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金三銀四，拼命上岸的普通小鎮年輕人

作者 | 周嬉皮

編輯| 優優、車卯卯

上岸就能解脫？

2024年已經迅速走到了金三銀四的時節。

找工作的年輕人們凍得瑟瑟發抖，他們大多數從小鎮出發，沿著前輩的經驗一路苦讀，不求暴富，只求畢業之后在大城市安身立命。

曾經5年前，迎上風口的互聯網大廠是普通人年輕人取得高薪的最快途徑，不管是996還是007，所有的付出都會兌換成能超過其他行業的回報。

而5年后，互聯網最美好的時代也在一次次大幅裁員中劃上了句號。這次裁員運動被稱為“向全社會輸送人才”和“畢業”。年入百萬的高管，曾經春風得意的高P都無一幸免。

同時不僅僅是互聯網，金融行業，又甚至是體制內，各行各業都在“緊張瘦身“。曾經趕上了風口的中產或許扛得住，但對那些剛畢業，晃蕩搖擺在魚池中的瑟瑟發抖的年輕人而言，這一場周期的輪回就是自己命運的拐點。

時也運也，拼命上岸之后，等待他們的是什么？

“鐵飯碗“ 變陶瓷

劉希發現，曾經穩穩當當的鐵飯碗，如今也在慢慢變薄，自己正好在“高位接盤”。

劉希出生在河南的農村，2017年土木工程專業畢業后去了一家建筑企業，開始了為期兩年的工地生活。

那兩年，劉希“長”在了工地上，無論刮風下雨，都要跑工地。建筑業的艱辛和漂泊，讓劉希對穩定的體制生活開始向往。

在家務農的父母無比贊同劉希的想法。如果兒子能考上公務員，那便是端穩了鐵飯碗，旱澇保收。經過對比招聘公告，劉希發現經管類是最適合考公的專業。于是，2019年劉希跨專業考到經濟學讀研。

他研究生時期目的很明確——上岸蘇南地區的公務員。考公圈里有句話：“江蘇不是江蘇人民的江蘇，而是全國人民的江蘇”，說的就是江蘇地區公務員福利待遇，是全國體制內的金字塔尖，上岸競爭壓力也很大。

劉希承認自己是個俗人，“福利好”是接近而立之年的自己卯著勁考蘇南地區的重要原因。

回頭看，輕舟已過萬重山。

2022年畢業季秋招時，劉希完全沒有理會企業間的腥風血雨，專心在圖書館奮戰了幾百個日夜，苦刷了幾千道題，如愿以應屆畢業生身份上岸蘇南某區級公務員。他是整個學院唯二上岸公務員的學生，還因此成為了學院就業經驗分享嘉賓。

但往前看，躊躇滿志不過是一場空。

2022年7月入職后，劉希最先聽到的不是體制規則，而是自己“高位接盤”的消息。

“聽前輩們說，有薪資高的，之前每年能有近30萬，但到我現在每月到手9200，13薪，公積金三四千，年終四五萬，加第13個月工資和年休假未休補貼，總的一起不到20萬，一下跳水了10萬元。“劉希開始自認倒霉，認為自己時運不濟，沒趕上好時機。

20萬年薪，如果不需要買房，對劉希而言是綽綽有余。但對于想成立家庭的他而言，卻遠遠不夠。吸引劉希上岸蘇南編制的原因除了“待遇好“外，也是為了和在該市當小學老師的女朋友結束異地。

“江蘇的編制總體福利待遇都算很不錯，本來我們計劃的是雙份編制穩定，能盡快買房定居，但照現在的情形，首付湊齊戰線還將繼續拉長”，劉希和他女朋友，都不打算依靠父母買房。他們精打細算摳每一分錢，周末偶爾點外賣，也要去各大平臺找點優惠券。

公務員的待遇是編制內待遇最好類別。當待遇最好的梯隊都開始降薪，其他年輕人趨之若鶩帶的編制也緊隨其后。

某網友吐槽說：“省直事業編，入職前5萬的績效，去年的拖到今年，跳水后人均2萬，單位內部還要再分配，拿到手都不確定有沒有1萬。”

全國教師薪資水平最高的深圳，也有網友發帖子表示公立學校的教師崗薪資大幅下調，入職一年年薪降十萬。曾經為招攬清北人才給的年薪30w承諾，入職不到一年，就迎來了大幅的降薪政策。廣州的編外人員更是每月直降3000。

在醫務編制中，某市中心醫院院長發表講話就說：“要降薪、要開源節流、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拿到自己沒有超過20塊的外賣，劉希覺得，他的鐵飯碗正在被逐步變化，誰知道，以后會變成怎么樣呢？

金融民工騎車三小時回家睡覺

為了省下租房的錢，也為了省下公交費，林靜每天花費3個小時騎電動車回家住。

銀行作為曾經高薪行業的代表，曾是許多的畢業生擠破腦袋想進入的地方。眾多高考高分考生，將金融業作為第一志愿。他們累實習經驗，考取各種證件，經過層層篩選，做夢都想進到這個精致又體面的環境。

林靜也不例外，她2022年本科畢業時，想留在四線城市的家鄉，去夢寐以求銀行工作。

于是，林靜把周邊銀行幾乎考了個遍，入職了某商業銀行的郊區網點。入職后，經過了幾個月煎熬輪崗，她定在了一個偏向于銷售性質的崗位，薪資由底薪、項目提成和年終獎構成。

在整個中國的薪酬體系中，金融業已是超然于其他的存在，雖然很多從業者自稱“搬磚金融民工”，但和其他行業相比，他們搬的是“金磚”。

輪崗期間，她看到同事基本每個月都能到手9000以上，拿到單邊1500元的公積金，還有每個月500元的餐補。再加上每日穿搭都是工作制服，也省了一筆購衣消費。

雖然地位比不上公務員、事業編，但福利卻一點也不吃虧。雖然很多從業者自稱“金融搬磚民工”，但這個福利和其他行業相比，搬的是金磚。在入職前的朋友聚會上，林靜還暗戳戳“炫耀”了自己的福利。

但沒想到，自己剛轉正不久，就出現了績效延遲和打折扣的情況。

上一季度的項目提成已經遞延了幾個月，直到現在都沒發，只能靠著每月稅后4000元左右的底薪過活。看到工資條的瞬間，租房壓力就在林靜平靜的內心里撥起了浪花。

“四線城市沒有通地鐵，我每個月房租1300，租房成本一上來日常生活就有點艱難了。”林靜非常不希望租房占據了自己一大部分的工資，和父母住一起，省下房租能讓自己手頭寬裕一些。

想到電瓶車每天可以在單位免費充電，林靜做出了騎車回家住的決定。

在這一輪降薪潮來臨之前，林靜一直覺得，自己孑然一身，無論經濟環境多么惡劣，自己都能置身事外。但在做出這個決定的瞬間，她覺得自己沒能成為這個意外。雖然騎車來回要接近3個小時，但林靜覺得，一個月可以換回一千塊很值得。

為每個月給自己的消費設限，林靜被迫克制自己的消費欲望。上學時每天穿衣不重樣，現在已經大半年沒買新衣服了。她從花錢不眨眼的學生，變成了先算余額的社畜。

她聽朋友說，被稱為“宇宙行”的某銀行最近已經開始逐步取消各種補貼，自己所在銀行也是鬧得沸沸揚揚。“最近還有風聲，要取消掉女工衛生費、托兒補貼、防暑降溫補貼、供暖補貼等各種補貼” 林靜感覺，雖然銀行工作表面光鮮亮麗，但隱形福利不斷降低。

除了銀行，金融行業降薪的第一炮打在了帶編的金融精英身上。

2023年3月，國務院發布機構改革方案，證監會由事業單位調整為國務院直屬機構，采用行政編制，納入公務員管理，執行國家公務員工資待遇標準。從披露的本級單位預算來看，2023年工資福利支出為1.703億元，2022年為2.067億元，同比下降17.19%。

除了證監會，中國人民銀行、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都使用行政編制，執行公務員工資標準。

監管機構如此，而同時近30家券商的2022年年報顯示，約九成出現員工平均薪酬下降，平均年薪超過50萬的只有9家，2021年高達28家。招商證券員工平均薪酬下降39%，海通證券下降36%，中金公司下降30%。

“金飯碗”降薪掉色，給剛上岸的林靜和其他銀行人破了一盆冷水。但好不容易考上的，降薪又能怎么樣呢？

四大新人像進了職場殺豬盤

年輕人們除了趕往金融，奔赴體制，更多的還是被被各行各業的大廠消化。即使在像四大會計事務所這種需要大量人力的大廠中，也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降低人力成本花樣。

李茹本科畢業于一個雙非財經院校，大三時，就去八大會計事務所中當廉價勞動力，每天起早貪黑，日薪薪資只有35元。但對當時的李茹來說，這都不是問題，因為她需要這份經歷，為她畢業就業打基礎。

李茹大三在八大的實習證明

果不其然，李茹畢業就進了某四大的咨詢線，這是大部分財經院校畢業生夢寐以求的歸宿。“四大以高強度工作和高薪著名，在學校時，但凡聽過四大的學生，幾乎都把進四大、拿高薪當作畢業的理想歸宿。”李茹剛拿到offer時對自己的去向非常滿意。

但為了控制成本，四大開始采取NPL，也即無薪休假，開始了變相降薪。

李茹所在部門因為缺少項目，需要讓組內員工進行NPL。李茹畢業不久，等級較低，也暫時還沒考取cpa，她知道，自己肯定是公司NPL的重點候選人。她的預判沒有一點誤差，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HR約談了她，礙于擔心下一份工作背調，不愿做出頭鳥，被迫接受HR給她安排的8天無薪假期。

在公司形成的實際運行中，強制休假期間相應的工作仍需完成。休無薪假還會影響年度考核。休一個月無薪假，就是160左右小時，如果后期工作中無法補齊，七月份財年年度考核就會非常難看，嚴重者可能會影響勞動合同續約。期間產生的社保費用還需要自己掏錢，當下這個月沒有工資就順延至下個月交。

被HR約談后，李茹渾渾噩噩回到家。她記得，上一次和HR談完，她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這里的上一次，是指收到OFFER時。當時的她激動地和HR說了好幾次“我保證去的，肯定會接受offer”，談完后立刻打電話和好朋友分享喜悅。但現在的她，沒有任何喜悅，無精打采地坐在出租屋里。

“我只預想過因為忙得轉不過來，抱怨陰間作息場景，從沒想過會有一天被NPL而在房間里發呆的場景。”李茹說感覺自己像進了職場殺豬盤。

空閑時，李茹會備考cpa

其他事務所也在經歷NPL大潮。某四大北京所就強制審計線員工休假，要求員工5月31日前年假休一半,其他假期全部用掉,休假郵件不準截圖,不準轉給社交媒體，美其名曰讓大家享受春天。

無獨有偶，MBB咨詢公司也與中國區員工溝通了長期休假方案。

據悉，此方案涵蓋所有顧問員工，其大體內容為:休假半年，保留30%的薪酬，同時鼓勵員工在休假期間學習新技能或擴展人脈。實際上，也不是真的no pay leave，而是帶著工作量leave。

發抖的年輕人要在魚池中站穩

美劇《冰與火之歌》的季節規律為，夏天持續數十年，冬天持續一輩子。

對于剛畢業就遭遇嚴峻就業環境的年輕人而言，畢業則遇凜冬。努力積攢實習經驗，一步一腳印，懷揣信心以為能射中夢想的靶心，離開象牙塔卻發現射出的都是空靶。

沒有人能躲避時代浪潮，民營經濟的日子不好過，體制內也不能獨善其身。就連端著的鐵飯碗，也逐漸失去了安全邊際線。在夢想和現實交匯的谷底，年輕人才逐漸看清了時代的真相。

人生不是線性的，茍著，卷著和躺著，活法沒有對錯。放寬眼界看看路，接受無常，多一點謹慎，少一點激進，誰說不是一種穿越寒冬的策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