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深冬的一個清晨,上海的天空混著霧氣和海風,華東理工大學的科研樓里燈火依舊。一位名叫閆宏微的講師結束了夜里最后一批實驗,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準備趕七點半的公共課。那時,她對“癌癥”二字的理解還停留在醫學詞典中的冷冰冰定義,與自己沒有任何直接關聯。
四個月后,她在一次例行體檢中被提示“乳腺占位,需要進一步穿刺”。忙碌的課題、排到年底的講座、年僅兩歲的女兒,讓她下意識選擇“沒事,過段時間再去復查”。直到2017年5月,胸口鈍痛頻繁,她這才在上海腫瘤醫院排了號。病理報告的審批單靜靜躺在桌上,紅色印章和“三陰性”三個字晃得人發冷。33歲,本該是職場和科研平臺都起飛的黃金段,卻猝不及防地卡殼。
丈夫吳載斌那時在廈門出差,電話接通后只聽見她一句哽咽:“似乎是晚期。”他愣在酒店走廊,忘記了掐掉尚滾燙的咖啡。兩天后,他趕回上海,找到主診醫師,對方如實告知:這種病缺乏靶點,傳統激素治療無效,五年生存率不足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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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療隨即排上日程。短短兩個療程,閆宏微的濃密長發散落一地,指甲呈灰黑色。更糟糕的是,原本縮小的腫塊在第三次給藥前又悄悄增大。她開始查閱英文文獻、翻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年會的報道,幾乎把所有與“三陰性”相關的新藥列表背下來。那股“非要和死神賽跑”的勁頭,正是她過去做科研時用于攻克技術難題的倔強,可臨床數據終究冰冷。
2018年初春,朋友圈里一條病友轉發的消息提到了德州休斯頓的MD安德森癌癥中心。據稱該院正在招募一項CDK4/6抑制劑聯合方案的二期臨床,部分患者獲得長達一年半的無進展生存期。對于化療無效后的三陰性乳腺癌來說,這無異于在沙漠里發現一口水井。閆宏微立刻聯系醫院,對方要求上傳完整病歷、影像學檢查和病理切片,之后才給出初步評估。
機票、翻譯、押金、保險,一串數字擺在面前。夫妻倆把公積金提前提取、信用卡額度拉滿,又向閆宏微所在院系預支了半年收入,仍差近二十萬美元。最終,兩家老人拿出養老儲蓄,才讓休斯頓之行成行。踏上航班那天凌晨四點,浦東機場候機廳冷得刺骨,閆宏微對丈夫輕聲說了句:“我想活下去。”吳載斌點頭,“你先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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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后,連同初診費在內的前期檢查便掏空了賬戶。血液基因檢測比國內整整貴了五倍,可報告卻給出模糊意見:并非典型三陰性,建議追加免疫組化。那一夜,兩人住在醫院對面的廉價旅館,屋里暖氣失靈,燈泡閃個不停,信心也在搖搖欲墜。
為了湊下一筆費用,他們聯系了在硅谷工作的校友眾籌,同時賣掉上海的車位使用權。終于,追加檢查完成,可等待結果的七天像七年那么長。閆宏微胃口差到只能靠營養奶維持,偶爾為一瓶0.99美元的純凈水猶豫很久。第五天下午,主治醫生郵件通知:仍推薦CDK4/6抑制劑,但需配合內分泌治療,每月花費高達三萬多美元,且療效尚無明確數據支撐。
這條路似乎是唯一出路,卻也是巨坑。兩人不得已決定返回國內先做輔助治療,再尋求藥物渠道。臨登機前,醫院藥劑部打印的報價單還塞在背包側袋,像一顆滾燙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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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香港購買了三盒帕博西尼,每盒近三萬港幣。閆宏微在浦東海關主動申報,遞交病例說明,雖順利通行,卻已明顯感到體力衰退。接下來的三個月,是藥物、復查、等待三點一線。第一次復查顯示部分指標下降,可影像學評價仍為“進展”。第二次復查,腫瘤標志物反升。醫生盡力安慰,卻也承認“靶向耐藥也許無可避免”。
2019年1月,她把社交軟件里的科研交流群全部退出;二月份寫好器材借用交接單,交給實驗室助理;三月份,春寒料峭,醫院病房的窗外是盛開的玉蘭花,她靜靜合上眼睛。病歷上死亡時間寫著3月18日零點四十二分,距她第一次聽見“三陰性”這個詞,僅過去二十二個月。
吳載斌為妻子整理遺物時,發現一只破舊U盤,里面除了課件,竟還有一本未完成的英文隨筆。最后一段是一句半成品:“研究與生活都是爆炸式過程,難的是熬過指數向下的曲線。”光標停在“曲線”二字后,再無文字。
女兒那天問外公:“媽媽什么時候下班?”老人沒回答,只是撫了撫孩子的發頂。帕博西尼的空瓶被處理掉,治療賬單卻如影隨形。那些數字雖在會計憑證里歸零,卻在家人心里留下深深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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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宏微的同門后來談到她:“遇事太愛拼,連身體也當成實驗對象。”這句話褒貶難分,也透露出一種無奈。醫學從不保證百分之百,科研精神也無法轉化為具體生存率。她曾試圖用理性拆解疾病,可生死并不遵循實驗室邏輯。
事情到此并未結束——三陰性乳腺癌的國內研究力度因類似個案而加大,CDK4/6抑制劑2021年在中國大陸正式獲批,價格比她當年聽到的數字降了一半以上。若干年后,臨床指南也在不斷更新,只是那些趕不及的人,名字成了數據旁冰冷的一串編號。
故事沒有勝利者,只有一對夫妻拼盡全力依舊難以扭轉的事實,以及醫學進步在個人命運面前顯得緩慢又珍貴的節奏。這正是2018年那趟跨越萬里的求生之旅,最終留給世人的全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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