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敦煌,春天不是看花的,是吃榆錢的。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榆樹上的翅果還沒變老,嫩綠嫩綠的一串串掛在枝頭,像極了古代的銅錢串,所以叫榆錢。敦煌人拿它做榆錢飯,做法極其簡單:捋下來的榆錢洗干凈,拌上面粉,上鍋蒸十來分鐘,出鍋后澆上蒜醋汁或者潑一勺熱油潑辣子。蒸好的榆錢飯松松散散,綠白相間,吃起來先是面粉的軟糯,然后是榆錢本身的清甜,最后是一點點植物的澀味,干凈得像沙漠里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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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吃榆錢飯是在敦煌郊外的一個農家院里,主人姓張,是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漢。他帶我去村口的榆樹上捋榆錢,爬上樹杈,用手一捋就是一把。我學著他的樣子捋了一把,放進嘴里嚼,生榆錢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微微發甜。他說,榆錢飯是他小時候的救命糧,六零年鬧饑荒的時候,地里不長莊稼,全村人就靠榆錢和榆樹皮活下來。“現在吃榆錢不是為吃飽了,”他笑了笑,“是為吃個念想。”
蒸好的榆錢飯端上桌,他用筷子撥散,澆了一勺熱油潑辣子。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辣味沖上來,緊接著是榆錢的清甜在舌根散開。那種甜不是糖的甜,是植物本身的水分和陽光的味道,干凈得讓人想起莫高窟壁畫里那些樸素的生活場景。他說,敦煌這個地方,水少,地薄,能長出來的東西不多,榆樹算一個。它耐旱,耐寒,不挑地方,給點水就能活。榆錢也一樣,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掛在枝頭,等著人來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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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第二碗沒放辣子,只蘸了一點醋,想嘗嘗榆錢本來的味道。細細嚼著,確實有一絲澀,但很快被甜蓋過去了。那種澀不是不好,而是讓人想起它長在沙漠邊緣,風沙里也開出花來。敦煌榆錢飯,春末捋一把榆錢,蒸出沙洲清甜。它不是驚艷的那種好吃,是踏實的那種好吃,吃完心里穩穩的,像踩在實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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