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丑萌”形象興起看大眾情感追求

來源：光明日報

馬年春節前夕，山東美術館展出的文創產品“馬彪彪”突然火遍全網。這匹五官潦草、鬃毛凌亂的軟陶小馬因其“丑萌”外形迅速博得網友喜愛，其日益增長的人氣還促使美術館為它設計出不同顏色的毛發。由“馬彪彪”透視近年走紅的IP與文創產品，一個突出的趨勢是“丑萌”形象的興起。在國漫領域，《哪吒之魔童鬧海》《浪浪山小妖怪》等爆火作品印證了“丑萌”人物的含金量；在潮玩與文創領域，“丑萌”成為產品設計的主流理念。無論是神態頑皮、滿口尖牙的拉布布（Labubu），頭重腳輕的芽豆豆，還是泡泡瑪特古怪生動的“星星人”和“丑魚”盲盒，這些備受追捧，以至于一娃難求的公仔似乎都在告訴我們，“丑萌”形象正在成為潮流。

什么是“丑萌”？回答這一問題，或許要在與“丑萌”相對立的“美萌”的坐標系中找答案。這是因為“丑”總是作為“美”的他者出現，是游離在“美”的范疇之外的東西，其邊界與定義皆由“美”所決定。在我有限的見識中，“美萌”召喚出的第一個形象是玲娜貝兒。這只雙目明亮、睫毛纖長的粉色小狐貍是上海迪士尼樂園當之無愧的頂流。貝兒集齊了所有能被稱之為“萌”的元素——毛茸茸的淡粉色身體，接近于嬰兒的面部比例，以及“抱抱”“貼貼”等充滿童真的肢體動作。除此之外，貝兒的出身更是為其勾勒出一套極富夢幻色彩的敘事。根據迪士尼為她安排的人設，她熱愛冒險、陽光自信、率真友好——生長于“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的小狐貍，自然也會是最可愛純潔的小天使。在貝兒的“美萌”攻勢下，粉絲們對她的熱愛向私人情感領域不斷蔓延。有不少粉絲甚至對貝兒產生“舐犢之情”，將她親切稱為“女兒”。

用以“美萌”著稱的玲娜貝兒反觀以“丑萌”破圈的拉布布，“丑萌”之內涵便得以顯現。貝兒雙眼有神，拉布布怒目圓睜；貝兒笑容甜美，拉布布牙齒鋒利；貝兒是天真無害，與人為善的小動物，拉布布則像是一身壞點子的小妖怪。事實上“美萌”與“丑萌”雖是基于人物外觀形成的審美評判范疇，其意義卻不在于外觀本身，而是外觀背后的敘事與價值觀。貝兒之所以“美萌”，是因為迪士尼需要持續不斷地生產有關美好、純凈與安全的想象，來滿足不少人暫時逃離現實的情感想象，以及對體面與安全感的心理需求。而拉布布之所以“丑萌”，是因為它的創作靈感來源于北歐神話中的森林精靈，它們既是森林中的搗蛋鬼，又是善良的小精靈。如果說，貝兒的“美萌”在感官慰藉之外，還提供關于美好生活的無限遐想，那么拉布布的“丑萌”則用視覺沖擊為我們開辟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這些“不懷好意”的小精怪將我們引出城堡、解放天性。

需要說明的是，“丑萌”雖是對“美萌”的一種反撥，卻絕不是對“美萌”的徹底反叛。兩者的共通之處，或許就在于“萌”。如果說“丑”是“丑萌”的地基，那么“萌”便是“丑萌”的精髓。沒有“萌”，“丑萌”便會淪落為令人反感的“丑陋”。“丑萌”不會讓人反感，而是讓人在被“丑”擊中的同時，感到來自“萌”的迅速安撫。兩種矛盾感受的交替迸發，最終凝結為對“丑萌”形象的深度依賴，這種復雜的情感鏈接或許要比單純的憐愛更為頑強。在大大的耳朵、毛茸茸的身體、小小的手腳的襯托下，拉布布的面容不再顯得危險，而是古靈精怪、充滿童趣。拉布布的幼態比例和動物元素軟化了其面容的怪誕感，使它獲得“丑萌”的能量，變成一個看起來酷愛捉弄人，并且總能惹人捧腹大笑的開心果。這樣的小家伙，又會有什么壞心眼呢？所以，就算拉布布將我們帶向充滿未知的森林，我們也未必真會遇到危險。

相比于設計考究的拉布布，“馬彪彪”的“丑萌”并不在于外形本身，而在于其氣質。簡練的線條與看似隨意的造型表達出一種自由奔放、漫不經心的態度，這是它的“丑萌”內核之所在。“馬彪彪”的形象雖然取自齊白石的《如此千里》，然而自走紅網絡以來，人們對其形象的理解早已脫離藝術的范疇，形成一種有趣的誤讀。這源于大眾對“馬彪彪”的經驗與情感投射。有網友指出，“馬彪彪”就像是周一早上的自己，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手忙腳亂地打卡上班；也有人認為，“馬彪彪”雖外表狼狽，卻始終向前奔跑，與自己的“精神狀態”不謀而合。在“馬彪彪”身上，每一個普通人或許都能找到幾分自己的影子。當這些不完美的，甚至有明顯缺陷的影子或“精神狀態”被反映在一匹文創小馬身上時，我們自身的瑕疵便不再那么刺眼，甚至有了一點“丑萌”的意味。

“丑萌”形象的興起或許源于青年自我肯定、自我療愈的需要。《浪浪山小妖怪》中，前往西天取經的不再是神通廣大的唐僧師徒，而是喋喋不休的黃鼠狼精，膽小社恐的狒狒怪，抱怨不斷的蛤蟆精，和矮小平凡的小豬妖。這些會被世界遺忘，被生活掩埋，最終化為塵埃的小人物，竟膽敢踏上危險重重的取經之路，這無疑讓我們看到普通人身上質樸的生命力。在餃子導演的哪吒系列中，魔童哪吒的形象也體現出“丑萌”的特質，然其面對偏見與困難時始終不曾退縮的反抗精神，則讓“丑萌”有了更為深遠的意味。無論是小妖怪還是哪吒，他們的“丑”都對傳統意義上的審“美”標準構成了挑戰。他們的“萌”也恰恰在于對這些重負的舍棄，或者滿不在乎。這類“丑萌”人物讓無數被工作、學業以及生活中的種種指標與要求所束縛的青年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種可能。而即便我們無法像哪吒那樣以“丑”之力量撬開壓力爆棚的天元鼎，我們或許也可以像小妖怪那樣，在喧囂過后，重新安住于自己的平凡之中。

關于“丑萌”，能說的實在還有很多很多。“美”與“美萌”有著清晰的標準與明確的界限，“丑”與“丑萌”則是一切被“美”排斥在外的范疇，因此它們無邊無際的，不斷游移、無限增長。“丑萌”的敞開性使其內部增長出豐富的差異性；這是一個不斷延伸的光譜，其中散落著無窮無盡的“丑東西”。盡管這些“丑東西”各具個性，卻都能以張揚的“丑”和暖融融的“萌”讓我們放下對完美的執念，對外界認可的需求，去呵護自己那個或多或少、還有些抽象和脆弱、輕易不敢示人的內心。在文章的最后，我想簡短談下讓我首次領悟“丑萌”之意趣的網絡社交小組。

那時我剛二十歲，正是對美和時尚最癡迷的年紀。一天，我誤入了一個名為“土味穿搭踐行者”的小組，每打開一個帖子，都會被驚世駭俗的衣服和穿搭刺痛雙眼，印象最為深刻的是牛仔短裙配碎花秋褲和大紅色襪子。然而，小組里沒有嘲笑、沒有批判，只有善意的調侃、夸張的贊賞，和一聲聲“歡迎土村人回家”。在這種輕松、歡快的氛圍中，原本丑怪的衣服也變得可愛了，按照今天的說法，就是“丑萌”。因此，如果說“丑”是對既定規范的逃逸，那么“萌”就是對逃逸的肯定。在現行的社會審美標準下，“丑”往往很容易被找到，而其中的“萌”則很難被發現。發現“萌”需要寬容、富于想象力的心，以及無數顆這樣的心緊緊連在一起。在這個意義上，“丑萌”能夠讓無數普通的、微小的又熱愛生活的人，找回自己，找到彼此。

（作者：石韞琦，系青年影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