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在文化強國的語境下,讓優秀的中國文化走出去,意義重大。而翻譯是必不可少的橋梁,又是龐大的系統工程。通常來講,翻譯要做到“信達雅”。“信”為根基,是忠實原文的內核與風骨;“達”是橋梁,讓譯文流暢自然、貼合目標語境;“雅”為升華,賦予文字審美與文化溫度。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于詩詞翻譯而言,失“信”則離題,失“達”則晦澀,失“雅”則寡味。
今天,我們就白居易一首膾炙人口的詩歌的翻譯問題,舉三個例子,來說明如何才能達到“信達雅”。翻譯無止境,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
白居易(772-846)唐代著名詩人。出身書香門第,而且是一個聰明絕頂的神童,據說孩提時就熟悉詩韻,且能作詩,出口成章。他青年得志,中了進士,當了江州司馬,晚年任刺史。他參與了革新運動,后遭到貶謫。白居易與元稹共同倡導新樂府運動。白居易是繼李白杜甫后,響譽大唐的杰出的批判現實主義詩人。他的詩語言通俗,明白如話,淺顯易懂,詩歌題材廣泛,形式多樣,有“詩魔”和“詩王”之稱。特別是他的詩歌中的描寫,非常細膩、準確、傳神。他不僅擅長短詩,而且擅長寫長詩,如《琵琶行》《長恨歌》《賣炭翁》等,白居易超凡的詩歌藝術成就,對唐詩的風格由盛唐的黃鐘大呂雄渾高遠轉向中唐的敘事寫實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對后世產生深遠影響。
![]()
白居易的《賦得古原草送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離別情。”是他短詩的代表作,借送別朋友,觸景生情,寫下了千古名句,豐富了中國文學的意境表達。
那么,如何翻譯好這首詩呢?我們首先看一下戴清一女士的翻譯:
Weeds ---- Adieu to my Friend in the Meadow
By Bai Juyi
The sturdy weeds in the meadow,
Year after year decay and grow.
No wild fire could burn them to die,
As the spring wind blows them alive.
Their wild balm permeates the old roads,
Their fresh greenness reaches the ruined town.
A friend bids me adieu again,
My gloom grows like endless weeds.
(摘自戴清一《中國古典詩歌英釋100首》第103頁)
應該承認,戴女士這個譯本,基本符合了“信達”,以簡潔明快的語言和工整的尾韻傳遞了原詩的核心內涵。
優點:
首先是核心意象精準,情感直白易懂。用詞緊扣原詩的關鍵特質:sturdy weeds 突出野草的堅韌,契合“野火燒不盡”的頑強生命力;permeates the old roads 精準還原“遠芳侵古道”中香氣彌漫的動態感;結尾 My gloom grows like endless weeds 用比喻將抽象的“別情”具象化。可以說,把“萋萋滿別情”的離愁轉化為英文讀者易共情的畫面。其次是上半部分韻律較比工整,朗朗上口。全詩上半部分采用AA+BB的押韻格式,每兩行一換韻,讀起來節奏明快,避免了直譯的生硬感,符合英語對“押韻”的需求。
差強人意的地方:
第一,標題意象與原詩有偏差。原詩的“古原”強調歷史蒼茫感,而譯本標題中的meadow僅指普通草地,缺少“古”(ancient)的時空厚重感;Weeds 一詞偏口語化,不如 grasses 中性典雅,弱化了原詩的古典意境;Adieu雖是“送別”的意思,但屬于法語借詞,風格偏正式,與weeds的口語感略顯割裂。
第二,部分用詞直白,弱化了原詩的含蓄美。burn them to die 中die一詞過于直白,原詩“燒不盡”的含蓄克制感被削弱,少了“野火雖猛,草木卻生生不息”的留白;a friend 替代原詩的“王孫”,雖然易懂,但丟失了古代送別詩中“王孫”所蘊含的身份感和文化意象。
第三, 對仗與空間遞進感未體現。原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是對仗工整的聯句,且后兩句暗含“遠——近”“香——色”的空間遞進。譯本的句式結構較為松散,沒有呼應這種對仗關系,也未能突出“古道——荒城”的空間延伸感,使得原詩的畫面層次感有所減弱。
第四,全詩下半部分不押韻,似乎是在直譯,消解了譯作的韻律美和形式美。Roads/ town/again/weeds這四個單詞似乎毫無押韻關系。翻譯詩歌講究三美,意美、韻美、形美。如果詩歌失去了韻腳,就少了兩美(“韻美、形美”),進而也消解了意美。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翻譯版本:
Grass
Bai Juyi
Wild grasses spread over ancient plain,
With spring and fall they come and go.
Fire tries to turn them up in vain,
They rise again when spring winds blow.
Their fragrance overruns the way,
Their green invades the ruined town.
To see my friend going away,
My sorrow grows like grass overgrown.
(摘自《畫說唐詩》第139頁)
![]()
許淵沖先生的這個譯本是兼顧古詩“意美、音美、形美”的經典英譯范例,滿足了“信達雅”的境界,同時受英文詩歌表達習慣與文化語境的限制,也存在少量與原詩細節意境、文化內涵不完全契合的地方。
首先我們來看看優點:
首先是核心意象精準,意美傳神。ancient plain 精準還原“古原”的時空厚重感,spread 貼合“離離”的繁茂之態,比“meadow/weeds”這類表述更貼合原詩的古典意境。in vain 用含蓄的方式表達“燒不盡”,避免了直譯的直白,保留了原詩的留白美。結尾一句“My sorrow grows like grass overgrown”:用比喻將“萋萋滿別情”的抽象離愁具象化,overgrown 呼應開篇的“spread”,形成首尾意象閉環,情感層層遞進。
其次是韻律極致工整,音美突出。全詩采用了AB+AB(隔一行押韻,即第一行與第三行押韻,第二行與第四行押韻)形式,每聯兩句節奏對稱,讀起來抑揚頓挫,完美適配英文詩歌的朗誦節奏。
再次是句式凝練對仗,形美兼顧。許譯通篇采用短句對仗結構,兼顧了古詩的形式美。如Wild fire can’t burn them out; / Spring wind blows themback to grow)對仗較為工整。
再其次,文化意象通俗化,適配英文讀者。讓英文讀者無需額外注解就能理解送別主題,符合“譯詩要讓目標讀者共情”的翻譯原則。
![]()
值得商榷的地方(非硬傷,而是語境與審美偏好的差異):
第一,標題過于極簡,丟失關鍵意境信息。原詩標題《賦得古原草送別》包含三層核心信息:賦得(命題作詩)、古原(時空背景)、送別(核心主題)。許譯僅用Grass作為標題,雖然簡潔,但完全丟失了“古原”的歷史厚重感和“送別”的核心情感主題,讓不熟悉原詩的英文讀者難以快速把握主旨。
第二,個別用詞的意境偏差。原詩“一歲一枯榮”強調的是草木枯(凋零)與榮(繁茂)的強烈對比,而“come and go” 偏中性,更側重“循環往復”,弱化了“枯”的蕭瑟感和“榮”的生機感,少了原詩的張力。“晴翠接荒城”invades一詞的“入侵”感偏強,雖然突出了綠意的蔓延,但原詩“晴翠接荒城”的“接”是溫柔的銜接與延伸,更強調古原的遼闊與蒼茫,invades讓畫面多了幾分銳利,少了幾分含蓄的古典美;“ruined town”比原詩的“荒城”多了“破敗倒塌”的意象,原詩的“荒城”更偏向“荒涼偏僻”,側重時空的寂寥,而非建筑的損毀。
第三,文化意象的弱化。原詩 “王孫”不僅是“友人”,更是古代詩詞中貴族、游子的象征,暗含“送別時的身份感與漂泊感”。許譯用“my friend”替代,雖然通俗,但丟失了這個文化符號帶來的含蓄美和歷史感,讓送別主題變得更普適,卻少了原詩的古典韻味道。
毋庸諱言,許淵沖大師的翻譯是經典,比現有的翻譯家的翻譯的同一作品好很多,其他翻譯家的作品,相形見絀。為了不傷及其他翻譯家的面子,我還是斗膽把自己翻譯的拙作,拿出來獻丑,看看和大師有多少差距。
Farewell by the Ancient Plain’s Grasses
ByBai Juyi
Wild grasses clothe the ancient plain,
They fade and thrive, year after yearagain.
Wild fires may scorch them all about,
Yet spring winds wake them to sprout.
Their faint sweet scent invades the oldroad,
Their bright green hue nears the desolateabode.
Once more I see my lordly companion go,
The lush grass breathes the grief of woe.
在標題上,我契合原意,沒有失真。在意境上,我凸顯了詩人看到(王孫)高貴的好朋友離開,詩人的悲傷情緒,還原為青草含悲,讓萋萋離別情有了對應的環境描寫。在韻式設計上,我采用了AA+BB的押韻格式,貼合英文詩歌的韻律習慣,讀起來朗朗上口。在文學化用詞方面,我在動詞上下了功夫,用clothe(披覆)替代直白的spread,賦予野草擬人化的動態感,凸顯“離離”的繁茂之態;用scorch(炙烤)替換burn,更精準體現野火的猛烈卻非“盡焚”的分寸;用faint sweet scent(幽淡甜香)、bright green hue(鮮翠綠意)細化“芳”與“翠”的感官意象;結尾以breathesthe grief of woe(漫溢著離愁別緒)將萋萋青草擬人化,把抽象的“別情”具象為草木的呼吸,似乎讓意象更具詩意。
當然,與許淵沖大師的譯作相比,許淵沖先生的經典譯本注重格律對仗的工整(如 Wildfire can’t burn them out; / Spring wind blows them backto grow),我的譯作對仗性較弱。但在意象的細膩鋪陳和抒情的感染力方面,我的譯作通過擬人手法和韻腳的串聯,讓英文讀者更易共情原詩的蒼茫與悵惘。
中國文化走出去,絕非簡單的語言轉譯,更需以匠心深耕獨創、以巧思完成異語再創造。它要求譯者跳出“直譯桎梏”,在守住文化內核的同時,適配異域語境的審美與表達。唯有這般精雕細琢,才能讓詩詞的意境、文化的底蘊跨越山海,不留傳播遺憾,做到極致的文化傳遞。(王永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