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秋,風已經帶著涼意。三歲的我,懵懂地看著家里到處掛滿了刺眼的白布,院子里人來人往,聲音嘈雜。那些陌生的、熟悉的大人看到我,總會蹲下來,摸摸我的頭,然后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唉,這可憐的娃娃……”
我扭著頭,不明白他們眼里那濃得化不開的憐憫到底是什么。
娘像個木頭人似的,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院子外面,空洞得嚇人。奶奶一邊抹著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淚,一邊走過來拉住我的小手:“宏亮,來,過來給你爹磕個頭。”
我順著她的力道,在冰冷的地上跪下,學著大人的樣子,把額頭貼向地面。那時我還太小,完全不懂“爹死了”意味著什么。后來我才斷斷續續知道,爹是趕馬車出的事。我家那匹棗紅馬,是爺爺留下來的寶貝,爺爺走后,爹就接過了鞭子。那天,爹是去給鎮上的豆腐坊拉黃豆,回來路上,不知怎么車就翻了,從兩米多高的坎上栽了下去……村里老人們都說:“這是命啊!大山那孩子,命里該有這么一劫。”
爹下葬后,娘最后一點魂兒好像也跟著埋進了那座新墳里。她變得更沉默了,常常一個人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連我餓得哭喊,她都像是聽不見。姥姥從外村趕來,看到娘這副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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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姥姥拉著奶奶的手,走到院子角落,聲音壓得很低,卻又字字清晰地鉆進我懵懂的耳朵里:“老嫂子,大山走了,我們心里都跟刀割一樣難受。可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日子總得過啊。我家香草才二十八歲,年紀輕輕,要是一直這樣下去,這人……可就真的毀了。我想接她回去住段時間,調養調養心氣兒。以后……要是遇上合適的人家,就讓她……再走一步吧。”
奶奶的身子猛地一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低著頭,肩膀聳動著,壓抑的哭聲聽得人心里發酸。我知道,奶奶苦啊。爺爺走得早,她一個人把爹拉扯大。她原本還有個閨女,幾歲時得了場急病沒留住,爹是她唯一的依靠和精神支柱。現在,天塌了。
過了好久,奶奶才抬起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掙扎和痛苦,她看著姥姥,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香草……要改嫁,我不攔著。她還年輕,我不能拖累她。可是……宏亮,他是大山的兒子,是我們穆家的根!你們不能帶走,我得給大山……留著這條根!”
娘知道這個決定后,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沒了丈夫,現在連兒子也要失去,這簡直是要了她的命。可看著奶奶那決絕又悲慟的眼神,看著眼前這看不到頭的苦日子,她最終還是在巨大的痛苦和茫然中,被姥姥半扶半抱地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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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走了,我就成了奶奶唯一的念想。我們這一老一小,守著空蕩蕩的老屋,相依為命。奶奶把對爹所有的思念和愛,都傾注到了我身上。
可是,命運的風霜并沒有放過這個苦命的老人。爹走后的第二年,奶奶的身子骨就徹底垮了。她躺在床上,氣若游絲,把我叫到跟前,然后讓鄰居趕緊去請了大娘和大伯過來。
大伯是我爹的堂哥,一個爺爺的親兄弟。大娘嫁過來后,一連生了三個丫頭片子。奶奶緊緊攥著大娘的手,哀求道:“他大伯,他大娘……我……我是不行了。宏亮這孩子,求你們……求你們幫忙拉扯大,給大山留個根……以后,讓他給你們披麻戴孝,摔盆打幡……我只求你們一件事,讓他記得……他爹是穆大山……”
大娘當時就哭了,她一把將我摟進懷里,對奶奶說:“嬸子,您放心!從今往后,宏亮就是我的親兒子!只要有我們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他!大山兄弟的根,我們一定給他護好了!”
奶奶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終于放下了千斤重擔,慢慢閉上了眼睛。
奶奶下葬后,我就跟著大娘一家生活了。
大娘和大伯待我,真的比親生的還要好。家里有點好吃的,總是先緊著我。三個姐姐也特別疼我,有什么好玩的好用的,都讓著我這個弟弟。小時候磕了碰了,是大娘把我抱在懷里輕聲哄;夜里踢了被子,是她一次次起來給我蓋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爹娘模糊的身影在我記憶里漸漸淡去。要不是嘴里一直喊著“大娘”、“大伯”,我幾乎真的要以為,自己就是他們親生的兒子。
我少年時淘氣,不愛讀書,整天只想著下河摸魚、上樹掏鳥窩。大伯恨鐵不成鋼,沒少用笤帚疙瘩揍我。每次挨打,大娘總是沖過來攔在我身前,對著大伯嚷:“你打他干啥!孩子得慢慢教!”
等大伯氣消了,她會把我拉到一邊,用溫熱的手帕擦掉我的眼淚和鼻涕,輕聲細語地跟我說:“亮子,你得好好讀書,將來要有出息。你奶和你爹在天上看著呢。你要是出息了,以后我們去了那邊,也能挺直腰板跟你奶和你爹有個交代,說我們把他們的根,養好了……”
在大伯的棍棒“鞭策”和大娘的春風化雨下,我這匹野馬總算被拉回了正軌,后來竟然也磕磕絆絆地考上了大學。
工作后,我只要一有空就會回去看大娘和大伯,買他們愛吃的點心,給他們添置新衣服。在我心里,他們就是我的爹娘,是我要用一輩子去孝順的人。至于那個遙遠的、模糊的親生母親,我幾乎不再想起,甚至刻意回避去回憶。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以為一切已成定局時,掀起新的波瀾。
去年中秋節,我正帶著妻子在大娘家過節,院子里充滿了歡聲笑語。忽然,門外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看上去五十多歲,風塵仆仆,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眼神里帶著一種怯生生的、又充滿渴望的復雜情緒。
她看著我們,嘴唇哆嗦著,試探地叫了一聲:“宏亮……是宏亮嗎?”
我們都愣住了。她看著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我是……我是娘啊……”
我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人,心里堵得厲害,像壓了塊大石頭。我怎么也無法將她和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影子重合起來,更生不出一絲親近之感。是啊,當年是奶奶不讓她帶我走,她有她的無奈。可是,這么多年了,她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在我最需要母親的時候,她在哪里?
女人哭著解釋,說她當年嫁去了很遠的外地,人生地不熟,一直想回來看我,可是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后來,她在那邊又有了孩子,更是被生活瑣事捆住了手腳,脫不開身。她說她日夜想我,卻又怕見了我,就再也舍不得離開,會毀了那邊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
說著,她竟然“撲通”一聲,對著大伯和大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大哥,大嫂!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把宏亮養得這么好……你們的恩情,我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們!我今天來,沒別的意思,就是看看孩子,看他過得好,我就放心了……我就放心了……”她泣不成聲。
我心里翻江倒海,五味雜陳。怨恨、委屈、陌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交織在一起。
這時,大娘走了過來,她沒有先扶起我娘,而是輕輕拉住了我的手,用那雙布滿老繭卻無比溫暖的手,包裹住我因為緊握而有些發白的拳頭。她看著我,眼神溫和而通透,輕聲說:“亮子,別怪你娘。她一個沒了丈夫的女人,在那個年代,能有什么辦法?女人……不容易啊。她當初,也是不得已。這世上,哪個當娘的舍得扔下自己的親骨肉?她心里,比誰都苦。”
大娘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我心中那把生了銹的鎖。我看著跪在地上、頭發已經花白的生母,看著她那卑微又充滿悔恨的樣子,再看看身邊用寬厚和善良養育我成人的大娘,心里的堅冰,開始一點點融化。
在大娘鼓勵的目光下,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彎下腰,費力地將她扶了起來,喉嚨滾動了好幾下,才終于從干澀的嗓子里,擠出了那個陌生又沉重的字眼:
“……娘。”
我不怪她了。就像大娘說的,她也有她的苦難,她的不得已。
如今,我也身為人父,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養育一個孩子需要付出多少心血,也更能理解生母當年那份撕心裂肺的無奈與抉擇。
大伯和大娘用他們無私的愛,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養育我長大成人。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我會用一生去報答,為他們養老送終。
而生母,她給予我生命,這份血脈的牽連,無法割斷。我學會了感恩,感恩她帶我來到這個世界。我與她,或許無法像尋常母子那般親密無間,但那份隔著歲月和距離的牽掛與理解,已然是一種和解。
生活或許曾布滿裂痕,但愛與寬容,能讓這些裂痕中,照進陽光,開出溫暖的花。這一切,或許就是命運在經過百轉千回后,所能給予的,最慈悲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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