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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中旬,記者在浦東干部學院見到了剛剛結束山東地區招生宣講的西湖大學校長施一公。
從誕生之初,西湖大學的一舉一動就備受關注。離開清華創辦西湖大學的施一公,把這里視作余生理想的“終極凝練”,直言要把它建設成“世界頂尖大學”。人們想要知道,這個從不諱言自己教育理想的學者,到底如何實現這個看起來有些宏大的夢想?
近八年過去,在不主動參與任何大學排行榜的前提下,西湖大學的世界排名迅速上升,招收了更多的學生,產出一批頂刊論文,孵化了50多家企業,但在施一公看來,還遠遠沒到評價西湖大學辦學成果的時候。
在與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一個多小時的對話里,關于如何從當下的教育選擇機制中選拔、培養真正的創新人才,如何應對AI對教育的沖擊,如何理解文科理科之間的關系,施一公給出了他的思考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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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一公接受記者采訪。周昱帆/攝。
01
“希望招收有靈氣的學生”
西湖大學會堅守“小而精”定位
記者:“高起點、小而精、研究型”是西湖大學的定位。西湖大學起步時只培養博士生,2022年啟動本科招生試點,從去年開始本科招生省份范圍擴大,包括進入上海招生,學校是如何考慮的?
施一公:“高起點、小而精、研究型”這9個字中,最核心的是“小而精”。我們辦學的根本目的不是拼規模,而是想做一些新的探索和嘗試。要想做改革,無論機制體制、評價標準還是學生培養方面,學校體量較小時會更靈活,也更容易改,這是一個根本的考慮。所以,即便西湖大學再擴大招生規模,也是按照我們的計劃,在“小而精”的范疇里擴。目前,西湖大學師生員工共4800人,即便10年后,預估學校的核心師生員工加起來也就7000人左右。這個數字在中國大學里來看還是很小的,但對西湖大學而言足夠了。我們的定位從一開始就是特種兵、尖刀排。
記者:去年,上海被納入西湖大學本科招生范圍,您對上海學生的印象如何?
施一公:上海是我很欣賞的城市,這里海派文化底蘊深厚,開放包容。尤其改革開放后,上海發展很快,這里的學生英文好、思想活,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很強。我們去年在上海招到了一些很不錯的學生,希望今年能在上海招收到更多有靈氣的孩子,所謂“靈氣”不只是代表成績,而是要有批判性思維和自己的想法。
記者:您覺得學生經過12年的基礎教育之后,還有可能在本科階段脫穎而出嗎?
施一公:應試教育把很多學生的棱角磨平了,對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造成了一定的傷害。在卓越和公平之間,我們要有所權衡。公平是社會穩定的基礎,但公平并不意味著絕對的均等。每個人在能力、興趣和發展潛力上都是不同的,如果忽視了這種差異,反而可能造成新的不均衡。比如,在工作中,表現優秀的人獲得更高的回報,這是合理的,不能說是不公平。因此,在人才培養中,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要尊重并認識到每個人的不同。
記者:西湖大學如何培養出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人才?你們做的最重要的探索或改變是什么?
施一公:中國教育一直面臨一個均值高、方差小的現象。能不能創造一個環境,讓特別優秀的學生能夠脫穎而出?我們的做法很簡單,不是一個班一個班地培養,更不是一群一群人地培養,當然更不是放養。西湖大學正在探索一條因材施教的創新人才培養路徑,我們對每個學生精雕細琢,給每一位學生配備博導,關注并發掘他們的興趣和潛力,然后因材施教,基本上不會有兩個本科生是完全相同的培養方案。你可以簡單理解為,在西湖,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模式就是“老師帶學生,師傅帶徒弟”。因為頂尖科學家不可能成建制培養。
02
“師父帶徒弟、老師帶學生”
西湖大學的培養模式不需要復制
記者:我知道西湖大學一直強調不卷績點,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提升學生創新和研究的積極性?像您說的要去找到真正的興趣,很多人其實在那個年紀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會不會在進入大學之后,有學生發現自己實際上沒有當初以為的那么喜歡科研?
施一公:我不認為高中生畢業時會對一個研究領域很感興趣,即便是本科畢業生,畢業時能想清楚自己將來一定會從事哪個專業哪個方向的也不多。大部分學生選擇讀博可能是半推半就,對科學有一點興趣,然后在現實的綜合平衡下做出了選擇。但有相當一部分博士生,在剛開始讀博的時候,懷揣著開放的心態,是可塑之才。也就是說,如果你培養得好,他會對科學產生濃厚的興趣,把它作為終身的事業;如果培養不好,他可能就跟科學絕緣了,這是導師、梯隊和實驗室環境的共同作用。如果真的覺得自己怎么都不適合搞科研的,那也沒有關系,可以有其他選擇。我們從不要求每個本科生都讀博,幫助他們找到自己熱愛的方向,對他們未來的發展更重要。
記者:您會覺得沒有培養出學生對科研的興趣是西湖大學的一種失敗嗎?
施一公:我不這樣認為。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科學的,也不需要每個人都去做科學。
記者:反過來說,西湖大學怎么判斷對學生的培養成功了?
施一公:不能以當下學生的畢業去向來做判斷,盡管他們當中有些人去了世界名校或者知名的企業、科研院所,但他們從事科學研究以后能做得多好,將來會給社會帶來什么貢獻,遠遠不是現在能預測的。如果10年以后,世界范圍內有一個重大的基礎研究的突破在西湖大學內誕生,那時候再論成敗也不遲。
記者:這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也要去做時間的朋友。
施一公:當然。
記者:您剛才說,西湖大學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重要模式,就是師傅帶徒弟、老師帶學生,我很好奇西湖大學對教師的評價機制。
施一公:西湖大學實行的是年薪制和長周期考核,6年以后才對他進行考核。期間哪怕一篇文章不出,年薪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只要他做出一個在世界上非他不可的突破,或者這個突破雖然還沒有到來,但他能說服他的小同行,讓大家看到這項工作的重要價值,那么他留下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記者:西湖大學這個模式,您認為可以復制嗎?
施一公:任何一所大學都不能被復制。西湖不是模仿加州理工學院建的,更不是模仿普林斯頓大學或者斯坦福大學。現在的西湖大學就是由當下的285位博士生導師、360位行政人員、2000多位博士生和420多位本科生等共同鑄就的。西湖的一些做法,可能其他學校會關注、會借鑒,但我相信每一所大學都有自己的文化和價值,都是獨一無二的。
03
“當然要學文科”
AI時代要守住思考的底線
記者:您一直在強調科學素養,我很好奇,您覺得理科生要學文科嗎?
施一公:當然要學!最簡單地理解,學了歷史才能更好地了解當下,學了哲學才能更全面地看世界,看了優秀的文學作品才能被感召。文科是對人類知識和經驗的總結,它會映射到你的科學研究中,融入到你對社會的理解中,滲透到你作為一個社會人的行為規范中,體現在方方面面。
我在普林斯頓大學分子生物學系的時候,負責招生的教授告訴我,他們曾經做過一個統計,想了解優秀畢業生的成長規律。結果發現,博士生在校期間或者畢業后的成就,唯一與GRE成績有統計相關性的是語文推理,語文好的將來出息更大,數學能力和分析能力與學生的未來發展沒有顯著關系。
記者:西湖大學也有通識教育,未來會考慮增加一些人文社科的課嗎?
施一公:當然。我們人文社科課開得不少,我們特別注重寫作。課程之外,我們還舉辦了很多講座、演出,每個月都有,呂思清、郎朗、劉擎、麥家等都來過西湖。我們還有一個常年活動叫“湖心講堂”,每次邀請一位科學家和一位人文學者來同臺分享,我每一期都參加。人文學者的分享讓我很受感染,他們看問題看得比我深、比我透。世界需要他們,批判性思維需要他們,一個大學里必須要有他們的位置。
記者:您覺得AI是拉大還是縮小了學生之間的差距?
施一公:現在很難評價。據我所知,美國的大學在幾年之前是鼓勵學生用AI寫作的,現在大部分是禁止的,這個現象大家需要想一想為什么。人類會不會因此變懶、變笨?
記者:其實是把自己的腦子交給AI了。
施一公:有人問是不是有了AI以后就可以少學不學了?我認為,要是沒有一定的基礎素養和知識,我們是沒有辦法和AI進行真正對話的,連提問都很難。
記者:在科學領域,您覺得哪些場景下禁止使用AI,哪些場景被鼓勵使用?
施一公:一個簡單的原則,在科學研究過程中,只要能用AI來促進的,都應該提倡使用。但在教育教學過程中,如果 AI的使用引發不公平,則應該慎用或被禁止。
原標題:《解放日報對話施一公:頂尖科學家不可能成建制培養》
欄目主編:張駿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林子璐 周昱帆 顧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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