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丨一提經費，所有211便看著它笑

（本文僅為頑笑，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西安高校圈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民間自發排起的高校梯隊，頂端坐著西安交大、西北工業大學兩所985，背靠巨額經費和熱門工科，穩居第一梯隊；中間是西安電子科技大學、陜西師范大學，靠著強勢學科和亮眼分數線，牢牢占據第二梯隊；再往下便是一眾省屬本科、雙非院校，靠著各自特色勉強立足。

做工的、剛畢業的學生，傍午傍晚聊起高校，每每提起同城名校，說起分數線、經費預算、熱門專業，——這是近幾年的常態，現在高校競爭越來越卷，——靠嘴頭說說，嘆嘆氣罷了；倘肯多查些數據，便可以對比學科評估、招生位次，做談資了，如果出到仔細扒一扒預算明細，那就能看出各校的貧富差距，但這些站著喝酒的普通高校談論者，大抵沒有這樣細致，僅是站著閑聊罷了；只有手握資源、經費充足的頭部高校學生，才踱進輿論的中心坐著飲酒，要名氣要生源，慢慢地被人追捧。

我從填報志愿起，便在高校圈里當看客，旁人說，我樣子太單純，怕看不懂頂尖名校的排場，就在外面聽聽閑話罷。外面的普通高校談論者，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高校排名、經費數據、錄取分數線，看過學科評估等級，又親看將各校數據放在一起對比，然后信服：在這嚴重的對比下，想替普通省屬高校說句好話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旁人又說我干不了這事。幸虧我只是看熱鬧，不用站隊，便改為專管聽八卦的一種無聊角色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刷著高校資訊，專管我的閑事。雖然沒有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頭部高校學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臉孔，普通高校談論者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西北大學到話題里，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西北大學是211高校梯隊中間，站著喝酒的唯一一人。他底蘊很深；青白臉色般的辦學處境，經費緊張的褶皺間時常夾些無奈；一身百年名校的傲氣，半點不肯收斂。穿的雖是211的“長衫”，可是經費緊、校區散，似乎多年沒有像樣的新校區建設，也沒有充足的經費更新設備。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考古界黃埔軍校”“百年文脈”，叫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主打考古、地質這些冷門王牌，經費緊巴巴還放不下身段，別人便從他的辦學特色里，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考古窮酸”。一到雙一流評選、學科評估、經費公示放榜，所有聊高校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考古窮酸，你臉上又添無奈了！”他不回答，對眾人說，“考古學保住A+，地質學一流學科不能丟。”便排出一沓厚厚的考古發掘報告、幾篇Nature子刊的地質科研論文。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是經費不夠，只能靠冷門學科撐場面！”西北大學睜大眼睛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經費預算，連同城雙非都比不過！被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吊著打”西北大學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省屬高校經費不足、偏文理不能算輸……定位不同！……百年文科強校，深耕基礎學科，分數線能跟專攻熱門工科的比么？”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么“陜西財政有限，經費連同城985一半都不到”，什么“考古全國第一，地質獨一檔”，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高校圈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里談論，西北大學原來也輝煌過，百年辦學，文脈深厚，終于沒能趕上工科熱門的風口，又遇上省屬高校經費受限的困境；于是愈過愈拮據，弄到連新校區都湊不齊，實驗室設備更新都要精打細算。幸而考古、地質兩門學科夠硬，便靠著這兩個王牌，撐著雙一流和211的名頭，換一點院校底氣。可惜他又有一樣傲氣，便是不肯放下老牌高校的身段。坐不到幾次話題里，便連自己經費少、分數線低的短板，也不愿坦然承認。如是幾次，叫他正視現實的人也沒有了。西北大學沒有法，便免不了只能反復提自己的冷門王牌學科。但他在高校圈里，品行卻比很多高校都好，就是從不靠炒作博眼球；雖然間或經費緊張，暫時欠著學科建設的款項，但不出周期，定然靠著科研成果補上，從辦學短板的議論里拭去了西北大學的難堪。

西北大學喝過半碗高校圈的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西北大學，你當真算頂尖名校么？”西北大學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省屬高校經費頭把交椅都坐不住，分數線還被西電、陜師大壓著？”西北大學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里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百年底蘊、基礎學科重要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高校圈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旁人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旁人見了西北大學，也每每這樣逗他，引人發笑。西北大學自己知道不能和熱門工科高校談天，便只好向普通本科院校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了解高校嗎？”我略略搖一搖頭。他說，“了解過……我便考你一考。考古界的頂尖梯隊，你知道有誰么？”我想，討飯一樣的經費，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西北大學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說罷？……我教給你，記著！將來聊起高校底蘊、說院校底氣的時候，要用。”我暗想我聊高校只看熱門專業、高薪就業，誰稀罕學考古挖墳；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就是北大、吉大還有你西北大學么，天天拿考古吹牛皮。”西北大學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兩個指頭敲著桌子，點頭說，“是呀是呀！……考古A+全國就兩所，我是其中之一，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煩，努著嘴走遠。西北大學剛想掏出長安區遺址發掘的文物照片，想指著地圖說自己的考古隊走遍了西北五省，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普通本科院校的學生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西北大學。他便給他們講西北聯大，講考古故事、講地質發現，講西部電影，講陜軍東征。學生聽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西北大學，等著聽更多故事。西北大學著了慌，伸開五指將自己的學科評估證書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些冷門王牌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證書，自己笑了笑搖頭說，“多乎哉？不多矣！不多不多！熱門專業比不過，經費也不夠，唯有這些學科能撐場面了。”于是這一群學生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西北大學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

有一天，大約是經費公示前的兩三天，眾人正在慢慢的翻看預算數據，取下榜單，忽然說，“西北大學長久沒有高調說話了。還欠著雙一流建設經費的缺口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發聲了。一個聊高校的人說道，“他怎么會高調？……他經費被雙非超了，面子都掛不住了。”眾人說，“哦！”“他總仍舊守著冷門學科。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去和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比經費，人家沖雙一流省里砸錢，他省屬211經費反倒落后近20億，怎么比得過？”“后來怎么樣？”“怎么樣？先默默接受數據，再被眾人調侃，調侃了大半天，再也抬不起頭爭辯了。”“后來呢？”“后來徹底不跟人比經費、比分數線了。”“不比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一心埋頭搞基礎學科了。”眾人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看自己的數據。

中秋過后，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手機刷資訊，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熱鬧的高校話題，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考古學科再添新成果。”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在高調宣揚。站起來向外一望，那西北大學便在話題的角落里默默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沒了往日的傲氣；穿一件破舊的“經費長衫”，盤著兩腿，下面墊著厚厚的科研報告，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別再提經費和分數線了。”

眾人也伸出頭去，一面說，“西北大學么？你還欠著學科建設的經費缺口呢！”西北大學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慢慢補齊罷。我如今只搞科研，不比這些了。”眾人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西北大學，你又在靠冷門學科自我安慰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經費夠、熱門專業強，怎么會被人這么調侃？”西北大學低聲說道，“潛心治學，潛心，潛心……”他的眼色，很像懇求眾人，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眾人都笑了。我翻了翻他的科研成果，遞出去，放在角落里。他從破舊的“行囊”里摸出幾篇最新的科研論文，放在我手里，見他滿手都是草屑，原來他這幾日吃的都是草。不一會，他看完自己的成果，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用這顆吃草擠奶的心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長久沒有看見西北大學高調發聲。到了年關，眾人取下經費榜單說，“西北大學還欠著經費缺口呢！”到第二年的高考季，又說“西北大學分數線還是沒漲上去！”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于沒有見——大約西北大學還守著他的考古鏟和地質錘，在西北的風沙里就這黃沙默默啃著冷門學科的冷饅頭，再也不跟人爭分數線高低、經費多少了。

參考文獻：

[1]“吉大是東北的老牌985，雖然...”[J].

[2]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校園頻道,2026,[J]

[3]陜西省教育廳.2025—2026年省屬高校預算經費公示[R].202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