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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東西(公眾號:aichip001)
編譯 陳駿達
編輯 Panken
芯東西12月26日消息,近日,《紐約時報》知名商業記者Peter S. Goodman發文,深度剖析了臺積電在美國建廠過程中遭遇的現實困境:高昂的制造成本、層層疊加的監管審批、難以復制的產業生態,以及持續發酵的用工與文化沖突,讓臺積電這樣的行業龍頭,也屢屢碰壁。
美國上一次建成晶圓廠還要追溯到2013年,整整12年的產業斷層,使得從制度到人才、從供應鏈到施工標準,幾乎一切都需要“從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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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中的臺積電工廠(圖源:《紐約時報》)
從落地之初,臺積電便被現實問題層層包圍。建廠需要同時應對市、縣、州和聯邦多重監管,關鍵設備與管道動輒要申請上百份許可證,一份許可甚至要接受十余次檢查。
更困難的是有些地方根本沒有相關規章制度,臺積電必須自行聘請人員撰寫多達1.8萬條監管條款,僅此一項的成本就高達3500萬美元。
與此同時,本地熟練產業工人短缺,臺積電不得不從中國臺灣調派工人,卻又引發工會和文化沖突。當地工人因中國臺灣管理層說中文、“排擠”本地員工而與臺積電對鋪公堂。
臺積電亞利桑那公司總裁Rose Castanares在最近一次采訪中坦言:“我們知道這將非常艱難,我們也確實從中吸取了很多教訓。”
這一預期投資規模高達165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16萬億元)的項目,正在讓臺積電親身感受——在美國造芯片,最大的挑戰,或許并不在技術本身。
一、張忠謀預測生產成本高50%,魏哲家吐槽“每一步都要許可”
在宏觀政策上,美國政府歡迎臺積電的到來。美國的《芯片與科學法案》撥出超過520億美元的補貼來吸引芯片制造企業,而臺積電一家就拿走了其中66億美元的補貼。
亞利桑那州商務局也向臺積電積極示好,強調該州作為半導體制造中心的歷史傳承。早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摩托羅拉就在當地開始生產電腦芯片;英特爾則在1980年于該州開設了一家晶圓廠。
目前,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大都會區已經形成了規模化的芯片產業。當地擁有280家半導體及相關供應鏈企業,雇傭超過4萬名員工。在美國政府力推芯片制造業回流的背景下,臺積電被視為重振美國先進制造業的關鍵拼圖。然而,現實遠沒有政策藍圖描繪得那般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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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城大都會區芯片工廠分布(圖源:《紐約時報》)
三年前,臺積電準備在鳳凰城建廠時,臺積電的創始人張忠謀就曾給出預判:“臺積電在華盛頓州一家小規模晶圓廠生產芯片的成本,比在中國臺灣生產高出50%,亞利桑那州工廠的情況也將類似。”
張忠謀補充道:“這將是一項代價高昂卻徒勞無功的嘗試,它在世界市場上將不具備競爭力。”
臺積電要面臨的第一道坎,是當地復雜的監管。
在中國臺灣,臺積電及其供應商通常在專門的工業園區內建廠,一般情況下只需從主管機構拿到一張許可即可。但是在美國亞利桑那州,他們必須與市、縣、州和聯邦各層級的法規打交道,需要獲得數以千計的審批。
在許多情況下,由于地方層面缺乏與芯片產業相關的法規,臺積電不得不召集專家團隊,自行制定條款并獲得批準。臺積電董事長兼CEO魏哲家此前在臺灣大學分享時透露了一些細節:“每一步都需要許可,許可獲批后所需時間至少是中國臺灣的2倍。我們最終制定了1.8萬條規則,這花費了3500萬美元。”
臺積電面臨的監管涉及土地、生物和空氣等不同環境要素。亞利桑那州當局要求臺積電對其廠址進行勘測,以確保沒有沙漠陸龜。鳳凰城市政府則要求臺積電識別并重新種植受保護的沙漠植物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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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積電工廠附近的生物警告標識(圖源:《紐約時報》)
去年,美國環境保護署打算將當地的臭氧污染威脅重新歸類為嚴重威脅,這將使臺積電更難獲得《清潔空氣法》的批準。在特朗普總統執政期間,該機構放寬了相關標準。
此外,在鳳凰城,任何建設都離不開水資源問題。水資源短缺迫使州政府和地方政府限制開發。芯片工廠需要大量的水。臺積電最初的三家工廠預計每天總共需要1640萬加侖(約6.21萬立方米)的水,這大約相當于20萬戶家庭的用水量。
臺積電稱,預計其中大部分水將來自市政供水。該公司正在建設一座廢水處理廠,并最終將回收利用幾乎所有用水。
二、“一份許可證檢查15次”,供應鏈也被監管卡脖子
被這些規章制度捆住手腳的,還有臺積電的供應商與合作伙伴們。
為臺積電晶圓廠輸送純凈空氣的林德公司(Linde)在臺積電工廠隔壁建了一座生產設施,其中包括一條價值4500萬美元的管道,僅這條管道就需要申請150份許可證。
此外,堆放場地平整后剩余的泥土也需要許可證。每份許可證都意味著多達15次的檢查。林德公司必須獲得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的許可才能建造一座塔。當地政府還堅持要求該公司從附近的一家射擊場獲得一封信函,確保后者不會向其工廠方向發射子彈。
美國芯片封測公司安靠(Amkor)在臺積電亞利桑那工廠西側,投資建設了一座價值20億美元的工廠以及相關的住宅、餐廳和辦公空間。但由于擴大產能的壓力,工廠最后計劃的規模比原有規模大了3倍多,這遭到當地居民的反對。
最后,在當地政府的撮合下,安靠選擇在面積更大、更偏遠的新廠址上破土動工,原計劃20億美元的投資已經飆升至7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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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中的安靠工廠(圖源:《紐約時報》)
客觀地說,這些監管并不是一無是處的。過去幾十年來,美國通過法規減少空氣和水污染,同時提升工作場所安全。然而,官僚主義也因這些規則而不斷滋生,而且往往與現實脫節。
硅谷研究機構美國創新基金會基礎設施政策主管Thomas Hochman說:“阻礙美國制造業發展的一些主要問題,與實質性的環境標準關系不大。”
Hochman援引了美國的《國家環境政策法》,該法要求聯邦機構考慮和評估項目的影響,但并不強制采取行動。法律里沒有明確提出不能污染什么,不能排放什么,只要把文書工作做了就行。但也有環保人士認為,這些文書工作讓企業能披露相關信息,一定程度上發揮了監管作用。
還有觀點認為,美國半導體行業目前的困境,只是凸顯了出了在東亞地區半導體行業受到的特殊待遇,而不是美國的不足。
塔夫茨大學經濟史學家、暢銷書《芯片戰爭》的作者Chris Miller稱:“中國臺灣的經濟增長主要依靠芯片制造業,因此政府致力于精簡一切,如果美國為了適應芯片產業而改變一切,那將是不理智的。”
三、想要“美國制造”,但缺美國工人
邁過合規門坎后,臺積電還需面臨另一大挑戰——工人。
作為精密制造行業王冠上的明珠,建設芯片工廠和芯片制造,顯然不是一個人人都能上手的工種。要安裝相關設備并確保其正常運行,臺積電需要經過專門培訓且經驗豐富的人員。
2年前,臺積電就坦言,他們很難在當地找到具備相關技能的人員。最后,臺積電從中國臺灣引進了500多名經驗豐富的工人。
今年10月,臺積電鳳凰城工廠舉辦了首個美國制造Blackwell芯片的慶祝儀式。參與該活動的英偉達創始人兼CEO黃仁勛稱:“如果不是這么多的中國臺灣家庭飄洋過海,來到美國,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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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勛到訪臺積電鳳凰城工廠(圖源:《紐約時報》)
當地的建筑公司也不熟悉在中國臺灣開發的專業技術,包括管道的鋪設和連接工藝。
美國拜登政府時期芯片項目辦公室經濟安全主管Hassan Khan稱:“對于美國的工程承包商來說,需要學習很多新東西,臺積電在中國臺灣擁有一個完善的生態系統,他們有自己的操作規程。當他們來到這里時,這個生態系統并不存在。”
當地工會指責臺積電違反了聯邦補貼的精神和規定,并敦促移民局阻止向中國臺灣工人發放簽證。為了平息相關爭議,臺積電承諾優先雇用美國工人,但勞資糾紛依然持續。
28名在亞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臺積電前員工和現任員工提起訴訟,指控該公司依賴中國臺灣高級管理人員。原告方認為,這些管理人員正在排擠美國工人,具體的行為包括用中文進行業務溝通,以及貶低當地員工。
訴訟文件中描述了晶圓廠內部的危險狀況。訴訟稱,臺積電總是想當然地從中國臺灣引進工人,而不是投資培訓本地員工。
原告之一David Amiri曾在臺積電擔任消防工程師,他說道:“他們(臺積電)認為美國工人懶惰、無能、愚蠢,對他們來說,自己動手比教別人做要容易得多。”
Amiri舉了一個例子,他曾向臺積電公司的中國臺灣經理匯報,應該在超出外墻的屋檐部分加裝消防噴淋系統,但對方卻不以為然。Amiri稱:“他們(臺積電)想在美國完全照搬中國臺灣的做法,設計一點都沒改。”
最后,保險公司人員發現了相關問題,彌補這個問題花了數十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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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中的臺積電工廠(圖源:《紐約時報》)
臺積電拒絕對訴訟相關情況置評,不過,臺積電亞利桑那公司總裁Castanares承認:“加快發展步伐與花時間培養本地勞動力之間存在著矛盾,我們正在努力尋找這種平衡。”
為該公司工作的當地顧問、律師和房地產經紀人稱,臺積電的管理層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必須按時完成中國臺灣總部設定的任務。聘用那些中文不流利、不熟悉公司運作方式的人員,很容易導致溝通不暢。
進行相關調查的記者Goodman也認為,臺積電員工說中文只是因為用這門語言溝通對他們來說是最高效的。當地的華人向Goodman說道,這絕不是歧視行為,一個在壓力下完成復雜項目的人,自然會想用母語與人交流。
四、臺積電應大客戶要求赴美建廠,一座新城將因此誕生
面臨如此之多的挑戰,臺積電為何仍要在美國設廠?其實,臺積電在美國設廠是出于其客戶的需求。
近年來,臺積電的客戶越來越擔心其對中國臺灣工廠的依賴,而疫情期間的供應鏈緊張讓這一問題更為突出了。
臺積電的一位大客戶敦促臺積電在美國建立一家先進的制造工廠。Castanares稱:“他們(客戶)在疫情之前就提出過這樣的要求。我們只是盡力滿足客戶的要求。”
為了滿足當地對高端制造業人才的需求,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在大力宣傳其行業專長和積極的擴張計劃。過去15年間,該校工程系學生人數從6000人增長到33000人。
該大學校長Michael Crow說道:“有些東西我們必須在本地生產,除了戰爭時期,我們以前從未這樣想過。”
臺積電在鳳凰城的項目仍在持續擴張,未來,還將會有一座全新的城市,圍繞著這一項目而誕生。
這座新城市名為Halo Vista,占地2300英畝(9.3平方千米),面積相當于3座頤和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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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積電工廠附近的新城(圖源:《紐約時報》)
這一城市開發項目的第一階段預計將于明年初破土動工,以酒店、大型零售商場、汽車經銷店、餐廳和健身房為中心。
未來20年,后續幾期開發項目將包括工業園區、辦公樓和9000套住宅單元。該開發項目的前提是,臺積電的供應商將繼續遷至鳳凰城。
結語:危險行為,請勿模仿
從臺積電的困局中,企業能汲取什么教訓?進行這項調查報道的記者Goodman在《紐約時報》的一檔播客里說得很直白:“危險行為,請勿模仿(Kids, don’t try this at home)。”
Goodman認為,臺積電承諾為該項目投資1650億美元,能花這么多錢的公司在全球范圍內都是十分罕見的。作為行業領導者的臺積電,都要經歷如此艱難的挑戰,那么對普通公司來說,這件事肯定更難。
而且,臺積電的困境也傳遞出一個信號——美國是一個難以經商的地方。在美國,辦理許可證很難,找到能做事兒的人很難,而且你得付他們高價。
Goodman總結道:“如果美國政府愿意給你開支票,也幫你開綠燈,那么也許一切都會順利實現。而如果你所在的行業,不是必須在美國建廠的話,最好還是找找其他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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