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釘無招請回答

封面圖來源：釘釘微博

月底，將是無招回歸釘釘一周年的日子。

去年3月31日，阿里官方確認，離開老東家四年的釘釘創始人陳航（無招）回歸，出任釘釘CEO，原CEO葉軍調回阿里集團另有任用。

當時的釘釘，正面臨雙重壓力：外部競爭對手步步緊逼，內部產品積弊已久。

于是，無招歸來。

他以「創業歸零」的心態推動激進改革，在組織內部引發了劇烈震蕩，同時也以罕見的迭代速度交出了一份密集的產品答卷。

3月17日，釘釘在杭州舉辦了「AI釘釘2.0年度新品發布會」。臺上，無招發布AI原生工作平臺「悟空」，并帶來了新一輪AI產品矩陣。

無招回來的這一年，轉型效果如何？企業敘事與用戶體感之間的落差究竟在哪？釘釘的AI戰略，到底成了還是沒成？

01

為什么釘釘必須「All in AI」

釘釘是中國協同辦公市場當之無愧的規模冠軍——至少目前還是。截至2025年，其用戶規模達7億——前不久發布會上，這個數字被無招刷新成了8億。覆蓋2600萬家企業組織，市占率超過30%，2025財年訂閱收入預計超過30億元。

但龐大的體量，并不等于穩固的護城河。

一方面，競爭對手飛書正在迎頭趕上。憑借多維表格等拳頭產品和更流暢的用戶體驗，飛書拿下了不少釘釘的存量客戶。2024年9月，時任釘釘總裁葉軍專程趕赴杭州，試圖挽留天貓頭部女裝品牌伊芙麗，最終無功而返。銀泰集團同期也完成了遷移。對此，飛書CEO謝欣在接受《晚點》采訪時公開嗆聲：「飛書多維表格比釘釘領先至少12個月。」

另一方面，釘釘自己的產品也出了問題。過去幾年，云頂一體的戰略方向判斷失誤，功能野蠻生長，首頁密密麻麻擠滿了功能入口。連前任CEO葉軍都曾公開承認，釘釘搜索體驗下降，功能增加并沒有同步轉化為效率提升。用戶側的感受更直接：「找一個功能如同大海撈針。」

內憂外患之下，阿里在2025年將釘釘明確定位為「AI to B戰略超級入口」，與夸克（AI to C）形成B端/C端雙線布局。釘釘不再只是一個協同辦公工具，而是承載著阿里在企業級AI市場建立主導權的戰略使命。

3月16日，阿里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CEO吳泳銘直接負責，目標是「創造Token、輸送Token、應用Toke」。擺明想在這波「龍蝦熱潮」中，搶占 B 端AI市場。

這個戰略使命，給釘釘的轉型加上了一個時間限定——不能慢慢調整，必須快速見效。這也正是無招一年前「臨危受命」的大背景。據36氪報道稱，回歸的無招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目標：在12個月內實現盈虧平衡。

在AI這個賽道上，時間窗口稍縱即逝，阿里等不起，釘釘也等不起。

02

無招的「大招」

那么，過去的這一年，無招都做了什么？

無招的第一招，是抓紀律。

全員9點上班并召開早會，午休時間縮短至45分鐘（13：15必須進入工作狀態），晚上21點召開晚會總結工作。網上甚至傳出了「無招凌晨12點查崗，次日質問不在工位的員工為何「提前下班」」的說法。所有管理崗被要求學習Python編程，技術團隊被倒查過去三個月的代碼量，「0代碼的程序員將面臨淘汰挑戰」。有媒體報道，續約員工需通過Python考試，并被要求「去飛書拉一個客戶」作為續約條件。

這套管理風格，迅速在社交媒體上引發軒然大波，也導致了一大波員工的出走。鳳凰網科技援引一位6月底離職員工的估計：釘釘從3、4月份的高峰1900余人，逐漸流失至約1600人，半年內走了三四百人。員工在網上自稱「釘釘難民」，吐槽「凌晨零點=早退」、「釘釘已非牛馬能呆之地」。

對于離職潮，無招的回應頗為直接：「這是一個要做創業者還是工作者的問題，實際上是雙向選擇，創業者會選擇跟創業者在一起。」

但無招要的，不只是紀律，他要的是速度。

無招同步在釘釘內部成立了十余個創新小組，每個小組負責一個AI場景或工具的研發，保密開發，進度直接向無招匯報，以周為單位迭代。四個月后，結果擺上了臺面。

2025年8月25日，代號「蕨」的釘釘十周年發布會在杭州舉行，釘釘同時改名為「AI釘釘1.0」。無招用200多頁PPT、歷時2小時，一口氣展示了涵蓋十余款AI產品的「AI全家桶」：釘釘ONE、AI聽記、AI搜問、AI表格，以及硬件產品DingTalk A1錄音筆。

發布會上，無招透露：回歸四個月以來，團隊分析了1850項用戶需求，修復了574項用戶反饋問題，全面改造了20多條產品線。這種迭代密度，在釘釘近三年的發展歷史上是罕見的。

2025年12月23日，代號「木蘭」的釘釘1.1版本發布。同場發布20余款AI新品，以及企業級AI硬件終端DingTalk Real。這一次，無招將產品定位推到了一個更大的敘事框架里——「全球首個為AI打造的工作智能操作系統：Agent OS」。他在發布會上說出了那句被廣泛引用的話：「軟件不需要界面，只需要接口。」用戶只需表達意圖，AI自動調度完成任務。

從組織到產品，從軟件到硬件，從平臺到系統，釘釘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完成了一次密度極高的轉型沖刺。

那么，結果如何呢？

03

市場的冰火兩重天

發布會的數據，當然是好看的。

千初美妝接入AI表格后，運營人員能跟進的達人數量從每人30個擴展至2000個，公司營收增長了24倍——這是無招在去年8.0發布會上親口演示的案例，他說：「我開始也不相信，為什么能增長24倍？就是因為以前從不復盤，現在可以以天為單位進行復盤。」DingTalk A1錄音筆官方宣稱語音識別準確率達到97%，發布后與客戶進行了超過兩千次共創，模型保持兩周迭代一次的節奏。截至2025年8月。釘釘平臺上的AI應用數量已達141萬。

但走出發布會，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知乎上，釘釘1.0的相關討論里充斥著對強制升級的抱怨，不少網友抱怨升級后原有的工作流被打亂，需要重新適應界面邏輯，而新增的AI功能對他們的日常協作幾乎沒有幫助。

社交媒體上，大量用戶在主動搜索「如何關閉釘釘AI」——「沒什么用」「容易誤觸」「怎么隱藏 AI懸浮窗」的討論隨處可見。事實上，釘釘早在2023年就接入了阿里自家的通義千問，但快三年過去了，用戶對其感知依然停留在「不知道」「不好用」上。

這種「冰火兩重天」，折射出一個結構性的錯位：釘釘的產品在向「更強的AI」方向迭代，而大多數用戶的需求停留在「更好用的協同工具」這一層。

對于一所中小學、一家幾十人的零售企業、一支基層銷售團隊來說，協同辦公工具的核心價值從來都不是「AI有多強」，而是「消息發出去有沒有人看」「審批流轉卡不卡」「合同文檔找不找得到」。這些需求聽起來普通，但恰恰是構成釘釘7億用戶日常體驗的基本盤。釘釘的AI轉型，在產品敘事層面率先完成了對齊，但在用戶的實際工作流里，釘釘的AI還是一個可有可無（甚至從用戶角度來看更偏向可無）的附加層，而不是真正改變效率的基礎設施。

換句話說，釘釘展示給外界的那套AI愿景，和用戶每天打開釘釘后真實經歷的那套體驗，之間還隔著一段相當長的距離。

與此同時，外部競爭也并未因釘釘的自我革命而放慢節奏。

2025年7月，釘釘官宣AI表格，不到24小時，飛書就推出了升級版多維表格，并宣布飛書多維表格將接入企業微信和釘釘。飛書首席商業官林嬋在現場喊話：「企業微信（接入）的流程都走完了，釘釘你們要抓緊啊。」直接貼臉開大。

釘釘腹背受敵，而且戰場還在持續擴大。

結語

無招的改革，激進、快速、全面。從迭代密度來看，這場自我革命是真實的——一年內兩次大版本發布，從AI表格到Agent OS，從錄音筆到AI前臺，動作幅度不可謂不大。

但如果仔細看釘釘這一年走過的路，會發現它其實在同時打兩場性質不同的仗。

一場，是「贏」的仗。發布會頻率、產品數量、敘事框架的宏大程度——「全球首個AI工作操作系統」「軟件不需要界面，只需要接口」——這些東西，首先是打給資本市場，打給阿里集團，也打給競爭對手看的。一言以蔽之，讓釘釘看起來在「贏」的路上。

另一場，是「做成」的仗。某個找不到作業打卡入口的家長，某個在知乎上抱怨強制升級的員工，某個在社交媒體上搜索「如何關閉釘釘AI」的普通用戶——他們的問題從來不是「AI夠不夠強」，而是「這個工具夠不夠順手」。這場仗，釘釘還在債務期。

而這兩場仗，本來應該同向而行。但在當下的釘釘身上，它們出現了明顯的錯位：產品敘事跑在了用戶體驗的前面，戰略口號跑在了實際落地的前面。發布會上演示的千初美妝24倍營收增長，是真實的，但它是一個被精心挑選出來的最優解；更大多數用戶的日常，是功能找半天、升級不情愿、核心需求還沒被好好照顧。

在競爭壓力和戰略使命的雙重驅動下，釘釘被迫優先選擇了「看起來贏」。這個選擇短期內有其合理性，但它的代價是真實的：用戶信任消耗得比產品體驗改善得快。

釘釘現在最需要的，也許不是下一個更大的發布會，而是一段沉下去、把欠用戶的債還清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