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劉秋鳳
從10歲被莫名劇痛纏上,到18歲終獲確診,他用了8年;從確診時被告知“無藥可醫”,到用上對癥藥物,他又等了7年。15年光陰,四川小伙阿飛,在法布雷病的“灼燒感”和“無法排汗”中艱難前行。
2026年2月28日,第19個國際罕見病日如期而至。封面新聞記者走進法布雷病患者,傾聽他們與罕見病抗爭的故事。
在眾多罕見病中,法布雷病患者或許是“幸運”的。“我們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我們至少有藥可用。”阿飛的一句話,道盡了這份幸運背后的無奈與堅韌。
罕見病是指“新生兒發病率小于一萬分之一、患病率小于一萬分之一、患病人數小于14萬人”的疾病。法布雷病作為罕見病中的一種,引發劇烈疼痛、腎功能損傷、心臟病變等一系列癥狀,嚴重時可危及生命。
“火燒火燎痛到打滾”:
8年輾轉,終得一個遲到的診斷
疼痛,是阿飛童年乃至青年時期最深刻的記憶。從10歲那年起,莫名的手腳疼痛便纏上了他,皮膚像被烈火灼燒般滾燙,痛感時而持續幾小時,時而綿延數日,毫無規律可循,不知何時發作,也不知何時才能停歇。
“發作起來,疼得根本沒法睡覺,渾身冒冷汗,有時候甚至疼到打滾。”阿飛回憶道,小時候的他,止痛藥、止痛針成了家常便飯,即便藥效甚微,那也是他對抗疼痛的唯一“救命稻草”。“我到底得了什么病?”這個疑問,像一塊巨石,常年壓在他的心頭。
為了找到答案,阿飛和家人輾轉于多家醫院,看過一個又一個科室,做過無數次檢查,卻始終未能確診。直到2015年,18歲的他在醫院接受“腎穿刺”檢查后,終于拿到了那個遲到8年的診斷結果——法布雷病。那一刻,長久的困惑得以解開,阿飛一度如釋重負,但當地醫生的一句話,又將他推入了絕望的深淵:“這是罕見病,目前無藥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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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小伙阿飛的出院證明,他需要每兩周到醫院輸藥,緩解法布雷病帶來的痛苦。(受訪者供圖)
更讓他崩潰的是,隨著年齡增長,疼痛發作得愈發頻繁。小時候或許一兩個月才疼一次,長大后,疼痛幾乎每天都在糾纏,一旦感冒發燒,癥狀還會急劇加重,讓他備受煎熬。
治療“燒錢”如流水:
曾需年耗百萬,每2周注射一次
在網絡上,法布雷病被稱為“最燒錢的罕見病”之一——年治療費高達100多萬元,且需終身用藥,一旦停藥,那種“火燒火燎”的劇痛便會卷土重來,生不如死。
“2018年,我才知道這種病有藥可治。”阿飛說,當年他加入了一個法布雷病病友群,從病友口中得知,海外已有治療該病的藥物,但上百萬元的年治療費,對于普通家庭出身的他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想都不敢想,根本用不起。”
命運的轉機,始于政策的支持。同樣在2018年,國家衛健委發布《第一批罕見病》目錄,共收錄121個病種,法布雷病赫然在列。隨著全球對罕見病的關注度不斷提升,相關治療研究持續推進,法布雷病的治療終于迎來了曙光。
2022年,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注射用阿加糖酶β(法布贊),用于2歲及以上法布雷病患者的酶替代治療(ERT)。阿飛成為了德陽地區使用該藥物的患者,每兩周需到醫院輸液一次,以此緩解疼痛、控制病情。2023年,他又成為日本原研藥“瑞普佳”的使用者,治療方案進一步優化。
四川小伙阿飛的出院證明,他需要每兩周到醫院輸藥,緩解法布雷病帶來的痛苦。(受訪者供圖)
從10歲發病到25歲用上對癥藥物,阿飛整整等了15年。這15年里,他熬過了無數個疼痛難忍的夜晚,也見證了罕見病在國內治療從“無藥可醫”到“有藥可用”的跨越。
政策不斷傾斜:
年自費僅2萬多,“用得起藥”不再是奢望
“相比很多無藥可醫的罕見病患者來說,我們是幸運的!”阿飛的語氣里,既有不易,也有欣慰。他告訴記者,自己加入了一個四川本地的法布雷病病友群,群里有二三十人,還有一個上千人的全國病友群,大家彼此陪伴、互相打氣,分享治療經驗和用藥心得。
目前,全國法布雷病患者具體人數暫無權威統計,但公開報道中的數據可窺一斑:瑞金醫院腎內科醫生歐陽彥曾在公開報道中表示,該院腎內科治療的法布雷病患者已達1000多人;上海市衛健委官網的科普文章顯示,法布雷病預估患病率為1/117000~1/50000,而新生兒篩查顯示其發病率為1/8800,實際患病人數可能被低估。
對于阿飛和眾多法布雷病患者而言,“有藥可用”只是第一步,“用得起藥”才是真正的救贖。令人欣慰的是,隨著國家醫保對罕見病藥物的不斷傾斜,這一困境正在逐步緩解。阿飛坦言,他目前使用的藥物,醫保報銷了絕大部分,去年一年,他個人僅自費2萬多元,這讓原本壓在家庭身上的重擔,得到了極大減輕。
事實上,我國在罕見病藥物保障方面已取得巨大進步。目前全球7000多種罕見病中,僅有5%~10%有藥物治療;而根據國家醫保局數據,截至2025年,醫保目錄內已有約100種罕見病藥物,覆蓋42種病種,讓越來越多像阿飛一樣的罕見病患者,能夠卸下經濟包袱,安心接受治療。
新希望在路上:
“成都造”基因藥沖刺2028年上市,
將改寫治療格局
對于法布雷病患者而言,現有藥物雖能緩解癥狀,卻無法徹底治愈,且需終身定期輸液,給患者的生活帶來諸多不便。而基因治療的出現,為他們帶來了徹底擺脫病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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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造”基因藥有望實現一次注射長期有效(受訪者供圖)
“我認為,打一針管10年沒問題,但具體療效還需要臨床試驗給出準確數據。”四川至善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助理董思源告訴記者,該公司自主研發的中國首款法布雷病基因治療藥物ZS805注射液,目前正在四川大學華西醫院開展臨床I/II期試驗,初步結果令人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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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S805注射液將于2028年正式上市(受訪者供圖)
與現有酶替代治療不同,基因療法有望實現“一次輸液,長期受益”。“現在的酶替代治療,患者每兩周就要到醫院輸液一次,而我們研發的基因藥,理想狀態下,一次注射就有可能實現終身無需再治療。”董思源表示,這是藥企的理想目標,目前臨床試驗數據正在逐步驗證這一設想。
值得關注的是,ZS805注射液不僅是中國首款進入臨床研究的法布雷病基因藥物,還在2024年、2025年分別成功獲得中國國家藥監局和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的臨床試驗批準,實現“雙報雙批”,彰顯了成都創新藥在罕見病基因治療領域的突破。
董思源透露,若臨床試驗一切順利,按計劃,ZS805注射液將于2028年正式上市,屆時將為全球法布雷病患者提供全新的治療選擇,極大延長治療時長,改善患者的生活質量。
【觀點延伸】
如何讓“孤兒藥”不再孤單?
新藥研發,從來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罕見病藥物(又稱“孤兒藥”)的研發更是難上加難。“為了研發ZS805注射液,我們已經投入了上億元資金。”董思源坦言,罕見病藥物研發不僅需要巨額資金投入,還面臨著低成功率、市場需求小等多重挑戰。
以ZS805注射液為例,公司組建了30人的專業研發團隊,耗時2年全力攻關,才實現了從實驗室到臨床試驗的突破。而由于罕見病患病人群狹窄,藥物上市后,為了收回研發成本,按照行業慣例和企業實際成本測算,ZS805注射液上市后的年治療費用,如果純自費,依然可能高達百萬元。
“這是一個難以破解的現實困境。”董思源表示,定價太高,普通患者難以承受,藥物無法真正惠及需要的人;定價太低,藥企無法收回巨額研發成本,后續研發將難以為繼。罕見病的治療,從來不是單一主體能解決的問題。
在他看來,要讓“孤兒藥”不再孤單,需要政府、企業、社會和患者群體的協同發力:政府出臺更多政策支持,比如稅收減免、研發補貼、醫保準入等,降低藥企研發和運營成本;企業堅守初心,持續投入研發,優化藥物定價策略;社會給予罕見病患者更多關注和包容,形成全社會共同守護的氛圍。唯有如此,才能推動“孤兒藥”研發持續推進,讓更多罕見病患者“有藥可醫、有藥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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