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的墓園

從傳統(tǒng)習(xí)慣出發(fā)，墓地一般都會選擇在村莊以外的山上或戈壁灘上，我們愉群翁的墓地就在村里。很多年以前，那里也是一片田野，生長著樹木和野草。只是后來，愉群翁人口繁衍迅速，居住面積慢慢擴(kuò)大，慢慢延伸到那片田野，再后來，居民區(qū)慢慢拓展，成片的房屋包圍了墳塋，活著的人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死去的人。
小時候，聽到死訊或路過墓地，心里只有恐懼，很是害怕，感覺死亡來臨一般，心被揪得緊緊的。慢慢長大，慢慢接受，許多事情都明白了，明白了生或死都不是我們自己所能控制的。所以面對死亡時那種漫過全身的恐懼是少了，但每次路過那片墓地，那一圈低矮的墻里肅穆和安靜，都會讓我心里都會一陣陣抽緊。
那是因?yàn)檫@一片墓地里，躺著我無數(shù)的親人，我的爺爺、奶奶、還有我親愛的父親、我的叔叔、我的嬸嬸、我的姑姑、我的三位舅舅，我的三位舅母，我年輕的弟媳也躺在了這里。還有那些早早夭折了的我的親人們，都安睡在這里。我知道，終有有一天，我自己也會來這里成為后輩的懷念。
就在我父親去逝后的某天夜里，本來就失眠的我，那天吃了藥也沒有睡意。索性翻身坐起，就和母親談起愉群翁墓地的事。一般的墓地都會在遠(yuǎn)離人煙的山上，或戈壁灘上。問母親，咱們愉群翁的墓地怎么就會在村里，這片墓地大概有多少年了……母親告訴我，其實(shí)這片墓地是新的，沒多少年。
愉群翁的“吾勒曼”是原來的墓地。“吾勒曼”果園子的意思，母親的語言中會反復(fù)出現(xiàn)這種民族混雜詞匯。愉群翁果園子的位置我是知道的，在村南邊的公社巷子里，現(xiàn)在那邊也被居民區(qū)占居了，原來那里是愉群翁很久以前的墓園，現(xiàn)在是各種水果飄香的“吾勒曼”。
母親告訴我，那片果園在她小時候，是愉群翁的墓園。那時候，那一片沒有住人也沒有開墾是荒地。母親說，她的爺爺奶奶、她的父親母親都埋在那里，就在那片果園里、成片的果樹底下。聽母親說話的時候，我一直望著她，我很驚訝，母親能用這種平靜的口吻述說離去的親人，述說自己至親們的死亡和歸宿，就像在給我講一個久遠(yuǎn)的故事一樣自然。
那天夜里，醒著到了天亮，頭腦里一直回旋著和母親的對話，特別是母親向我敘述的，關(guān)于那片墓地里埋著自己親人時的表情。母親的平靜，絕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在歲月的磨礪與無數(shù)次生死的洗禮中逐漸沉淀而來。經(jīng)歷得多了，母親對生死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
她明白，生死是自然規(guī)律，就如同四季的更迭，花開花落，無法抗拒。每一次親人的離去，都是命運(yùn)的一次沉重打擊，但也正是這些打擊，讓母親逐漸看清了生命的本質(zhì)、生命的短暫、和人死亡的定數(shù)。
她不再抱怨命運(yùn)的不公，而是選擇坦然接受這一切。在她眼中，死亡不再是可怕的終點(diǎn)，而是生命的另一種延續(xù)。歲月的沉淀也讓母親學(xué)會了坦然面對。隨著年齡的增長，母親經(jīng)歷了生活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這些經(jīng)歷讓她的內(nèi)心變得無比強(qiáng)大。
就像古人所說：“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人生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母親在漫長的生命歷程中，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生離死別后，已經(jīng)參透了生死的真諦，她的平靜，是對生命的尊重，也是對生活的熱愛 。她既能接受生命中注定的磨難，也能安然接受人類不可避免的定數(shù)和死亡。
那片墓園在變面果園之前，愉群翁人一直糾結(jié)了很久，要不要遷墳，困為愉群翁人口越來越多，需要開發(fā)那一片荒地了，也有人建議那兒開發(fā)居民點(diǎn)。有人反對、有人支持，因?yàn)橛淙何檀蠖鄶?shù)人的親人都安睡在那里，愉群翁人在感情上不能接受再去打擾那些沉睡已久的靈魂。
這事也是爭議了好幾年，最后，出于各種考慮，墓園變成了果園。墳塋也沒有遷，果園里栽有各種果樹，由愉群翁人自愿承包管理，愉群翁的后人們吃著香甜的水果，不知道有幾個人知道，果園曾經(jīng)是墓園，那里沉睡著我們的先人們。
其實(shí)，生和死是人生一個永恒的主題，既然，我們可以暢談人生、就無法避免死亡，當(dāng)我們談?wù)撋⑺劳龊蜕乐g的聯(lián)系時，我們就會思考生命的短暫、脆弱和無常，以及死亡的不可避免性。
我們往往害怕死亡就回避它，生死之間，都有定舵。許多人都或許和我一樣，對死亡會感到恐懼、不安、甚至痛苦。但就在近兩年里，我也經(jīng)歷了太多生命的無常，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面孔，一個轉(zhuǎn)身就失去了。　
那些個于無聲處的告別、那些個藏在日常里的離散，“其實(shí)真正的送別沒有長亭古道，沒有勸君更盡一杯酒，就是在一個和平時一樣的清晨，有的人留在昨天了。”《克斯維爾的明天》里的這句話，像一陣悄然而至的風(fēng)，輕輕吹散了我們對生離死別的固有的想像。
多少永久的送別，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在平凡日子里默默上演 。它讓我們明白，生活的無常是常態(tài)，那些我們以為會一直陪伴的人，或許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就會成為回憶中的一抹剪影 。活著的人哭一場，一個轉(zhuǎn)身很快又投入到自己忙碌的人生中去了。
不管你現(xiàn)在信與不信，生與死一直都是均衡的，有生才有了死，有死才有了生。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活著的時候，我們就要珍惜、感恩、相親相愛。如此，當(dāng)那永久的離別來臨，我們才能少一些遺憾，多一份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