彪哥就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扔進我碗里。
“吃。”他言簡意賅。
我抓起肉塞進嘴里,根本沒嚼就咽了下去。
滾燙的肉塊順著食道滑下去,燙得我眼淚直流。
眼淚混著臉上的煤灰,流進嘴里,咸咸的。
真香啊。
原來紅燒肉是這個味道。
“好吃嗎?”
“好吃。”
“飽了嗎?”
“沒。”
“那就接著吃,這桌子上你看上啥就吃啥。”
我媽急了,那是她特意給陳寶留的。
“那是給寶兒補身體的!你個賠錢貨憑什么吃!”
她剛想沖上來,瘦猴手里的刀“篤”的一聲插在桌子上。
刀柄還在嗡嗡顫動。
我媽瞬間像被掐住脖子,沒聲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著,噎得直翻白眼。
彪哥倒了一杯水遞給我,然后看向我爸。
“看來你們這日子過得不錯,既然有錢吃肉,那二十萬的欠款,今天必須拿出來。”
我爸撲通一聲跪下了。
“彪哥!真沒有啊!家里統共就兩千塊錢現金,都在這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桌上。
彪哥看都沒看一眼。
“小孩,你剛才說,錢在哪?”
我咽下嘴里的肉,指了指陳寶脖子上那個金燦燦的長命鎖。
“那個鎖,是實心的,值三萬。”
又指了指臥室那個上了鎖的大衣柜。
“衣柜最底下的棉被里,縫著存折和現金,是爸爸上個月剛發的工程款,有八萬。”
最后,我指了指媽媽手腕上的玉鐲子。
“那個鐲子,媽媽說是傳家寶,能抵五萬。”
每說一句,我爸媽的臉就白一分。
說到最后,我媽的眼神簡直像是要活吞了我。
“你個吃里扒外的畜生!你怎么不去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媽,粥沒吹涼你就讓我去死,現在我只是說了實話。”
“你們不是說,只要弟弟過得好,賣了我也行嗎?”
“現在不用賣我,只要把錢還了,弟弟就能過好了。”
彪哥哈哈大笑,拍著大腿。
“好!好一個大義滅親!”
“瘦猴,動手,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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