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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朱人奉
從2011年第一次登上蔥嶺算起 , 復旦大學教授 侯楊方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探索絲綢之路上的蔥嶺和蔥嶺之外的廣大區域,徒 步、騎馬、自駕,實地考古,精準復原了歷代絲綢之路的路線。
對于國內絲綢之路研究最薄弱的區域 —— 蔥嶺之外,他的研究不再是做紙上功夫,而是沿著玄奘、 馬可 ? 波羅、斯坦因等歷代探險家的足跡,深入蔥嶺的大小河谷,尋找蔥嶺 成為亞歐文明十字路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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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塔吉克航空公司的飛機上,鳥瞰塔吉克斯坦上空的帕米爾山脈。(圖/Irene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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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年,如果要選擇一個地方騎馬旅行,絲綢之路和茶馬古道上的山口、古道和城池,都是不錯的選擇。而在漫長的絲綢之路上,蔥嶺是不得不提的目的地。
蔥嶺,也就是今天所說的帕米爾高原,位于亞歐大陸的中央,昆侖山、喀喇昆侖山、興都庫什山和天山在此交會,形成巨大的山結,如同地球的中央車站,將絲綢之路的兩端連接在一起,還與滇藏地區的茶馬古道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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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米爾高原。(圖/圖蟲創意)
“帕米爾之名源自波斯語,意為高山之間的U形谷草場,引申為世界屋脊。”復旦大學教授侯楊方在新書《蔥嶺之外:亞歐文明的十字路口》中指出,直到20世紀60年代,“世界屋脊”都是帕米爾高原的專用名詞,之后才被用來泛指包括青藏高原在內的更廣闊區域。這片世界屋脊像高墻一樣橫亙在亞洲中部,但其中有數不盡的冰川融水匯成一道道溪流,澆灌了蔥嶺東西兩邊的草原文明和綠洲文明。
帕米爾在中國的名字“蔥嶺”,得名自這里生長的野蔥——這里是全球蔥屬植物最豐富的地區之一。據北涼年間編成的地理志書《西河舊事》,“蔥嶺在敦煌西八千里,其山高大,上生蔥,故曰蔥嶺也”。
在機動車和航空器發明以前,人類能夠抵達并穿越蔥嶺的最可靠的交通工具,是馬匹。
絲綢之路因為漢武帝派張騫“鑿空西域”而貫通時,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貿易絲綢,而是到西域獲取良馬。直到隋唐年間,西域和中亞的名駒依然是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大宗商品”。這是眾所周知的故事,故而絲綢之路也可以被稱為馬匹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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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拉西阿卜壁畫上出現的馬匹。(圖/受訪者供圖)
鮮為人知的是,正是在天山、蔥嶺、興都庫什山這片世界屋脊上,馬匹完成了馴化,成為今天馳騁在世界各地的馬。侯楊方認為,“地理環境不僅僅是歷史的舞臺,更深刻地參與了歷史進程”。馬,就是這一觀點的最形象的案例。
在20世紀初,地理學家埃爾斯沃思?亨廷頓翻越天山和蔥嶺,意外地發現,馬匹在商道上就像21世紀的共享單車一樣,人們出發之后可以在沿途的驛站或借宿之家換上新的馬,一站一站接續下去,返程時依次換回原來的馬,最后回到第一站牽回自己的馬。在絲綢之路最鼎盛的時代,人們正是這樣一站一站,騎馬過蔥嶺。
在這片高原上,“人與馬,共天下”,人類與馬匹的關系遠遠不只是駕駛者與交通工具的關系。俄國地理學家和植物學家謝苗諾夫曾帶隊到天山考察,路上曾有一匹馬連同馱包翻下陡坡, “馬的主人——一位吉爾吉斯人,抱住死馬哭泣著,像哭一位死去的朋友似的。當他離開那匹死馬時,割下了馬的一只耳朵和尾巴帶走了”。
亨廷頓多次提到,蔥嶺上的柯爾克孜 族人(在中國境外為吉爾吉斯人)特別熱心,他們總是會騎馬過來問候,因為在與世隔絕的高山和荒原,他們知道自己遇到的每一個人可能都需要幫助。
巧合的是,2013年8月侯楊方在境外尋找失落的乾隆紀功碑時,也遇到了吉爾吉斯人的幫助。
乾隆二十四年( 1759 年),清軍追擊大小和卓叛軍至中亞,在雅什庫里湖畔大獲全勝,乾隆皇帝下令在此立碑,是為當時大清帝國最 西 邊 的邊界碑。當時侯楊方和隊友判斷碑址就在一條河的對岸,但是在上下游徘徊良久 卻 無法渡河,正打算放棄回城投宿時,一位吉爾吉斯老人騎著馬出現,帶侯楊方渡 過 河 ,找到了 乾隆紀功碑 原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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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吉爾吉斯人騎馬帶侯楊方渡河。(圖/受訪者供圖)
作為歷史學家,侯楊方直到來了蔥嶺之后,騎上馬背 , 走在蔥嶺的草原和荒野里,才真正理解了游牧民族的世界觀。 “ 當你騎在馬背上,原本需要數月才能穿越的草原,現在只需要幾周;原本難以企及的遠方,現在變得觸手可及。更重要的是,馬改變了人看待世界的視角 —— 從地面升到馬背,視野開闊了,心胸也跟著開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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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楊方看來,很多人印象中的絲綢之路有著頑固的刻板印象。一提到這四個字,人們腦海中的畫面常常是大漠黃沙,商隊騎著馬和駱駝,在烈日之下蹣跚前行。在敦煌鳴沙山,或者是2026年春節檔電影《鏢人》里,都能看到類似的場景。
這不是絲綢之路的真實面貌。侯楊方說,歷代探險家留下的記錄,以及他自己的實地考察,都顯示絲綢之路是一條“綠洲、雪山、河流交織在一起的生命之路”。古人并非踏著沙漠奔走在路上,而是“波河而行”(沿河流行進),河邊往往會有連片的濕地,除了綠油油的草本植物,還生長著胡楊樹、杏樹、桑樹、核桃樹等,“春時花開如雪,夏時果實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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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嶺,是 唐朝時疏勒通向蔥嶺守捉的“國道” 。(圖/受訪者供圖)
在蔥嶺之上,很多荒原和河谷里,都分布著大片的蔥屬植物。侯楊方第一次登上蔥嶺時,在慕士塔格峰腳下發現了一望無際的大花蔥,開著紫色的花,從中國的新疆一直延伸到土耳其。
當晚,侯楊方和隊友用野蔥炒了一盤肉片,體會到了古代商旅在蔥嶺上的飲食日常,沿路的野蔥無疑是他們旅途中最重要的補給。玄奘法師穿越蔥嶺時,在“崖嶺數百重,幽谷險峻,恒積冰雪”的高原上,一定也見過大片蔥翠的植物。
侯楊方還找到了唐代文獻中提到的劍末谷,也就是如今克孜勒河的一個U形河谷,只見水流平緩,綠樹成蔭,是古代商旅部隊最理想的行進路線和休憩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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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劍末谷。(圖/視覺中國)
在孔雀河畔,他還看到十幾座古代烽燧沿河一字排開,這是古人在絲綢之路沿河設置驛站的實物證明。還有一些河流,寬闊水深,商隊和探險家完全可以行船泛舟,更為輕松地抵達目的地。20世紀初,羅布泊尚未干涸,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便是乘著獨木舟沿著孔雀河進入這里。
在斯文?赫定的年代,西方人相信蔥嶺之上是人類始祖的家園。他在探險筆記中寫道:“?種模糊且遠古的傳說認為,在《圣經》中提到了四條神秘的天河,它們就起源于這些極?的地?。”
這些天河或許不是完全的傳說,大谷探險隊的橘瑞超翻越蔥嶺時,從最高處下到新疆,有的河流從懸崖絕壁急轉直下到萬丈深谷,一瀉千里,聲震數里,他立時想到“疑是銀河落九天”,只有李白的詩能夠形容此情此景。
所以,那里應該有天堂般的模樣。謝苗諾夫在19世紀中葉抵達天山中段的伊塞克湖,確實見到了一個世外桃源:“湖灣里的魚多得令人驚訝。一群群大鯉魚,有的游在水面上,有的嬉戲在茨藻屬的稠密的水草叢中,它們那美麗的鱗甲在陽光下閃爍發光。”隨行的哥薩克人抽出身上的軍刀,跳進湖里胡亂砍水嬉戲,兩小時就捕到了11普特(沙皇時期俄國使用的質量單位,1普特等于16.38千克)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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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塞克湖,中國漢代稱其為闐池,唐代稱之為熱海、大清池,位于吉爾吉斯斯坦東北部,天山山脈北側。(圖/Nikolay Yushnikov)
謝苗諾夫前往伊塞克湖的道路,早在西漢時期,遠征匈奴的陳湯就走過。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漢軍再次遠征匈奴,陳湯率領北路軍殺入康居(漢代中亞古國,位于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境內,與走鳥飛谷(阿賴山谷)的南路軍合圍匈奴人的郅支城,斬殺了匈奴單于。
侯楊方在書里指出,當時陳湯率領的北路軍翻越別迭里山口,經過伊塞克湖,這里充足的淡水、豐美的水草、隨處可見的魚蝦和雁鳥,給漢軍鐵騎提供了重要的補給。六百多年后,玄奘也從這個山口穿越,遇到“大清池”伊塞克湖,同樣看到了眾流交湊、龍魚雜處的景象;七百多年后,高仙芝率領安西軍由此奔向怛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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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怛羅斯戰場。(圖/受訪者供圖)
玄奘筆下還有一個大龍池,據侯楊方實地考證,它就是今天大帕米爾中的薩雷庫里湖( Sarikol Lake)及其幾個姊妹湖泊。這里的自然資源更為豐富:“潛居則鮫、螭、魚、龍、黿、鼉、龜、鱉,浮游乃鴛鴦、鴻雁、駕鵝、鹔、鴇。諸鳥大卵,遺荒野,或草澤間,或沙渚上。”水里游的,天上飛的,以及遍地的鳥蛋,足以讓絲綢之路上數百人的大商隊、唐代高仙芝遠征小勃律的上萬人的軍隊獲得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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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雷庫里湖,又名佐庫里湖。其西段是帕米爾河的起點。這張照片是從塔吉克斯坦拍攝的,背景是阿富汗巴達赫尚省的 Koh-i Belandtarin 群峰。(圖/Tleonardi)
蔥嶺之上還有許許多多的湖泊與河谷,都是水草豐美的綠洲天堂,但通往這些世外桃源的道路,很多都是“難于上青天”的道路。
1905年,地理學家埃爾斯沃思?亨廷頓從克什米爾開始翻越喀喇昆侖山脈,沿途所見便是地獄般的景象:“沿途隨處可??量的?獸??,使道路附近成了?腐?的渡鴉經常出沒之地,聲聲鳴叫,令?驚恐。”
在海拔5578米的喀喇昆侖山口,短短30多公里的商道上,他數了數路旁被遺棄的貨物和骸骨,有474具馬尸、32大包貨物和1個人的尸體。在穿越這片高原時,人類和馬匹都會遭受饑餓、營養不良、極端風雪和高原反應的折磨,“常常有四分之?甚??半的牲?會在路途中死去”。
即 使 是在現代,穿越蔥嶺依然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2014 年,侯楊方跟隨唐代高仙芝遠征小勃律的路線,翻越海拔 將近 4600 米 的齊奇克里克山口 時 ,突然遇到暴風雪,瞬間進入空氣稀薄地帶,一段 34 公里的路,花了 11 個小時才熬下來。這個山口在唐代被稱為 “ 不忍嶺 ” 。 侯楊方說,這個名字很可能就是源于他們行軍跋涉時遭受的高原反應,極為痛苦,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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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遠征小勃律途徑的坦駒嶺。(圖/受訪者供圖)
對近代的探險家來說,這些危險是早已知道的,他們為何還要冒著性命危險穿越蔥嶺?在這些人里,有人是植物獵人,有人是文物販子,有人是地理學家,也有人是文史學者,他們懷著不同的目的、帶著不同的利益訴求,冒死翻過世界屋脊。侯楊方也帶著他的學術目的而來,但蔥嶺給予他的回報,遠遠不止學術上的發現。
2011年,他初次踏上蔥嶺,在慕士塔格峰腳下有幸目睹了此生最難忘的黃昏與清晨:“那天黃昏時分,它罕見地露出巨大半球體的完整輪廓,倒映在小喀拉庫勒湖平靜的湖面上,構成一幅美麗的自然畫卷。第二天清晨,朝陽為它鍍上一層夢幻般的粉紅色光暈,壯美得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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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的慕士塔格峰。(圖/視覺中國)
這便是傳說中的“高山閃爍”(Alpengluhen,又稱高山輝),謝苗諾夫在天山跋涉時多次目擊,那些巍峨的高山被涂上粉紅色或紫色,“看起來煙霧繚繞,仿佛這些山嶺全在燃燒”。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樣的奇觀,漢代的陳湯見過,東晉的法顯見過,唐代的玄奘見過,高仙芝和他的軍隊見過,還有無數行走在蔥嶺上的粟特商人、柯爾克孜族馬夫、哥薩克騎兵等等旅人也都見過。
侯楊方說,他實地考察蔥嶺和絲綢之路,除了學術上的興趣,審美上的愉悅也極為重要。這種愉悅感不是出發前能夠預期的,就像馬克?吐溫所說:“如果你為了俯瞰大地上的各個王國而登上了雄偉的馬特峰,竟在山頂上發現了草莓,這也許是令人愉快的事。但是……你不是為了草莓才去攀登上山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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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很多歷史學家都是書齋型的學者,你所研究的歷史地理,包括人口史、明清史和絲綢之路,其實也有海量資料供人考證整理。但你這些年越來越多地走出書齋,“在路上”幾乎成為了你的一種研究方法。除了學術方向上的轉型,還有什么更內在的驅動力?
侯楊方:這要說到我 小學 的時候。我是江蘇泗陽人,一直到 18 歲才離開家鄉到復旦大學讀書。小時候是 二十世紀 七八十年代,讀書的環境很單一,就是考大學,但那時沒有現在這么卷,還可以各種摸魚,也能 在圖書館 看到當時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大量出版的學術經典。 當時 有一門課叫 “ 常識 ” , 里面的 一堂課讓我印象特別深刻,說的是中國幅員遼闊,當最東面的烏蘇里江已經 灑 上了晨光,最西邊的帕米爾高原還是繁星滿天。 這也許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種向往,直到幾十年以后,我開始重點研究帕米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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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治肯特遺址。(圖/受訪者供圖)
新周刊:當時讀的書里,對你影響最大的是什么?
侯楊方:其實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們讀書基本不用篩選,因為當時出版的基本上都是最頂尖、最經典的書。特別是八十年代中后期,出版業更加繁榮了。當時我們家訂了很多雜志,其中有一本是《書林》,每一期都會附帶上海南京東路新華書店學術書苑的書刊。我當時就按這個郵寄買書,像卡爾·波普爾、托馬斯·庫恩等人寫的科學哲學書,讓我增加了大量的科學知識,改變了我的世界觀。卡爾·波普爾那句話,“不可以證偽的都是偽科學”,在我中學的時候就烙進我腦海里了。所以我現在也經常說,不可證偽的東西都是語言游戲,沒有意義。
新周刊:所以研究絲綢之路,你必須去實地考察,看看哪些記載是真的,哪些是不對的。
侯楊方:現在很多學科都是脫節的,一個做歷史地理研究的人,可能很少有戶外運動,缺乏基本的常識。2011年我第一次去帕米爾考察,走314國道。當時很多人都說玄奘取經時從帕米爾下來走的就是這條路,包括NHK和央視1980年合拍的《絲綢之路》紀錄片也是這么講的。我到了一看,完全不對,因為314國道走的是蓋孜峽谷,這是非常險峻的U形河谷,水流落差特別大。現代公路可以沿著U形河谷建設,但古代人不可能這么走,一旦漲水,跑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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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V型河谷。圖為阿富汗邊界的帕米爾公路。(圖/Hans Birger Nil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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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U型河谷。圖為瓦罕走廊的一段河谷。(圖/Hans Birger Nilsen)
新周刊:玄奘的《大唐西域記》,有很多描寫跟文學一樣非常美,而你到了現場之后發現他其實是一種非虛構寫作,都是真實的。但是或許有人會說,我們有必要跑那么遠去確認這個事情嗎?確認之后,又會如何呢?
侯楊方:這個取決于你想要的意義是什么。我做學術研究,第一必須是我自己有興趣,第二要有審美的愉悅。比如說我的博士論文,做人口史,把8000多條個人樣本輸入電腦里,當時電腦的運算速度很慢,一直到大半夜算出了一個非常完美的結果。這種事情帶給我的愉悅感是極大的,比抄幾套資料強太多了,因為那是審美和智力的雙重愉悅,你的假設被證明了,或者你推翻了原有的觀點,靠的還是完全堅實的數據。
《大唐西域記》也是如此。玄奘寫得最壯美的一段,是過“波謎羅川”。這個地方就是大帕米爾河谷,在唐代的時候又叫“播密川”,玄奘是第一個把它叫“波謎羅川”的。現在當地人講的是波斯語方言,這個地名的發音現在還是Pomile(英語轉寫為Pamirs),跟玄奘記錄的一樣。
玄奘筆下的波謎羅川是這樣的:“東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狹隘之處不逾十里。據兩雪山間,故寒風凄勁,春夏飛雪,晝夜飄風。地咸鹵,多礫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絕無人止。波謎羅川有大龍池,東西三百余里,南北五十余里,據大蔥嶺內,當贍部洲中,其地最高也。水乃澄清皎鏡,莫測其深,色帶青黑,味甚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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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時帕米爾高原被稱為“播密川”。(圖/受訪者供圖)
這跟我2013年7月去的時候,完全一致,沒有任何差別。那里地方全是咸(今多用“堿”字)鹵,很多鵝卵石,兩座雪山,一個青黑色的大龍池,湖水“味甚甘美”,我喝了一口,就是淡水。大龍池東西兩端還有兩條河,“池西派一大流”,“池東派一大流”,也是完全準確。后來高仙芝遠征小勃律,帶著一萬人、幾萬匹馬,走的就是這條路,因為有充足的淡水資源。所以,波謎羅川就是絲綢之路在蔥嶺上的主干道。
有很多人研究玄奘《大唐西域記》多年,認為要考慮更多的史料、更多的版本,還做了很多注釋。我把這種研究叫“文獻的內循環”,你無法驗證這些版本是不是準確的,只是在一堆文獻里面打轉。《大唐西域記校注》引經據典,考證石頭城下的“徙多河”是葉爾羌河,但只要到現場,立即就會知道是塔什庫爾干河,葉爾羌河還遠在100多公里外。如果你發現玄奘寫的東西跟大自然、跟現在的帕米爾完全匹配的話,那才能說,玄奘走的就是這條路。這種發現會給我帶來巨大的審美愉悅和智力愉悅。
做歷史地理研究,實地考察太重要了,但有多少人重視?2013年我去走過一趟玄奘之路,到現在也有十幾年了。有第二個學者去過嗎?特別是蔥嶺絲路的主干道——“波謎羅川”。
新周刊:你多次強調說,史料是線索,不是證據。那么,什么才是證據?
侯楊方:我的意思是,歷史不能用歷史本身來檢驗。所有文獻資料都只是線索,不能只在線索里面無限內循環。線索只是給你去找證據用的。就像在刑事上治一個人的罪,光靠口供,沒有物證不行。文獻資料就只是口供。
實地考察是尋找證據的一種方式。蔥嶺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案例。蔥嶺為什么叫蔥嶺?2100年以來,大家只是在做文獻內循環,前人這么說,他也跟著這么說。這就是傳統做學問的特點,不求真,不追到最根本的起源,不尋找物理證據。文獻里說蔥嶺上有蔥。你見過嗎?吃過嗎?有照片嗎?都沒有,大家就跟著抄文獻來論證蔥嶺為什么叫蔥嶺。實際上,你到現場一看,玄奘見過的是什么蔥,過的是哪條河,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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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米爾高原上的野蔥。(圖/受訪者供圖)
學歷史的人經常把文本當作證據,這是不夠的。我在玄奘之路現場拍的照片,我敢說就算拿去給玄奘看,他也馬上能夠認出來,那就是他走過的地方,一模一樣,沒有變過。我認為這種證據才是可靠的。
編輯:曾寶氣;校對:遇見;排版: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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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嶺之外:亞歐文明的十字路口》
作者: 侯楊方
出版社: 廣東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萬有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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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蔥嶺還有哪些歷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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