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枯枝間

作者｜盧曉旭

我是在夜里散步時，撞見這輪月亮的。剛拐進公園的小徑，抬頭就看見月亮嵌在枯枝的縫隙里，像塊被枝椏掰碎的玉盤，清冷冷的光從枝縫里漏下來，在地面灑了一地碎銀。旁邊的樹還禿著，褐黑色的枝椏橫七豎八地戳著夜空，粗的像老胳膊，細的像發絲，把月亮繞得嚴嚴實實，倒像是給這輪明月織了張粗糙的網。

天徹底黑透了，公園里的路燈隔老遠才亮一盞，昏黃的光打在路面上，勉強照出腳下的路。可月亮的光不一樣，是清冽的白，不晃眼，卻把枯枝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連樹皮上的裂紋都能看見。我站在樹下發了會兒呆，發現月亮是被枝椏分成了好幾塊的，這邊露個月牙，那邊漏個圓邊，倒比完整的月亮多了點趣味。就像小時候玩的拼圖，明明是同一塊玉，被枝椏拆解得七零八落，卻拼出了更特別的畫面。

走近了摸一摸樹干，糙得硌手，裂著一道道深口子，像是攢了一冬天的寒氣。樹枝也硬邦邦的，風一吹，細枝椏就“吱呀”響，像老人在低聲咳嗽。可就是這樣干硬的枯枝，偏偏托著一輪軟乎乎的月亮，冷硬的黑和溫柔的白撞在一起，不違和，還怪有味道的。我想起小時候背的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雖然眼前沒有水清淺，也沒有暗香，可這疏影似的枯枝，和黃昏似的月色，倒也有幾分詩里的意境。

小時候住在鄉下，夜里出門不用打燈，月亮的光就能把路照得明明白白。那時候的樹都是枝繁葉茂的，夏天的夜里，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像撒了一地的銅錢。我和小伙伴們就在樹影里追著跑，玩藏貓貓，月亮跟著我們跑，樹影也跟著晃，玩累了就躺在樹下的草垛上，看著月亮從樹葉的縫隙里鉆出來，圓圓的，亮亮的，像媽媽掛在墻上的鏡子。后來搬到城里，高樓多了，樹也都是規規矩矩種在路邊的，夜里的光被路燈和樓燈占了，月亮倒成了稀罕物，偶爾看見一次，也被高樓擋得嚴嚴實實，難得像今兒個這樣，月亮就明晃晃地掛在枯枝間，清清爽爽的。

我沿著小徑慢慢走，腳底下的影子被月光和路燈攪和在一起，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像個調皮的孩子。路邊的草還是黃的，被風吹得倒向一邊，只有幾叢麥冬草透著點綠，在月色里看著，像墨色里點的一點翠。月亮跟著我走，我往前走一步，它就從這根枝椏挪到那根枝椏，好像在和我捉迷藏。有只夜鳥從樹上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驚碎了樹影，月亮也跟著晃了晃，等鳥飛遠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只有枯枝還在風里輕輕晃。

走到公園的長椅旁，我坐了下來。椅子是木質的，帶著夜的涼意，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抬頭看月亮，它還是被枝椏纏著，可光卻更亮了，把枯枝的紋路照得像刻在黑夜里的畫。我突然覺得，這枯枝和月亮，倒像一對老朋友。枯枝熬過了冬天的寒，月亮守了一夜的黑，它們在夜里相遇，不用說話，就那樣靜靜靠著，就很美好。城市里的夜總是吵的，車聲、人聲、空調外機的聲音，可在這公園的角落里，只有風聲和樹枝晃動的聲音，還有月亮的光，安安靜靜的，像把城市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面。

想起前幾天和朋友聊天，他說每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抬頭看見月亮，才覺得自己不是孤單一人。我當時還笑他太感性，可今兒個坐在這月色里，突然就懂了。月亮是公平的，不管你是在高樓里加班，還是在公園里散步，它都一樣地照著你；枯枝也是公平的，不管你是富貴還是貧窮，它都一樣地立在那里，陪著月亮，也陪著你。在這偌大的城市里，我們都是孤獨的，可抬頭看看月亮，看看身邊的枯枝，就知道，總有些東西是陪著你的，不用刻意尋找，就在那里。

有個老人牽著狗從身邊走過，狗的爪子踩在路面上，發出“噠噠”的聲音，打破了夜里的安靜。老人走得很慢，狗也走得慢悠悠的，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幅慢慢移動的畫。老人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月亮，嘴里念叨著：“今兒個的月亮真圓啊。”狗也跟著抬頭，好像也在看月亮，然后搖著尾巴蹭了蹭老人的腿。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軟乎乎的，原來不管多大年紀，看見好看的月亮，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這大概就是生活里的小美好，不用花錢買，不用費力找，抬頭就能看見。

我又坐了一會兒，月亮往西邊挪了挪，從這叢枯枝挪到了那叢枯枝，光也斜了，把樹影拉得更長了。風也大了點，枯枝晃得更厲害了，有幾片干葉子被吹下來，打著旋兒落在我腳邊，我撿起來捏了捏，脆生生的，一捏就碎了，像捏碎了一冬天的時光。春天應該快到了吧，等過些日子，這些枯枝就會發芽，長出嫩綠的葉子，到時候月亮的光透過綠葉漏下來，應該會更溫柔。就像生活，熬過了冬天的寒，總會迎來春天的暖。

起身準備走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月亮。它還是那樣亮，那樣圓，被枯枝纏著，卻依舊溫柔。我想起一句詩，“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雖然不知道遠方的朋友有沒有看見這輪月亮，可想著我們看著同一輪月亮，心里就覺得暖暖的。在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跨越距離的，比如月亮，比如思念，比如對生活的熱愛。

往回走的路上，月光跟著我，枯枝的影子也跟著我。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我買了杯熱牛奶，捧著杯子，手心的溫度順著胳膊傳到心里。抬頭看，小區的樓里亮著燈，月亮掛在樓和樹之間，清冷冷的光和暖乎乎的燈光湊在一起，倒把夜照得溫柔了。原來城市的夜，不是只有冰冷的鋼筋水泥，還有月亮，還有枯枝，還有藏在角落里的小美好。

走到家門口，我又回頭望了一眼公園的方向，月亮還在枯枝間亮著，像一顆嵌在黑夜里的珍珠。我想，明天如果有空，還來這里走走，看看月亮，看看枯枝。因為我知道，在這忙碌的城市里，這樣安靜的時刻，這樣溫柔的月色，是最珍貴的禮物。

月亮總會落下去，枯枝總會長出新葉，可那些藏在月色里的溫柔，那些刻在枯枝上的堅持，卻會永遠留在心里。就像此刻，我雖然回到了家里，可月色的清，枯枝的硬，還有夜里的靜，卻怎么也散不去了。原來這世間最動人的，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這些細碎的、安靜的、觸手可及的美好。月落枯枝間，我終于懂得，平凡的日子，也能有溫柔的光；普通的我們，也能像枯枝一樣，熬過寒冬，等來春天。

【作者簡介】盧曉旭，男筆名大漠白楊、鳳城大漠白楊、曉旭、時事熱點觀察者；籍貫陜西，現定居于寧夏銀川市。系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寧夏作協會員、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會員,曾在《解放軍報》《人民武警報》《寧夏日報》《延河》等各類報刊雜志發表作品160多萬字，其中多篇作品獲得省、全國性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