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白嘉嘉
如果按時下流行的“從夯(厲害)到拉(差勁)”排名,為各大旅游城市春節的表現制作一個榜單,許多城市都有自稱“夯爆了”的底氣。
比如北京,9天假期,旅游總收入突破330億元,穩坐“最賺錢城市”寶座;廣州累計接待游客超2010萬人次,拿下全國游客人次榜首;成都則憑借近50%的入境外國游客增速,成為單項增速領跑者。
但這些亮眼的宏觀數據,未必能換來年輕人的認可。歸根結底,人多和賺錢并不意味著年輕人在這里度過了一個滿意的春節。
什么是真正的“夯”?年輕人有自己的標準。
這個春節,我們和多位外出旅游過年的年輕人深度交流后發現,能在他們心中站穩腳跟的“夯城”,都具備三個要點:
能呼應對他們“新”年味的需求、以文化為核心錨點、實現區域文旅協同發展。
而這三點,恰恰是春節文旅從“短期流量狂歡”走向“長期口碑沉淀”的關鍵密碼。
1、新“年味”,才是真的“夯”爆了!
這個春節打開社交平臺搜索有關旅游的熱點話題,你會發現,“年味”是所有城市都在“猛打”的關鍵詞,可能也是這個春節惟一的流量密碼。
比如北京有故宮的“龍馬精神”新春大展,上海有豫園新春民俗燈會,桂林倒豆子般推出了漓江新春游船、陽朔漁火節、龍勝梯田壯族新春歌會等一系列活動……各大城市都在鉚足了勁做年味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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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論年輕人心中的年味頂流,答案卻格外統一:去廣東、福建的城市里找。
潮陽英歌嘉年華、佛山醒獅、泉州游神……粵閩兩省不光每座城市都有屬于自己的原生本土年俗,難能可貴的是,這些民俗活動沒有被過度營銷和商業化裹挾。比如火遍全網的英歌舞,大多是由村莊自發籌錢、組織,為的是祈福,而非表演。
不同的初心,帶來了不同的消費者。許多人并非抱著旅游的心態來到南方,而是懷著一顆真正融入當地的心,打算和大家一起過年。
這里有一個繞不開的問題: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如此渴望年味?
答案或許比看上去復雜:年輕人想要的從來不是熱鬧、新奇這些表面的年味,而是希望通過轉換過年的地點,打破新老兩代對“過年”的認知壁壘,重新定義屬于自己家的年味。
今年春節,29歲的王陳健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思,帶著父母一起去潮汕過的年。
以往,過年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負擔。他厭煩酒桌上變相的“服從性測試”、不走心的程序化噓寒問暖,更受不了密閉空間里揮之不去的二手煙,“一個年過下來,感覺肺都要黑好幾度”。
幾乎每一年,王陳健都會提議旅游過年,卻總被父母以“過年就該回老家”一口回絕。
轉機發生在去年的一次家庭閑聊,父母無意間感慨,家鄉的年味越來越淡了:十幾年前,春節、元宵還有熱鬧的舞龍、煙花表演,可不知什么時候開始,這些活動全都消失了。
王陳健靈光一閃,順勢提出來年春節帶二老去“中國年味最濃的地方”體驗新年民俗活動。果不其然,二老很快就同意了。
這個春節,王陳健一家都過得格外開心。英歌舞隊穿街過巷的震撼,循著鑼鼓聲就能撞見的熱鬧,不用趕行程、不用應付應酬,只有純粹的年味與團圓,每一點都契合王陳健心里過年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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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他欣喜的是,行程末尾他提議下一個春節再一起去福建看游神,父母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將日程推到了后年,因為“連續兩年都在外面不太好。”
這個回答足以讓他滿意。“對過年總算有個盼頭了。”他說。
回到年輕人為什么渴望年味的問題,一個無法忽視的背景是:過去三十年社會的快速變遷,在新老兩代之間造成了巨大的文化斷層,雙方對“年味”的定義和期待出現了嚴重割裂。
這種割裂如果得不到彌合,將造成疏遠。比如近兩年出現了另一個極具代表性的文旅現象:不少年輕人返鄉過年,寧愿住進縣城的酒店,也不愿留宿父母家中。
南開大學旅游與服務學院教師梁賽,針對這種現象給出的解釋是:“其一城鎮化導致上樓的農村家庭缺少空房,其二酒店為注重隱私邊界的年輕人和父母家庭的弱邊界生活,提供了緩沖帶。”
而通過王陳健的例子可以發現,外出旅游過年,實際上也是新老兩代人在過年問題上尋找共鳴的“緩沖帶。”
今年9天的超長春節假期,讓更多長輩放下了“過年必須回老家”的執念。
多家在線旅游平臺數據顯示,春節期間,飛往北京、上海、成都、廣州等熱門城市的“反向過年航線”持續火熱,機票預訂量同比倍增;其中飛往北京的旅客中,60歲及以上群體同比增長1.6倍。另外,60歲以上旅客的酒店預訂量,也同比上漲了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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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知名媒體人江城在《新京報》刊文所言,“反向過年”的現象,反映的是“一場深刻的社會變化”:“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城市成為子女的落腳地,于是,人們開始重新定義‘團圓’”。
2、從“夯爆了”到“拉完了”之間,差的是什么?
不難發現,年輕人對“夯”城市的核心評判標準,不是數據多亮眼,而是能讓不同年齡段的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年味共鳴。
不過,有夯就有拉。財經無忌發現,往往此前越火爆的城市,在今年的旅游大潮中,越容易收獲“拉完了”的評價。
25歲的張宇用“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形容春節和女朋友的哈爾濱之旅。“冰雪大世界門票接近400元,進去后熱門項目要排3個多小時隊,好不容易排到,體驗時間不到10分鐘。”張宇說。
同樣被洶涌的人流破壞了旅游體驗的還有27歲的李冉和她的父母。“大唐不夜城人擠人,走一步挪一步,根本看不到什么景色,全是人頭;兵馬俑景區排隊4個小時,參觀時間不到1小時,尤其一號坑,能不能看到俑坑都得看運氣。”
沒人喜歡人擠人的旅游體驗,但這些城市或許會對這些抱怨感到委屈。
哈爾濱已經向冰雪大世界增加了工作人員維護秩序,并在官網上多次提醒游客提前規劃行程,合理安排時間。奈何游客不聽。大唐不夜城與西安城墻燈會開展聯動,本意也是為游客提供更好的旅游體驗。總不能為了不堵“自廢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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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結底,一旦某座城市成為熱點,卻又未能及時將旅游體驗的范圍擴展到全域,洶涌的人流便會迅速將熱門景點擠到“癱瘓”。這是供需不平衡和文旅行業周期性運轉的必然結果。
事實上,就連給王陳健留下“夯爆了”印象的潮汕地區,春節期間也一度因為酒店價格飆升登上熱搜,被調侃“月薪3萬玩不起”——這還是在春節前部分地市發了《告誡書》要求相關經營者合理制定價格的情況下。
然而值得深思的是:同樣是人擠人和漲價,為什么有些城市依舊被評價為“夯爆了”,而有些城市卻落入“拉完了”的境地?
差異藏在三個關鍵選擇里:城市將提前量做在了“吸引流量”上,還是“承接流量”上;以文化為錨點,還是以城市為核心;是各自為戰,還是區域協作。
以年味文化為例,它并沒有將游客的注意力鎖定在某一座城市,而是用“年味”的概念,帶動了整片區域的協同發展。
網友提起年味,第一反應往往是“南方年味濃”,之后才會選定某座城市,甚至將幾座城市串聯成旅游線路。于是能看到,在廣州、潮汕火爆之后,今年佛山、惠州,乃至臨省的泉州都先后出圈。
從表面上看,這種以“文化為錨,推動區域旅游”的形式,塑造了更高發展上限——游客承載量更高、可挖掘的玩法更多。
更深層的意義在于,這種模式是一套文旅體驗的風險對沖機制,即便在一座城市沒玩盡興,還有周邊其他城市可以彌補。
相比之下,冰雪文化的帶動性目前來看略差一籌。
游客的注意力往往被牢牢固定在哈爾濱、長春等少數幾座城市,甚至是其中的某些景區。除了滑雪、冰雕之外很難想出別的冰雪消費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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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財經無忌同樣留意到,哈爾濱等城市已經在嘗試走出“多城協同豐富冰雪體驗”的破局之路。
比如,今年哈爾濱鐵道國際旅行社,開設了冰雪環線旅游列車,連通了哈爾濱、亞布力、阿里河、漠河等多地的景區。并為不同年齡層的游客設計了霧凇秘境、黑龍江冰雪森林、斗熊舞等深度體驗項目。
3、沒有一勞永逸的“夯城”,唯有被記住的“年味”
盤點今年春節各個口徑(如游客人次、消費金額)下的城市排行榜,不難發現,排在前列的城市依舊遵循著“單城IP”邏輯。
比如北京依靠故宮、國博等無可替代的文化IP形成了全場景消費閉環。上海主打融合“摩登都市+傳統年味”。重慶憑獨特的“8D城市景觀”火上了國際。
這種“單城IP”邏輯的行之有效,是中國城市們深厚歷史文化底蘊的有力佐證。
但放在春節旅游的背景下,必須承認的一個現實是:文化的深度,不可能無限制地提高物理空間的承載力。即便是那些放在全球都稱得上接待能力一流的城市,當數以千萬計的人流集中涌入,依舊逃不開“太擠了”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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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城市當下面臨的最大課題,或許是放下各自為戰的思維,以文化圈為單位,形成多層次的消費、體驗布局,從而達到分散人流,豐富場景,保障體驗的目的。
這既是應對未來的必然選擇,也是文旅產業長期發展的核心邏輯。
一方面,長期來看,隨著中國經濟整體加強“消費-生產”循環,國際游客數量增長,未來節假日消費勢必進一步上漲,城市的承載力紅線將進一步經受考驗,必須做足提前量。
另一方面,即便從產業收益的立場考量,文旅產業也不遵循“搏一年”的短期邏輯,而是“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的長期打磨。
立足年輕人構建“新”年味的時間軸,過度追求當下的火爆,難保不是一種竭澤而漁的行為。
畢竟,對春節出游的年輕人來說,旅游從來不是“完成打卡任務”,而是“和家人一起創造新的年味記憶”。
他們愿意為好的體驗付費,卻絕對不愿意為敷衍的收割買單。
那些積累起來的負面印象,反倒有可能導致相應的城市,最終在新的年文化底座上失去一席之地。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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