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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多數人的印象里,羊毛的命運似乎一眼看得到頭:它們先是被剪下、然后清洗、紡紗,最后變成毛衣或地毯等織物。而那些因為太粗、太短或有瑕疵而被紡織業淘汰的“廢料”,通常只能被填埋或焚燒,被人拋棄。但在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謝里夫·埃爾沙卡維(Sherif Elsharkawy)博士的團隊眼里,這些被視為累贅的生物邊角料卻藏著修復人體骨骼的潛力。
近期,該團隊在《生物材料進展》(Biomaterials Advances)上發表了一項研究:他們從英國謝特蘭群島綿羊的粗毛中提取出角蛋白,制成一種仿生膜,成功幫助大鼠修復了大面積的顱骨損傷。這項研究向目前骨科和牙科領域的“金標準”:膠原蛋白膜,發起了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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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King’s College London)
為什么要換掉膠原蛋白?
要理解這個挑戰,我們需要先看看醫生在處理骨缺損時的困境。
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一位患者的骨骼因嚴重外傷或腫瘤切除,留下了一個較大的缺損空腔。在人體自身的修復過程中,負責骨骼再生的成骨細胞,其增殖和遷移速度相對較慢;而周圍的軟組織細胞(如成纖維細胞)卻像雜草一樣長得飛快。如果不進行醫療干預,會發生什么呢?
答案是,這些生長迅猛的軟組織細胞會搶先填滿骨缺損的空腔,導致成骨細胞無法進入,骨頭便再也無法自行愈合。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醫生會植入一層“屏障膜”,其作用就像一道物理屏障,用來阻擋軟組織細胞侵入,為內部的成骨細胞營造一個相對封閉、不受干擾的空間,讓骨骼得以緩慢而有序地再生。這項技術,在臨床上被稱為“引導骨再生技術”(GBR)。
幾十年來,提取自牛或豬的膠原蛋白膜一直是這個領域的首選材料。它的優點是生物相容性好,細胞喜歡在上面附著。但缺點也很明顯:它太軟了,且降解速度難以控制。在口腔或承重骨修復中,膠原蛋白膜往往在骨頭還沒長好之前,就被體液侵蝕塌陷了。一旦屏障失效,手術就算白做了。此外,作為異體蛋白,它還存在潛在的免疫排斥和病原體風險。
與之不同,羊毛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這種蛋白富含半胱氨酸,分子間能形成強韌的二硫鍵。埃爾沙卡維團隊并沒有簡單地使用原始角蛋白,而是通過不同的化學交聯手段,制備了四種不同特性的膜,以尋找最佳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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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論文)
其中,一種名為 Ker5 的基礎膜僅通過角蛋白自身的相互作用形成,質地致密;另一種 Ker5TE1 則引入了溫和的化學交聯劑(TEGDMA),增加了內部孔隙率;還有一種 M-Ker5TE1 預先礦化,表面附著了類似骨成分的納米晶體;最后一種 Ker5H3 則通過更強烈的化學交聯(HDI)獲得了極高的剛性。
相比軟塌塌的膠原蛋白,這些角蛋白膜在手術中表現出更好的操作性。它們更容易貼合不規則的骨缺損邊緣,不易撕裂,既能維持形狀,又有足夠的彈性抵抗周圍組織的擠壓。特別是經過預礦化處理的 M-Ker5TE1 和高度交聯的 Ker5H3,在體外實驗中顯示出對干細胞的強大吸引力。
數量不如膠原,質量卻更高
真正有趣的發現來自大鼠實驗。團隊在大鼠顱骨上制造了無法自然愈合的大面積缺損,分別植入不同配方的角蛋白膜和商用膠原蛋白膜。
八周后,微 CT 掃描數據顯示了一個和預測情況相反的結果:如果只看新生骨的體積分數(BV/TV),膠原蛋白組更高(約 17.3%,而表現最好的角蛋白組 Ker5 約為 12.8%)。乍看之下,膠原蛋白似乎贏了。
但當研究人員把樣本放到顯微鏡下仔細觀察微觀結構時,情況發生了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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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論文)
膠原蛋白組長出的骨頭雖然多,但結構相對松散,膠原纖維雜亂堆疊。而角蛋白組(特別是 Ker5 和 M-Ker5TE1)引導生成的新骨,雖然體積稍少,但內部結構極其致密、有序。在偏振光顯微鏡下,角蛋白組的新生膠原纖維呈現出清晰的平行層狀排列,紅綠相間的雙折射條紋如同建筑中的鋼筋網,完美復刻了健康成熟骨骼的力學結構。
在臨床看來,骨修復的核心從來不是長得快或長得滿,而是長出來的骨頭夠不夠結實、能不能承受長期的物理壓力。在這個維度上,角蛋白膜不僅僅是一道物理屏障,更像是一個嚴格的“建筑師”,規訓著新骨以最高效、最堅固的方式搭建。
此外,體外屏障功能測試也揭示了一個細節:膠原蛋白膜由于多孔,允許部分軟組織細胞穿透進入內部;而角蛋白膜則表現出更好的“封閉性”,能有效將軟組織阻擋在外,這正是引導骨再生技術所急需的特性。
從牙齒到骨骼:一條技術路線
這并非埃爾沙卡維團隊第一次利用角蛋白進行人體結構修復。早在 2025 年,他們在《先進醫療材料》上發表的研究瞄準的是人體最堅硬的組織——牙釉質。
牙釉質一旦磨損不可再生,傳統補牙材料容易因為熱脹冷縮系數不同而出現微滲漏。當時,團隊利用角蛋白在水環境下的自組裝特性,開發了一種能引導納米晶體定向生長的涂層,試圖讓牙齒實現某種程度的“自我修復”。
從微觀的牙釉質礦化,到宏觀的骨骼支架重塑,這條技術路線的邏輯是一貫的:利用天然生物大分子的結構特性,去引導人體組織的有序再生。
除了臨床性能,這項研究還有一個現實層面的吸引力:成本與可持續性。
膠原蛋白的提取純化工藝復雜,成本高,且受限于動物來源。相比之下,全球畜牧業每年產生數以噸計的劣質羊毛,對農場主來說是處理負擔,對環境是壓力。如果能通過相對簡單的水溶性工藝將這些廢毛轉化為醫用材料,不僅原料幾乎無限且廉價,還能大幅降低醫療耗材的成本。
對于患者而言,這意味著未來或許能用更低的價格,獲得性能更穩定、甚至優于傳統材料的骨骼修復方案。這種從農業廢料到高值醫療材料的跨越,或許正是未來生物材料發展的一個縮影:不再一味追求合成材料的昂貴與復雜,而是回歸自然,在廢棄之物中尋找再生的秩序。
https://www.kcl.ac.uk/news/scientists-turn-wool-into-sustainable-material-for-bone-repair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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