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內卷的真相是什么？

為什么我們越是追求一個公平競爭的社會，階層固化的感覺卻越發強烈？為什么有些人做著光鮮而無用的工作，而真正維系社會運轉的“必不可少的工作”卻回報低廉？為什么即便在法律明文規定性別平等的今天，職場中的“玻璃天花板”和家庭中的“隱形家務”依然讓女性感到窒息？

我們一邊被“努力就能成功”的神話驅趕著內卷，一邊在現實的壓力下焦慮地懸在半空——卷不動，躺不平。

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謝晶的新書《平等悖論》，直面了這一時代悖論：人類可能從來沒有如此地奉行平等，但可能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平等！這本書提供的不是簡單的批判，而是力求幫助我們厘清困境，思索突圍的可能。

01

內卷的真相

當“進步”變成一場永無止境的賽跑

我們總被教導要追求“進步”，要更快、更高、更強。但這股驅動力從何而來？

《平等悖論》指出，這種對“無限進步”的追求，其本質是一種被社會認可的貪婪。

我們被卷入一場沒有終點的賽跑，“正是這種只有起點而沒有終點的無限偏離，成為一切不幸的根源”。

盧梭在幾個世紀前就洞察了這種困境，而謝晶將其精準地呈現給我們，進步帶來的“好處”似乎永遠遙不可及。我們拼命工作，卻發現生活品質并未相應提高；我們追求經濟增長，卻看到貧富差距不斷擴大……“最終，它變成了一種同義反復，變成了自己的目的：為進步而進步！”

內卷，正是這種邏輯的微觀體現。

我們像滾輪中的倉鼠，拼命奔跑只為留在原地，甚至只是為了不被甩出滾輪。因為我們卷入的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對整個“必須不斷進步、否則就被淘汰”的生存邏輯的無條件服從。

02

優績主義的陷阱

成功真的是你應得的嗎？

“小鎮做題家”的自嘲背后，藏著我們這個時代最深的困惑：為什么寒窗苦讀換來的，可能仍是職場中的無所適從？當城市同齡人從容談論海外見聞、展示才藝特長時，他們突然發現，決定個人發展的遠不止試卷上的分數。

謝晶在書中犀利地指出，優績主義不直接與平等有關，而關乎正義，它的本質是“分配主義”：如果我付出更大的努力，那么我就應該得到更多的回報。這個看似公平的邏輯，卻有個致命前提——它必須建立在真正的機會平等之上。

但現實是，機會從來就不平等。一個“小鎮做題家”可能為了學費課余奔波，而他的城市同學卻在參加海外夏令營。當你在為生存奔波時，別人已在積累“文化資本”。這種隱性的不平等，讓“同等機會”成為空中樓閣。

更深刻的是，優績主義巧妙地將結構性不公轉化為個人責任。成功者心安理得地認為一切是“應得”，失敗者則陷入自我懷疑。

03

狗屎工作

被顛倒的價值排序

你是否拿著高薪，卻深感自己的工作空洞乏味，如同龐大機器中一顆隨時可被替換的螺絲釘？在《平等悖論》中，作者對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提出的“狗屎工作”與“屎工作”現象進行了深刻的哲學審視，揭示出現代社會一個令人不安的價值悖論——我們的社會體系正在系統性地獎勵“虛假勞動”，而貶低那些真正支撐生活的基本付出。

格雷伯指出，“狗屎工作”往往光鮮高薪，卻制造著無人需要的報告、召開沒有結果的會議、推動著資本的抽象循環；與此相對，“屎工作”——如看護、清潔、耕種、維修——雖然維系著社會的基本運轉，卻長期被輕視，報酬微薄且缺乏尊嚴。

這種價值倒錯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一種將市場價值等同于人的全部價值的扭曲邏輯：只有那些能夠被量化、被定價、能夠“變現”的勞動才被認可，而那些無法被簡單定價卻構成文明基石的“維系之力”——關懷、照料、修復、聯結——則被系統性忽視。

其結果是一種雙重困境：從事“狗屎工作”的人在虛假忙碌中自我懷疑，陷入意義危機；而從事“屎工作”的人則在真實付出中被無視，承受著物質與精神的雙重剝奪。我們共同被困在一個獎勵虛功、漠視實績的體系中，工作的意義被掏空，人的價值被異化。

04

性別歧視的根源

隱藏在“平等”之下的古老排序

法律上的性別平等已經確立，但女性為何依然在職場與家庭中感到無處不在的隱抑與牽絆？即便是今天，人們依然會下意識地向事業有成的女性發問：“如何平衡事業與家庭？”——這個問題本身，已然暴露了某種固化的預設。

《平等悖論》犀利地指出，表面平等的規則之下，一套古老的“性別階序”依然在隱秘地運作。這套秩序不僅將男性置于女性之上，更關鍵的是，它將理性、進取、獨立等特質編碼為“高級”且“男性化”，而將關懷、情感、依賴等特質貶為“低級”且“女性化”。

當女性進入職場，她們常面臨“玻璃天花板”或“雙重束縛”：要么因不夠“強勢”而被低估，要么因太“強勢”而被排斥。而在家庭中，大量“隱形家務”和情感勞動依然被天然視作女性的責任。更深刻的是，這種階序會轉移：當一部分精英女性通過扮演“男性化”角色獲得成功，往往是以雇傭其他（通常是更低階層的）女性來承擔其原有的照料職責為代價。

于是，不平等并未消失，而是在女性群體內部發生了轉移和深化。打破僵局，需要的不只是給女性平等的機會去進入舊體系，而是徹底反思和重構這套將人類特質分等、并與性別綁定的深層文化秩序。

也許讀完《平等悖論》，你可能會感到一陣智識上的涼意，因為它系統地動搖了我們長久以來許多深信不疑的基石。但更重要的是，這種清醒的“破”，是為了有建設性的“立”。謝晶老師沒有止步于批判，她更引導我們邁向一種新的可能性：超越那種基于競爭、排序和占有的舊平等觀，去想象和構建一種基于共生、關懷與相互看見的新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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