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越南中企陷入“深水區”改革：40%虧損撤資？為啥水土不服

2026年，中企出海越南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考”。

一位在越南開廠的老板這樣形容自己的處境：“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我們預料到了加關稅，但沒想到這么高（46%！）。”群里其他在越南的中國老板狀態也差不多，要么沉默，要么拒絕評論。當初許多企業沖著低成本與關稅優勢來到越南，如今用工成本快趕上中國中西部地區，盈利壓力甚至大于國內市場。

與此同時，一個個撤資公告正在密集發布：天原股份擬注銷越南子公司，2024年及2025年前三季度累計虧損超2750萬元，決定將資產搬遷回國；浙江健盛集團宣布終止越南清化1.8億元新建項目；深圳裕富照明以3874萬元拋售越南全資子公司資產。

有人說，中企在越南的虧損撤資比例高達40%。這個數字或許未經官方統計證實，但大量企業“未享紅利，成本先漲”的窘境，已是廣泛存在的現實。

一、“廉價越南”已成歷史，成本紅利正在消失

當初吸引中企蜂擁而至的“越南紅利”，如今正在加速消退。

土地成本首當其沖。第一太平戴維斯越南公司2025年度《工業內幕》報告顯示，越南工業用地成本不斷攀升。越南北部工業用地平均地價已達每平方米141美元，平均租金每平方米每月5.1美元，已接近中國東莞的工業用地價格。從2020年到2025年，越南北部平均租金上漲了59.4%，年平均漲幅達10%。部分靠近三星、LG生產基地的園區，租金甚至達到了每平方米每月6.3美元。相關測算表明，2025-2030年期間，越南電子制造業土地需求將以年均12%以上的速度增長，地價有望繼續走高。據統計，土地成本已占總投資成本的60%至70%。

人工成本同樣在快速攀升。2018年越南平均工資約為每月580萬越南盾（約合1682元人民幣），到2025年，這一數字已上漲至831萬越南盾（約合2300元人民幣），年均漲幅4.5%。但在中資企業集中的北寧省，現實遠不止于此——熟練技術工人的月薪基本在2200至3500元人民幣之間，低于2200元很難招到人。部分加班多的崗位旺季薪資能突破4000元，已接近中國中西部地區水平。然而從勞動效率來看，越南工人僅為中國同類崗位的80%。

用工荒與人才結構錯配更使處境雪上加霜。電子廠“搶人”激烈，園區內企業互相挖角成風，甚至出現“挖走一個線長，帶走整條產線員工”的惡性競爭，中小企業深受其害。

一位在越南建廠的中國老板算了一筆細賬：北寧省工廠的員工基本工資加加班費，基本都在3500至3800元人民幣，每年還要調薪；越南官方對社保繳納監控非常嚴格，企業繳納的部分是基本工資的21%。辦公室職員工資更高，如關務、財務等崗位，每月到手基本是4000到5000多元人民幣。房租方面，北寧工業園區的廠房每平方米30多元人民幣/月，消防驗證合格的廠房租金已漲到每平方米45至50元，而在廣東東莞，每平方米20多元人民幣/月的廠房到處都是。一個越南工人的生產效率，大約只相當于一個中國工人的60%。綜合算下來，在越南開廠的生產成本甚至已經高于國內，關稅差異成了許多工廠的主要利潤來源。

二、關稅“過山車”疊加，盈利空間被壓縮

如果說成本上漲是中企在越南的“慢性病”，那么2025年以來美國關稅政策的劇烈波動，就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癥”。

2025年7月，越南與美國簽署關稅協議——越南出口到美國的商品需交20%的稅，而從越南轉口的第三國商品（即大量中國商品）更是要繳納高達40%的關稅。對于許多依托“中國生產、越南組裝貼牌”的薄利模式（利潤率僅3%）而言，這相當于訂單直接歸零。

據中資商會統計，過去四周內會員企業新增撤離申請37份，涉及投資額相當于越南去年吸引外資總量的18%。7月以來，已有35家中資企業申請撤資，涉及金額高達22億美元。

美國2025年4月公布的對等關稅更為猛烈：越南46%、泰國36%、印度尼西亞32%、馬來西亞24%、柬埔寨49%。這意味著，即便中企將生產線搬遷至越南，出口美國時依然面臨幾乎對等的關稅壁壘。轉口貿易這條“出海捷徑”正在被焊死。

博威合金于2025年11月公告，由于國際貿易政策發生較大變化，項目無法滿足公司投資收益要求，決定終止在越南的投資項目，轉向在摩洛哥投資建設生產基地。

三、“水土不服”的根本原因：人、管理與合規

然而，中企在越南的困境遠不止成本與關稅這么簡單。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水土不服”——中國管理模式與越南本土環境的沖突。

管理文化沖突是最大“暗礁”。 不少企業把國內的管理模式原封不動地帶到了越南，完全忽略了員工工作理念和溝通方式的差異。有的搞高壓管理，加班不依法付加班費；有的管理層不學越南語言文化，靠翻譯傳指令，不僅易出錯，更漏掉了本地員工的真實訴求。一位在越南工作十年的中資企業總經理總結道：決定企業能否在海外立足并實現長期成功的關鍵因素，其實是領導力。派駐海外的領導者不僅是總部的執行者，更是公司文化的代言人，他們的管理方式直接影響跨文化融合、員工參與感以及最終的業務成果。

一個典型案例令人警醒：河靜省某中資機械廠，中方主管當眾批評越南籍員工效率低，引發200人停工。企業最終支付人均1500元賠償，停產兩周損失超過百萬元，團隊信任徹底崩塌。

合規問題正在成為“隱形殺手”。 越南的環保、勞工、稅務監管趨嚴，但部分企業仍抱“先投產、后補手續”的心態。某塑料包裝廠未做環評就開工，廢水直排被舉報后停產整改3個月，罰款占年營收的18%，客戶也被競爭對手搶走。還有企業未按規定給員工繳社保，被查后不僅要補繳欠款，還上了失信名單，無法享受政府扶持。

2026年3月1日，越南新《投資法》正式生效，標志著外資管理邏輯從“嚴進寬管”徹底轉向“寬進嚴管”。雖然準入有所放寬，但運營端的監管正在收緊。新法強調“后置監管”，環評報告將成為事后抽查的重點；越南稅務與社保數據聯網日益完善，逃避社保繳納的空間被極度壓縮；越南還允許成立獨立于官方總工會的基層工會，勞資談判的復雜度正在上升。

對于以越南為基地進行轉口貿易的企業，原產地證核查也在收緊。越南當局對“簡單組裝即算越南制造”的行為打擊力度空前，必須滿足實質性轉型標準，如稅則歸類改變、增值比例達到30%至40%以上等。

四、越南自身的“深水區”改革：不確定性加劇

更令中企頭疼的是，越南自身也在進行一場“深水區”改革。

2025年2月，越南國會批準了一項數十年來的最大規模政府改革計劃，預計裁退約10萬名公務員，將政府部門、政府機構和勞務人員的規模縮減約20%。政府將撤銷5個部門，金融與規劃和投資部門合并。越南政府的目標是2025年實現8%的經濟增長，未來幾年更計劃實現兩位數的增長。

而，這場改革對外資企業來說，意味著行政流程的變動和不確定性的增加。許多中企的投資者坦言，越南當前的政策與環境并非適合所有中國企業，當初沖著低成本與關稅優勢來到越南，如今卻陷入“未享紅利，成本先漲”的窘境。

與此同時，越南的電力供應危機也在沖擊制造業。水電占越南總發電量的23.4%（2025年數據），但極端干旱導致2025年夏季供電缺口達30%，直接造成外資工廠14億美元的損失。2023年6月越南北部的嚴重電力短缺曾導致大面積輪流停電，直接讓三星和富士康產線停擺，連英特爾都嚇得撤回了擴產計劃。2025年越南電力集團坦承：直到2025年，北部供電危機無解，電力缺口高達2000兆瓦。

對于高度依賴穩定供電的制造業來說，這種“時不時斷電”的處境，無疑讓本就艱難的經營雪上加霜。

五、誰該去越南，誰不該去？

回顧這一輪中企出海越南的浪潮，可以發現一個清晰的邏輯：許多企業的“水土不服”，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為出發的理由本身就是錯的。

當初大部分人來越南建廠，原因無非兩個：一是被大的合作方要求跟著走，不然拿不到訂單，比如三星的供應鏈企業；二是因為關稅問題，想借道越南規避貿易壁壘。也就是說，許多人并非經過深入市場調研和戰略規劃，而是被“推著走”的——被客戶推，被關稅推。

當成本優勢消退、關稅壁壘高筑、管理沖突頻發，這些“被推著走”的企業自然率先倒下。而那些能夠扎根越南、持續發展的中企，往往有著不同的邏輯：TCL自1999年進入越南，通過收購香港陸氏在越南的彩電廠起步，2024年在越南實現營收12.2億美元，同比增長11.9%，在廣寧省已投資6個項目，累計投資近3億美元。TCL華星越南基地從2024年12月完成公司主體注冊，到2025年6月正式具備量產能力，不到一年時間就實現了IT產品量產出貨。

TCL的成功，靠的不是“賺政策紅利”的短線思維，而是長期深耕、技術轉移和本土化運營。越南政府也鼓勵TCL向合格越南合作伙伴轉移適當的技術和生產流程，以促進與當地企業的更緊密聯系和相互支持。

六、未來還能去越南嗎？

越南市場并沒有對中企關上大門。2026年第一季度，越南注冊外資總額達到152億美元，同比增長42.9%。2025年全年，越南共批準4054個新FDI項目，注冊資本總額173億美元，制造業與加工業仍是最大吸引領域。

但越南的紅利邏輯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過去靠低成本、高關稅差的“套利型”出海模式，已經走到盡頭。未來的越南市場，只適合那些有長期戰略、有本地化能力、有技術優勢的企業。

對于那些仍在“去不去越南”這個問題上糾結的中企來說，答案或許是這樣的：如果你只是因為在國內卷不動了，想找個成本更低的地方繼續卷，越南不適合你；如果你只是想做轉口貿易，寄希望于用“越南制造”的標簽繞開關稅墻，越南不適合你；但如果你有核心技術、有長期深耕的耐心、有真正融入本地市場的決心，越南依然是一個值得考慮的選項。

出海不是逃避內卷的“避難所”，而是考驗真本事的“試金石”。在越南這片“深水區”，只有那些愿意放下國內經驗的慣性思維、真正尊重本地規則的企業，才有可能游到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