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岱 | 讀《用誰的手去刺破玫瑰》筆記

一個詩人酷愛玫瑰。他的墓志銘寫道：玫瑰，純粹的矛盾，樂在眾人眼瞼下長眠。這個詩人的名字叫萊納?馬里亞?里爾克。

一個詩人用“暴風雨”一樣的詩思和靈性語言致敬里爾克，寫下20節的長詩《用誰的手去刺破玫瑰——獻給里爾克》。這個詩人的名字叫蒲衛平。

詩的開頭就令人吃驚：“一個男人宛若一個少女/光明而純粹/三分之一憂郁，三分之二愛情。”當我們以為蒲衛平將撲向玫瑰一樣的男女之愛時，他卻用手刺破玫瑰，而開始了“一 首詞語戀愛的史詩”。 其中，玫瑰，手，詞語，純粹的矛盾，一種孤獨，一種冒險，幾分神秘，將是詩意大河中的內在旋律與跌宕起伏的多聲部。

你只管讀就是，投入進去，跟著走，而不必停下來自以為是地找什么主題之類。

我就是這樣，跟詩的“暴風雨”痛游，云思。

但他詩句的突然襲擊常讓我們措手不及。你喜歡春天，他偏偏寫道：“春天的風有牛奶的氣味，但是又讓我們患著蕁麻疹”；他讓我們“一路花開，一路心事重重”；“玫瑰在大地的心臟中開放/一半是哀慟，一半是慶典” ……

他是讀哲學、研究哲學的人，他在詩中自覺不自覺、有意識無意識地操弄著“純粹的矛盾”。（這個時候，我就想用巴人巴語罵他一句：硬是外國扳手，反起揪嗦。揪是擰的意思）

這是一首純粹的詩，我真不想去尋覓及挖掘它隱藏著的微言大義。當然，詩的背后也有經過長期閱讀和思考后而形成的隱喻。比如，古堡，與里爾克命運關聯。比如，用誰的手去刺破玫瑰中的手。他曾經在長詩《手》中借巴人之手書寫歷史；他對三星堆大神樹中一個手型進行了分析，認為那是扭轉乾坤之手，等等。顯然，刺破玫瑰之手不是里爾克，而是詩人心中的東方之手。

由此可見，致敬不是描摹，不是膜拜，而是詩的應答，精神的對話。不合群的蒲衛平一直有驕傲的孤獨，靈性的探索和冒險，并試圖用自己的詞語建構獨立的精神世界。

蒲衛平長期讀海德格爾。他幾次告訴我，海德格爾說，一切偉大之物都是一次性的。海德格爾還說，偉大之物是偉大的，因為它每每擁有超過自身的更偉大之物。他說，《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和《杜伊諾哀歌》是里爾克的偉大詩作。在“偉大”泛濫成災的時代，確實需要致敬真正的偉大。

2025年9月7日

用誰的手去刺破玫瑰

--獻給里爾克

蒲衛平

一

一個男人宛若一個少女

光明而純粹

三分之一憂郁，三分之二愛情

給蘋果增添一種特殊的滋味

給玫瑰幾分神秘的色彩

春日的大地，一匹靈感的馬匹

流著血奔跑

到了秋天，一支詩人的筆

讓秋日更加成熟和飽滿

只是一種孤獨，一種冒險

一首詞語戀愛的史詩

二

和羅丹一起

在巴黎看凱旋門的落日

用歌詩把思考者裝飾起來

把斧頭舉起來

是砍向花崗巖

還是砍向零亂的詞語

是沉默石頭的眼睛

還是青銅包藏的英雄

是暴風雨中的堅硬森林

還是草場上脆弱的花朵

三

難道詩歌中的苦難是花園

現實中的花園都是苦難

一朵柔荑花不能擺上餐桌

但是可以插在女人頭上

春天的風有牛奶的氣味

但是又讓我們患著蕁麻疹

一個優秀的花癡正經歷憂郁癥的折磨

春天的暴風雨來得太快

把那些嬌艷的花朵橫掃

四

所有的事物都可以從風中產生

沒藥、沉香、絲綢、金器還有經書

一陣風吹過古堡

古堡在暗黑中

玫瑰在古堡擁有了靈魂

整夜呼叫和歌唱

有誰能夠聽得明白

寫作工整的詩句也遠行在古堡

即使那些花崗石的祭壇和墻壁

夜里有少女隱隱約約在吟唱

會有一個聆聽的神么

五

玫瑰在大地的心臟中開放

一半是哀慟，一半是慶典

是什么樣的花，在造靈主的皮膚下面

什么樣的花，在夜晚也放著光亮

你會用手去觸摸她么

你會用眼睛去觀賞她么

你知道她的暗語

知道她復雜的心事么

把什么都看過了

唯獨沒有閱讀玫瑰寫作的詩歌

六

“還沒認清苦難，還沒學會愛”

這是我們在洞穴中的處境

我們手持蠟燭，手持書卷

走得出這暗長的通道么

一邊細語，一邊歌唱

用枝條編織琴弦，用樹葉裝飾詩句

一路花開，一路心事重重

七

給莎樂美盡可能多的語氣

牽你的手吧

在俄羅斯廣闊的草原上一陣瘋跑

俯身傾聽土地之中神的呻吟

把最好的風光包裝在肉身上

做一個女妖還是做一個圣女

獨立、自由

你是一個女人么

八

你睡在我的血管之中

純凈的呼吸，純凈的歌唱

把我的肉身照耀明亮吧

把我的眼睛裝滿清泉水吧

我清晨醒來時，第一句話就是

醒來吧，我的黎明，我的空氣

那些不理我的詩句，那些從窗口奔騰而來的花的香氣

把我變成一個女人吧

我要生育，我要哭泣，我要嫉妒

九

逃往地中海

尋找純粹的事物，純粹的矛盾

純粹的獨角獸

在寂寞深處種植詩歌

當然也種植某種少女，不朽的容顏

種植出俄耳甫斯

離巴黎很遠，離希臘很近

十

空氣中隱藏許多微小的生命

他們隨著詩歌運動

極限的精神啊，你們彌滿了

詞語的身體

找一個好的日子，去看海

那海中包藏的各種生物

像是我們的心靈

坐在書桌旁，打開你的精神吧

當然也可從坐在一片風光中

沒有嘆息，只有洶涌的精神流動

十一

真想吻一下你，里爾克

當然不是吻你嘴唇

而是吻你的詩歌

你的詩歌讓我走進過去

問候著未來

詩啊詩啊

詩中的天地人神撲面而來

十二

在廣闊的青草下面

有美麗的亡人和花朵

哦，我巨大的痛苦

演變成飄來飄去的大霧

哦，偉大的森林和城市

帶著你的呼嘯和莊嚴，來到我的心中

我舉起一個花環

讓她唱出一首頌歌

給你，給無邊無際的天空和神靈

寫出令人發呆的詞語：我愛你

十三

用枝條和星座編織一架豎琴

在歌唱中歌唱

在女人中女人

哦，拋出你的詩句和花朵

像是閃電

擊中傷痕累累的祭司

也許是個圣女

把太陽變成一個巨大的戒指

戴在我們心靈之中

給閃電一個吻

讓它燙傷我們的嘴唇

去獻祭吧，除了肉身

還有我們的歌與詩

十四

還未出生，就已經死去的

美好事物和女人

讓你們來到陰暗的河流

你們可以通過河流來到我們之間

做一個小小的動物

和一片安份守己的葉子

事物和生命在神之手的光照下

散發出異樣顏色

只有輕輕的呼吸和叫聲

都是那么地獨一無二

把命運變成花吧

把命運變成永生之精神

十五

銀蓮花的輪廓沉浸在巨大的星座中

沒有人舉起寶劍庇護你

你赤裸的頭皮是迎接閃電

還是神的話語

讓你雙手被燒傷吧

男人燒傷的手，舉著這些詞語

讓脆弱的心臟跳動吧

噴出詩說的血液

讓那些奇奇怪怪的花朵

變成堅硬的紀念碑

十六

假如少女脆弱的心臟

住著一位天使

她的哭泣和微笑

都是天空的風雨和陽光

假如少女來到你的身邊

你心中的森林會成長起來么

注目于所有的美

把這世界籠罩起來，但不是所有

時候

當痛苦和藥物一同來臨

是選擇痛苦，還是選擇藥物

讓大地不再憂郁

讓大地產生出春季

讓天空把燃燒的星座降落下來

十七

詞語是光明和黑暗的分界線

把雨季的閃電變成詩句吧

把光線和云朵變成圣女吧

千萬不要自殺

手捧動詞去大規模行軍吧

用太陽和星座建構我們的肉身

我們的嘆息和哭泣是磅礴的音樂

請在書籍空白之處，寫下段文字

請在痛苦的裂縫中灌滿詞語和花朵

十八

這么美麗的風，從我身邊走過

天地之間的生命之樹，誕生在月光之下

你寫出的哀歌，讓天使也會憔悴

做一回詩人吧，讓亡女回到我的詩集吧

學會和事物一起歌唱

學會和上帝一樣關注人生

喝茶，跳舞，無所事事

在一個注定爆熱的日子

學會修行和祈禱

是我們愛上帝，還是上帝愛我們

十九

天使會醒過來嗎

那些未出生的女人

周身閃射著陽光

其實天使會是一些詞語

這些詞語在神的口中吐出

詩說也是天使呀

我們吟誦詩歌，天使在中間飛來飛去

天使有時染上我們痛苦的顏色

二十

你用誰的手去刺破玫瑰

用誰的手去刺破愛情

上帝有著誰的肖像

出現在大地之上

曠世的孤獨能孕育出誰的花朵

這存在是有還是無

我們是該俯身于塵世

還是仰望天穹

米芾 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