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宣帝隱忍多年才動手,霍光死后兩年,霍氏一族敗亡
長安,未央宮。夜色如墨,唯有宣室殿的燈火,像一顆釘死在黑暗中的孤星。漢宣帝劉詢(劉病已)獨自憑欄,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府邸,那里是大將軍霍光的府邸,即便在深夜,依舊燈火輝煌,氣派遠勝宮城。他手中摩挲著一枚粗糙的木簪,那是他還是民間游俠時,送給發妻許平君的唯一信物。風吹過,他輕聲呢喃,仿佛在對一個看不見的影子說話:“平君,快了。再等等,朕要讓他們用整個家族的血,來暖你那座冰冷的墳塋。”聲音很輕,卻比這長秋宮的夜風,還要冷上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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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龍椅上的陰影
本始六年,冬。長安城的第一場雪,將巍峨的宮殿與市井的陋巷一并染成了蒼白。
朝會的氣氛,比殿外的風雪還要凝重。
身著玄色十二章紋袞服的漢宣帝劉詢,端坐于龍椅之上。他不過二十四歲,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然而,這大漢天子,此刻卻像一尊精致的人偶,真正的威嚴,來自于他身側垂手而立的那個人。
大將軍、博陸侯,霍光。
這位三朝元老,權傾朝野的大司馬,須發已微霜,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他甚至沒有抬頭看皇帝一眼,目光只是淡淡地掃過階下百官。這輕輕一瞥,便讓整個朝堂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陛下,”中書令秉笏出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有些發虛,“河西郡上報,羌人部落近期屢有異動,恐生邊患。臣以為,當效武帝舊事,遣使安撫,宣我大漢國威,若其不從,再行征討。”
這是一個穩妥至極的提議,無功,也無過。
劉詢指節微微動了一下,正欲開口說個“準”字,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霍光。
霍光毫無征兆地輕咳了一聲。
“咳。”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中書令的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后面的話也咽了回去。
劉詢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那個“準”字,終究是沒能說出口。他將目光轉向霍光,用一種近乎請教的溫和語氣問道:“大將軍以為如何?”
這句問話,是這些年來長安朝堂上最熟悉的旋律。皇帝開口,必先問大將軍。仿佛這天下,不是他劉家的,而是霍家的。
霍光這才緩緩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里精光一閃,沉聲道:“陛下,婦人之仁。羌人畏威而不懷德,一味安撫,只會助長其囂張氣焰。當以雷霆之勢,調集三千羽林軍,由我侄兒,度遼將軍霍山領兵,奔襲千里,將其王庭搗毀。如此,河西方可保十年太平。”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話音落下,他甚至沒有再看劉詢一眼,而是直接對尚書臺下令:“擬旨。”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皇帝尚未點頭,大將軍已經開始替他擬旨。這已不是專權,而是僭越。
劉詢坐在龍椅上,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袖袍之下,他的指甲已經深深掐入了掌心。但他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恍然大悟”。
“大將軍所言極是,是朕……是朕思慮不周了。”他微微頷首,語氣里帶著幾分自責和對霍光的全然信賴,“就依大將軍之意。有大將軍為朕分憂,實乃江山社稷之福。”
他笑得那般真誠,那般溫順,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依賴著身邊的長者。
滿朝文武,包括那些暗中為皇帝捏了一把汗的故舊老臣,都松了死死繃住的那口氣。他們看向皇帝的眼神,復雜難明。有同情,有鄙夷,也有深深的無奈。
誰都知道,這位皇帝,本名劉病已,是戾太子劉據的孫子。他從襁褓之中便身陷囹圄,長于民間,靠著掖庭小吏和外祖母的接濟才活了下來。若非霍光廢黜了荒唐的昌邑王劉賀,將他從民間尋回,這龍椅,他連邊都摸不著。
因此,所有人都認為,皇帝對霍光的依賴與順從,是理所當然的。飲水思源,知恩圖報。
霍光對皇帝的“懂事”顯然十分滿意,他微微躬身,道:“陛下圣明。”
這兩個字,像是一種恩賜。
劉詢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抬手,示意退朝。
百官躬身行禮,魚貫而出。霍光走在最前列,他的兒子霍禹、侄孫霍山、霍云等人簇擁著他,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權力核心。他們走過劉詢的御座,甚至連禮節性的躬身都顯得有些敷衍。
當所有人都離開后,空曠的宣室殿里,只剩下劉詢和貼身的老宦官張賀。
劉詢臉上的笑容,在那一剎那,如同冰雪般消融,剩下的,是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是四個血肉模糊的指甲印。
“張賀,”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你看見了嗎?”
張賀跪伏在地,老淚縱橫,不敢抬頭:“老奴……老奴什么都沒看見。”
“不,你要看,要記著。”劉詢站起身,走到殿前,望著霍光一行人遠去的背影,那背影比他這個天子的儀仗還要煊赫。“你要記著,今天,他是如何替朕擬旨的。也要記著,朕是如何笑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朕的笑,就是懸在他們霍氏頭頂上的一把刀。他們什么時候覺得朕笑得最溫順,最無害,就是這把刀……磨得最快的時候。”
張賀匍匐在地,身體篩糠般抖動起來。他在這深宮之中侍奉了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那不是一個二十四歲年輕人該有的眼神,那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惡鬼,隱忍著、等待著,準備將整個世界拖入地獄。
第二章 鳳冠下的毒刺
地節二年,春。
大將軍霍光病逝。
消息傳出,舉國震動。皇帝劉詢輟朝三日,素服發喪,親臨霍府吊唁,悲慟得幾乎暈厥過去。他下令以帝王之禮厚葬霍光,陪葬茂陵,謚號“宣成”,并調動三河五校的兵士,為霍光修筑起了一座巍峨的陵墓。
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對這位輔政大臣的無上哀榮與感念。他們說,陛下宅心仁厚,不忘霍大將軍的擁立之功。
就連霍光的遺孀霍顯,以及他的兒子霍禹,都對皇帝的姿態感到無比滿意。他們認為,那個從民間來的孱弱皇帝,已經徹底被霍家的恩威所馴服。父親雖然死了,但霍家的權勢,卻如同日中之光,愈發熾烈。
只有在長樂宮的未央殿深處,無人看見的角落里,劉詢的悲傷,才顯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那不是悲傷,是狂喜。是一種壓抑了十幾年,幾乎要將他五臟六腑都焚燒殆盡的狂喜。
他獨自一人,在供奉著亡妻許平君牌位的偏殿里,一坐就是一夜。
牌位前,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火下,是他親手雕刻的那支木簪。
“平君,你看到了嗎?”他對著冰冷的牌位輕聲訴說,“他死了。那個決定了你我命運,也間接害死了你的權臣,終于死了。”
他的思緒,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他剛剛登基,根基未穩。他力排眾議,堅持要將在民間就已成婚的妻子許平君立為皇后。他沒有直接下旨,而是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詔書,說自己貧賤之時,曾有一柄非常喜愛的舊劍,如今甚是想念,眾位愛卿能否幫我找回來?
這便是著名的“故劍情深”。
朝臣們立刻領會了皇帝的心意,紛紛上書,請求冊立許婕妤為皇后。
霍光沒有反對。或許在他看來,一個毫無背景的民間女子,遠比那些公卿貴胄之女更容易控制。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妻子霍顯的嫉妒與惡毒。
許平君被立為皇后一年后,在分娩時“暴病身亡”。
所有人都說是產后血崩,是天命。只有劉詢知道,那不是天命,是人禍。是霍顯買通了女醫淳于衍,在皇后的湯藥里下了毒。
他知道,但他不能說。
那時的他,是霍光手中的泥偶,一捏就碎。他若是敢徹查,不僅查不出任何結果,連他自己和剛出生的太子劉奭,都會有性命之憂。
于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摯愛,在他懷中慢慢變冷。他記得許平君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氣若游絲地問:“病已,是不是……是不是我配不上這鳳位,惹怒了上天?”
他當時心如刀割,卻只能強顏歡笑,安慰她:“別胡說,你會好起來的。”
他撒了謊。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然后,在霍家的安排下,順理成章地迎娶了霍光的幼女,霍成君,為新一任皇后。
從那天起,劉詢就死了。活下來的,是漢宣帝。一個懂得笑,懂得忍,懂得將所有仇恨都埋在心底,用最謙卑的姿態去侍奉仇人的皇帝。
此刻,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支木簪,仿佛在撫摸許平君的臉頰。
“平君,你放心。霍光死了,只是一個開始。他的妻子,他的兒女,他整個風光無限的家族……朕要讓他們,為你陪葬。”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陛下,夜深了,該安歇了。皇后娘娘……派人送來了參湯。”張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緊張。
“皇后?”劉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讓她進來。”
門被推開,皇后霍成君端著一碗湯,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她穿著華貴的宮裝,妝容精致,一雙美目顧盼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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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為了大將軍的喪事,已經幾日沒有好生歇息了。臣妾……臣妾心中擔憂。”她的聲音嬌柔婉轉,足以讓任何男人心都化了。
她看到了桌上的牌位和木簪,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鄙夷和不屑,但隨即掩飾得很好,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哀戚:“姐姐去得早,陛下如此長情,真是讓臣妾感動。”
劉詢沒有看她,只是盯著那碗參湯,緩緩問道:“這湯里,加了什么?”
霍成君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完美的笑容:“回陛下,都是些尋常的滋補之物,是母親……是母親大人親手為陛下調配的。”
“哦?岳母大人有心了。”劉詢慢慢抬起頭,目光如炬,直刺霍成君的內心深處,“只是不知,這湯里,有沒有加那味叫‘附子’的藥啊?”
附子,劇毒之物。當年,淳于衍就是將附子碾碎,混在湯藥里,毒殺了許平君。
“轟”的一聲,霍成君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她手一抖,那碗參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湯汁濺濕了她華麗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不明白,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連父親都不知道,這個窩囊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劉詢看著她驚恐的樣子,卻忽然笑了。他笑得無比溫和,甚至起身,親手將她扶了起來,柔聲說道:“看你,嚇成這個樣子。朕只是在跟你開個玩笑。你母親怎么會害朕呢?她可是朕的岳母,霍家,是朕最大的依靠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帕,溫柔地替她擦拭著裙擺上的污漬。
他的動作是那么輕柔,他的語氣是那么親切。可是在霍成君的眼中,此刻的劉詢,比地獄里的閻羅還要可怕。
她能感覺到,那只擦拭她裙擺的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那雙看著她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她終于明白,父親,或許看錯了這個人。
第三章 溫水里的青蛙
霍光死后的第一年,長安城風平浪靜。
霍氏一族的權勢,非但沒有因為霍光的去世而有絲毫減弱,反而愈發膨脹。霍光的兒子,霍禹,承襲了博陸侯的爵位。他的兩個侄孫,霍云和霍山,則分別掌管著南北軍,控制了京城的所有武裝力量。整個朝堂,從丞相到郡守,幾乎都是霍家的門生故吏。
他們就像一群習慣了在森林里稱王稱霸的獅子,即便老獅王已經死去,他們依然認為這片森林是他們的領地。
而皇帝劉詢,則表現得比霍光在世時更加“倚重”霍家。
他下旨,凡事必先與博陸侯霍禹商議,再做決斷。他對皇后霍成君,更是恩寵備至,賞賜流水般地送入長樂宮,幾乎到了椒房獨寵的地步。
這一切,都讓霍禹和他的母親霍顯,感到無比的安心和得意。
“母親,您看,我就說這劉病已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霍禹在府中大宴賓客,喝得滿臉通紅,對著霍顯夸耀道,“離了我父親,他連走路都不會了。如今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先送到我府上,再呈到他那未央宮的?”
霍顯,這位養尊處優的老夫人,臉上堆滿了傲慢的笑容。她呷了一口美酒,慢悠悠地說道:“那也是自然。他劉病已的江山,本就是我們霍家給的。他知恩圖報,還算有點良心。只是禹兒,你不可大意,那劉病已雖然懦弱,但心思深沉,不得不防。”
霍禹哈哈大笑:“母親多慮了!您是沒瞧見他在朝堂上那副樣子,我說東,他絕不敢往西。前幾日,我舉薦家奴王遷為長史,御史大夫魏相那個老頑固跳出來反對,說王遷品行不端。結果呢?劉病已當場就把魏相訓斥了一頓,說我不該質疑大將軍的家人!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滿堂的賓客,皆是霍家的黨羽,聞言也跟著大笑起來,紛紛吹捧霍禹有其父之風。
在他們眼中,皇帝劉詢,就是那只被放在溫水里煮的青蛙,已經徹底習慣了鍋里的溫度,再也跳不出來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到底誰才是那只青蛙。
就在霍禹夜夜笙歌,以為自己已經穩操勝券的時候,劉詢正在未央宮的燈下,做著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開始親自批閱奏章,尤其是那些來自邊遠郡縣的,關于民生、刑獄的奏章。這些奏章,在以前,都是由尚書臺先行篩選,再由霍光過目,最后才象征性地送到他面前。
如今,他要求,所有的奏章,必須先呈給他。
霍禹得知此事后,也只是付之一笑。一個從小在民間長大的皇帝,懂得什么治國之道?讓他看看也無妨,正好讓他知道,離開霍家,這大漢江山有多少他處理不了的麻煩事。
劉詢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細。
他會因為一個郡縣的蝗災而徹夜不眠,會因為一樁冤案而反復推敲卷宗。他還提拔了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儒生,如魏相、丙吉,任命他們為自己的侍中,陪同自己批閱奏章。
這些人,都是當年在民間時,曾與他有過交集,或對他有過點滴之恩的人。他們沒有顯赫的家世,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不屬于霍家的勢力范圍。
“陛下,霍家權勢滔天,您提拔我們,不怕他們……”魏相在一次議事后,憂心忡忡地說道。
劉詢放下手中的竹簡,淡淡一笑:“怕。所以朕給你們的,都只是些沒有實權的虛職。在霍禹看來,朕不過是找了幾個能陪朕解悶的讀書人罷了。他不會在意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溫水煮青蛙,水,要燒得慢一點。火太急了,青蛙會跳的。”
他不僅在官員任免上做文章,還開始插手軍權。
他借口宮中防衛需要加強,從羽林軍中,挑選了一批身家清白、忠于皇室的年輕軍官,組建了一支名為“期門軍”的衛隊,由他親自掌管。
這支衛隊,人數不過千人,與霍山、霍云掌管的數萬南北軍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霍山聽聞此事,還特意在朝堂上“善意”地提醒皇帝:“陛下,區區宮禁護衛,何須您親自費心?交給臣等便是。”
劉詢立刻“惶恐”地表示:“霍將軍說的是。只是朕在民間時,見慣了市井無賴,總覺得身邊沒幾個信得過的人,心里不踏實。這支期"}]門軍,就當是朕的玩物吧,上不了臺面的。”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姿態低到了塵埃里。霍山等人大感快意,便不再追究。他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這支“玩物”般的軍隊,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成為扼住他們咽喉的鐵鉗。
劉詢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地落下了一顆又一顆棋子。
這些棋子,微小,分散,看似毫無關聯。但它們正慢慢地,織成一張天羅地網,而網的中心,就是那座看似固若金湯的博陸侯府。
第四章 上官太后的眼淚
時間,是最好的毒藥,也是最好的解藥。
它能讓仇恨在心中發酵,也能讓人的警惕心在安逸中慢慢消亡。
地節四年,夏。距離霍光去世,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霍氏一族的驕橫,已經達到了頂峰。他們的府邸比皇宮還要奢華,車馬儀仗,與天子無異。族中子弟,縱馬長安街頭,欺男霸女,魚肉百姓,地方官吏根本不敢過問。
霍禹甚至在一次家宴上,酒后狂言:“劉病已算什么東西?當初若不是父親選了他,這皇帝誰來做還未可知呢!”
這些話,像風一樣,傳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傳到了劉詢的耳朵里。
他聽了,只是笑了笑,沒有發作。
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名正言順,讓天下人都無話可說的機會。
很快,機會來了。
送來這個機會的,是當朝的上官太后。
這位太后,身份極其特殊。她是霍光的外孫女,六歲時就被立為皇后,嫁給了漢昭帝。昭帝早逝,她年紀輕輕就成了皇太后。劉詢登基,按輩分,她又成了太皇太后。
此時的她,也不過二十出頭,卻已是整個大漢帝國名義上最尊貴的女人。
然而,這位太皇太后,在霍家人眼中,不過是個需要被供奉起來的牌位。她的娘家上官氏,因為霍家的權勢,也跟著雞犬升天,族人上官桀、上官安等人,一度權傾朝野。但后來,上官桀父子與霍光政斗失敗,被族滅。上官氏一族,便只剩下這位深宮中的太后,以及一些遠親。
這一日,劉詢按例向太后請安。
一踏入長信宮,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宮女們個個噤若寒蟬,上官太后坐在鳳座上,眼圈紅腫,明顯是剛剛哭過。
“臣,劉詢,拜見太皇太后。”劉詢恭恭敬敬地行禮。
上官太后屏退了左右,宮殿里只剩下他們二人。
“皇帝……”上官太后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你……你要為我上官家做主啊!”
劉詢心中一動,知道他等待的時刻,終于來了。但他面上不動聲色,連忙上前,關切地問道:“太后何出此言?是誰敢欺負您?”
“還能有誰!”上官太后哽咽道,“是霍家!我的舅父,霍禹!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原來,上官太后有一個堂兄,名叫上官陽,在城外有一處別院。霍家的家奴看中了那座別院,前去索要,上官陽不給,竟被霍家的家奴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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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官府接到報案,一聽是霍家的人,連門都不敢進,只得以“暴病而亡”草草結案。
“他們……他們連我上官家的人都敢隨意打殺,這天下,還有王法嗎?還有你這個皇帝嗎?”上官太后哭得梨花帶雨,既是悲憤,也是恐懼。
霍家的無法無天,已經讓她這個霍光的外孫女,都感到了切身的威脅。
劉詢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壯闊,臉上卻是一片沉痛與為難。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太后,此事……朕知道了。只是,霍家勢大,大將軍雖已故去,但朝中皆是他的故吏。朕……朕怕是……”
他故意表現出了一副懦弱無能、投鼠忌器的樣子。
上官太后見他如此,哭得更兇了:“難道……難道就這么算了?我上官家的人,就白死了?”她畢竟年輕,又是從小在深宮中長大,見皇帝都束手無策,一時間萬念俱灰。
劉詢看著她絕望的樣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太后,此事,關乎國法,關乎皇室尊嚴,絕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上官太后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劉詢的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寒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扶著上官太后,沉聲說道:“太后放心。霍氏一族,驕奢淫逸,目無君上,早已是天怒人怨。朕隱忍至今,等的,就是一個時機。如今,他們連太后的親族都敢加害,便是自掘墳墓!”
“朕需要太后一道懿旨。”劉詢的目光變得灼熱,“一道,申斥霍氏,要求徹查此案的懿旨。有了這道懿旨,朕,才能師出有名!”
上官太后看著眼前的皇帝,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個平日里對自己恭順謙卑的年輕人,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讓她心悸的帝王威儀。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好!我給你這道懿旨!”
她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親族,更是為了自己。她已經受夠了活在霍家陰影下的日子。
劉詢要的,就是這道懿旨。
這道懿旨,就像一把鑰匙,一把可以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它將賦予劉詢一個合法、正當的理由,去觸碰霍家這頭沉睡的猛虎。
從長信宮出來,劉詢抬頭看了看天。
夏日的陽光,熾烈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長安城,要變天了。一場醞釀了兩年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他回到未央宮,立刻召集了魏相、丙吉等心腹大臣。
“諸位愛卿,”劉詢將上官太后的懿旨放在案上,聲音沉穩而有力,“收網的時候,到了。”
第五章 宣室殿的殺機
夜,深了。
宣室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但殿內的氣氛,卻比外面的夜色還要壓抑、凝重。
魏相、丙吉、張賀,以及期門軍的統領趙充國,這幾位皇帝最核心的班底,此刻都聚集在這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決絕。
他們都知道,今夜的決議,將決定大漢王朝未來百年的走向。要么,是皇帝重掌皇權,開啟中興之治;要么,就是霍氏謀逆,改朝換代。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陛下,上官太后的懿旨已經發出,霍禹必然會感到警覺。”須發皆白的魏相首先開口,聲音沙啞,“霍山、霍云兄弟二人,掌管京城兵馬。一旦我們動手,他們振臂一呼,南北二軍立刻會倒向霍家。屆時,長安城內必將血流成河,陛下您的安危……”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兇險。
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霍家的勢力,就像一棵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根系已經深入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想要拔掉它,必然會引發一場劇烈的地震。
丙吉也面色凝重地附和道:“魏相所言極是。霍家黨羽遍布朝野,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宮中,有多少他們的眼線。一旦走漏了風聲,不等我們動手,他們就會先發制人,行廢立之事。”
這并非危言聳聽。當年霍光能廢黜昌邑王劉賀,如今的霍禹,未必不敢效仿。
一時間,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年輕人身上。
劉詢的面色,異常平靜。
他聽著臣子們分析著種種絕望的可能,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這聲音,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說的,都對。”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令人費解的微笑。
“霍家,確實勢大。霍禹,也確實愚蠢而又狂妄。他們以為,掌握了兵權,掌握了朝臣,就掌握了朕的生死,掌握了這大漢的江山。”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懸掛的巨大地圖前。那上面,詳細地標注了長安城內外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兵力部署。霍家的博陸侯府,以及南北軍的營地,都被用朱砂重重地圈了出來,像一個巨大的囚籠。
“你們都覺得,這是一場硬仗,一場需要以卵擊石的豪賭。”劉詢的手指,輕輕劃過地圖上那片代表霍家勢力的朱紅,“但朕,卻不這么認為。”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要摧毀一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最好的辦法,不是從外部強攻,而是從內部,讓它自己腐爛、崩塌。”
魏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上前一步,躬身問道:“陛下,臣愚鈍。霍氏一族,同氣連枝,霍禹、霍云、霍山更是親兄弟,如何能讓他們從內部崩塌?”
是啊,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霍家以血緣為紐帶,利益高度一致,外人根本無法插手。
劉詢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冷酷,一絲洞悉人性的嘲諷。他走到魏相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如遭雷擊的話。
“朕,要讓霍禹,親手殺了他的兄弟。”
整個宣室殿,瞬間鴉雀無聲。
魏相和丙吉等人,全都驚得目瞪口呆,他們看著皇帝,像在看一個瘋子。
讓霍禹殺霍云、霍山?這怎么可能?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趙充國這位久經沙場的宿將,也是一臉的不可思信。他抱拳道:“陛下,恕末將直言,這……這恐怕比強攻博陸侯府,還要難上百倍。”
劉詢沒有解釋。
他只是緩緩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他看著臣子們震驚而又困惑的表情,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即將發生的一幕幕。
“這世上,最堅固的聯盟,是利益。而最脆弱的,也是利益。”
他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當利益足夠大,大到可以換來一個皇位的時候,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魏相等人的思路。
皇位!
難道……
魏相的嘴唇開始哆嗦,他看著皇帝,聲音顫抖地問:“陛下……您的意思是……嫁禍?”
劉詢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回答魏相的問題,而是提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更加毛骨悚然的設問。
“眾位愛卿,你們說,如果今夜,霍禹的枕邊,突然多出了一件只有太子才能穿的……繡金龍紋的玄色深衣,那會怎么樣呢?”
魏相渾身一顫,失聲道:“陛下,霍氏滿門皆是武將,府中護衛密布,我們的人如何能潛入霍禹的臥房,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下龍衣?這……這是不可能完成的!”
劉詢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神秘而又殘酷的笑容,他看著殿外深沉的夜色,輕輕吐出幾個字:
“誰說,是‘我們’的人去放?”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霍皇后居住的長樂宮方向,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朕的皇后,已經很久……沒有回娘家看看了。”
第六章 枕邊的龍袍
宣室殿內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魏相和丙吉,這兩位被皇帝倚為左膀右臂的股肱之臣,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們呆呆地看著御座上的天子,大腦一片空白。
皇后……
讓皇后,親自將那件足以滅族的“龍袍”,送進自己親哥哥的臥房?
這……這是何等狠辣的心腸,何等周密的算計!
虎毒尚不食子,而這位隱忍了多年的皇帝,卻要逼著自己的妻子,去親手點燃毀滅自己家族的導火索。
這已經不是權謀,而是誅心。
劉詢似乎很享受臣子們臉上那副驚駭欲絕的表情。他等了太久,壓抑了太久。從許平君死在他懷里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經被仇恨的冰霜徹底封凍。
“陛下……陛下圣明。”良久,魏相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深深地躬下身,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地面。這一刻,他對這位年輕的君主,再也沒有了絲毫的輕視,只剩下無盡的敬畏與恐懼。
他終于明白,這位從民間歸來的天子,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酷烈,比之高皇帝劉邦,恐怕也是不遑多讓。
劉詢淡淡地說道:“張賀。”
“老奴在。”一直跪伏在角落里的老宦官張賀,連忙膝行上前。
“去長樂宮,‘請’皇后過來。就說,朕有體己話,要對她說。”劉詢特意加重了“請”和“體己話”這幾個字的讀音。
“喏。”張賀領命,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皇后霍成君便來到了宣室殿。
她顯然是經過精心打扮的,身上穿著輕薄的紗衣,曲線畢露,臉上帶著一絲嬌媚的笑容。在她看來,皇帝這么晚召見自己,必然是動了情欲。這是她鞏固自己地位,為霍家謀取更多利益的好機會。
然而,當她踏入大殿,看到魏相、丙吉等人都在場,而且氣氛凝重得嚇人時,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陛下?”她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
劉詢沒有讓她行禮,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說道:“成君,過來,到朕身邊來。”
霍成君心中忐忑,但還是依言走上前去。
劉詢拉住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他的手很暖,但霍成君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纏住了。
“成君,你我成婚,也有五年了吧。”劉詢的聲音充滿了磁性,像是在與情人低語。
“是……是的,陛下。”霍成君不明所以,只能順著他的話說。
“這五年來,朕自覺待你不薄。椒房獨寵,恩賞無算。你霍家,也因你之故,榮耀日隆。”劉詢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霍成君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她隱隱感覺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朕,對你這么好。你,是不是也該為朕做點什么?”劉詢的語氣,依舊溫柔,但眼神,卻已經冷得像冰。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厲:“朕問你,你母親霍顯,買通女醫淳于衍,毒殺許皇后一事,你,知不知情?”
“轟!”
霍成君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她掙脫劉詢的手,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面無人色:“臣妾……臣妾不知!陛下明察,臣妾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劉詢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扔在她面前,“這是淳于衍女兒女婿的供詞。他們已經將當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招了!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
霍成君打開卷宗,只看了一眼,便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上面白紙黑字,將她母親如何策劃,如何收買,如何下毒的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她瘋狂地磕頭,鳳冠上的珠翠散落一地,狼狽不堪,“此事……此事都是母親一人的主意,與臣妾無關,與霍家無關啊!”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試圖將自己和家族摘出去。
劉詢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眼睛。
“與霍家無關?你以為,沒有你父親霍光的默許,你母親敢對當朝皇后下毒嗎?沒有你們霍家的權勢,淳于衍敢做這種誅九族的大罪嗎?”
“霍成君,你聽清楚了。”劉詢的聲音,像來自九幽地獄的魔鬼,“你們霍家,從上到下,每一個人的手上,都沾著許平君的血。這筆債,朕記了五年,今天,該是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的時候了。”
霍成君徹底絕望了,她癱在地上,泣不成聲。
劉詢松開手,重新坐直了身子,語氣又恢復了平靜:“當然,朕也不是不給你,不給霍家機會。”
絕望中的霍成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陛下?”
劉詢指了指旁邊一個由宦官捧著的黑漆木盒,緩緩說道:“朕現在,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朕立刻將這份供詞昭告天下,以謀害皇后之罪,將你霍氏滿門,抄家滅族,株連九親。”
霍成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第二條路……”劉詢的嘴角,逸出一絲殘酷的笑意,“打開那個盒子。把里面的東西,親手放到你哥哥霍禹的枕頭底下。然后,你,和你將來的孩子,或許還能活下去。”
霍成君的目光,呆滯地轉向那個黑色的木盒。
那盒子,像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怪獸,要將她連同她的整個家族,都吞噬殆盡。
她知道,那里面裝的,一定是比毒藥還要致命的東西。
她顫抖著,猶豫著。一邊,是整個家族的覆滅;另一邊,是背叛家族,換取一線生機。
劉詢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所謂的親情。
霍成君伸出顫抖的手,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那是一件玄色的深衣,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
是唯有太子,才有資格穿戴的服飾。
霍成君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瞬間明白了皇帝的全部計劃。
這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你……你好狠……”她看著劉詢,聲音嘶啞地說道。
劉詢笑了:“與你們霍家相比,朕,還差得遠呢。去吧,朕的皇后。今夜子時,朕要得到你事成的消息。否則,天亮之時,就是霍氏的滅族之日。”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宦官將霍成君“送”回長樂宮。
霍成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宦官攙扶著,捧著那個裝著家族催命符的盒子,一步一步,走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第七章 自相殘殺的盛宴
博陸侯府,燈火徹夜不熄。
霍禹正在與自己的兄弟霍云、霍山,以及一眾心腹黨羽飲酒作樂。上官太后那道申斥的懿旨,雖然讓他們有些不快,但并沒怎么放在心上。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那個深宮婦人的一次小脾氣,皇帝劉病已也只是做做樣子,根本不敢拿他們怎么樣。
“大哥,那劉病已今日在朝堂上,竟敢當著百官的面,宣讀太后的懿旨,我看他真是翅膀硬了!”霍山喝了一大口酒,滿臉不忿地說道。他掌管著京城的兵馬,性格最為暴躁。
霍禹醉眼朦朧,擺了擺手,不屑地說道:“一個毛頭小子,給他幾個膽子他也不敢!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罷了。明日我進宮去‘勸說’幾句,他自然就老實了。來來來,喝酒!”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繼續推杯換盞。
就在此時,府外傳來通報,說是皇后娘娘深夜回府省親。
霍禹等人皆是一愣。這么晚了,皇后怎么會突然回來?
霍禹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以為是妹妹受了什么委屈,回娘家訴苦來了。他立刻起身,帶著眾人前去迎接。
霍成君的臉色,在燈火的映照下,白得像一張紙。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是在宮中煩悶,想念家人,所以特地回來看望母親和兄長。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霍禹等人不疑有他,立刻將她迎了進去。
霍成君先去拜見了母親霍顯,母女二人說了一會體己話。隨后,她以“有要事與兄長商議”為由,屏退了左右,單獨與霍禹進入了書房。
“妹妹,到底出了何事?是不是劉病已那小子欺負你了?”一進書房,霍禹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霍成君看著自己的親哥哥,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心里,正進行著天人交戰。
“到底怎么了?”霍禹有些不耐煩了。
霍成君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香囊,遞給霍禹,聲音顫抖地說:“哥,這是……這是我為你求來的平安符,你……你一定要貼身放好。”
她不敢拿出那件龍袍,她臨時改變了主意。她將那件龍袍藏在了自己的馬車里,然后用一個裝有迷藥的香囊,作為替代。她想,只要迷暈了哥哥,她再想辦法……
然而,她太天真了。她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劉詢,卻不知道,劉詢的背后,還有一張看不見的網。
霍禹接過香囊,聞了一下,只覺得一陣異香撲鼻,隨即頭腦一陣眩暈,便人事不省,癱倒在地。
霍成君嚇了一跳,連忙將他扶到內室的床上躺下。
她看著昏睡過去的哥哥,心中稍定。她想,只要拖到天亮,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然而,她剛準備離開,書房的門,卻“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霍山和霍云。
他們的身后,還跟著幾個霍家的心腹將領。
“皇后娘娘,大哥他……怎么了?”霍山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霍禹,又看了看臉色煞白的霍成君,眼中充滿了懷疑。
霍成君心中大駭,強作鎮定地說:“大哥……大哥他喝多了,睡著了。”
“喝多了?”霍云冷笑一聲,他快步走到床前,探了探霍禹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臉色瞬間大變,“這不是喝醉,是中了迷藥!”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霍山一把抓住霍成君的手腕,厲聲喝道:“說!你到底對大哥做了什么?”
就在這時,一名將領突然指著霍禹的枕頭,驚呼道:“那……那是什么?”
眾人齊齊看去,只見在霍禹的枕邊,不知何時,竟然多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深衣。那衣服的料子和繡工,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霍云一把抓過那件衣服,展開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金線龍紋,赫然在目!
“龍……龍袍!”霍山的聲音都在發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霍成君的身上。懷疑、憤怒、恐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皇后深夜回府,迷暈兄長,房中出現龍袍……
這一切聯系在一起,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好啊!霍成君!”霍山雙目赤紅,如同要吃人的野獸,“原來是你!你和劉病已串通好了,要陷害我們霍家!”
“不……不是我!我沒有!”霍成君嚇得魂飛魄散,瘋狂地搖頭。她不知道這件龍袍是怎么出現的,她明明把它藏在了馬車里。
她不知道,就在她與霍禹在書房說話的時候,一個不起眼的仆人,早已悄悄潛入了她的馬車,取走了龍袍,又在她迷暈霍禹之后,趁亂潛入房間,將龍袍放在了枕邊。
這個仆人,是霍府的家生子,忠心耿耿,絕無問題。
但他有一個秘密,他的父母,當年曾是戾太子府上的侍衛,因巫蠱之禍被殺。他是被霍家收養的孤兒。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為主人復仇。
而這個機會,是劉詢給他的。
“還敢狡辯!”霍山已經失去了理智,他拔出腰間的佩劍,指著霍成君,“你這個吃里扒外的壞人!我先殺了你,再去殺了劉病已那個狗皇帝!”
“二哥,不可!”霍云稍微冷靜一些,他攔住了霍山,“事情還沒弄清楚!這恐怕是皇帝的離間計!我們若是自相殘殺,豈不正如了他的意?”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更具爆炸性的“證據”出現了。
一名心腹將領,從昏睡的霍禹懷中,搜出了一封“密信”。
信,是偽造的。但筆跡,模仿得與霍禹一般無二。
信的內容,是寫給心腹大將的。信中說,他已準備就緒,待時機成熟,便登基稱帝。但霍云、霍山二人,貪戀權位,恐有異心,必要時,可先行鏟除。
這封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哥……大哥他竟然要殺我們?”霍云看著信,臉色慘白,喃喃自語。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地生根發芽。他們回想起,最近霍禹確實在暗中集結私兵,而且很多事情都瞞著他們。他們原以為大哥是為了對付皇帝,現在看來……
“反了!都反了!”霍山徹底瘋狂了,他一把推開霍云,怒吼道,“大哥不仁,就休怪我們不義!兄弟們,跟我走!今夜,就清君側,誅國賊!”
他所謂的“國賊”,指的,既是霍禹,也是劉詢。
一場由皇帝在幕后精心導演的,霍氏家族內部的自相殘殺的盛宴,正式拉開了帷幕。
第八章 未央宮的雷霆
就在博陸侯府亂成一團,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之際,長安城的皇宮,卻是一片異樣的寧靜。
劉詢站在宣室殿的臺階上,遙望著城南的方向。那邊,隱隱有火光沖天,喊殺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傳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充國一身戎裝,快步走上臺階,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啟稟陛下!一切準備就緒!期門軍一千將士,已控制宮中各處要道。羽林軍中,效忠陛下的三千將士,也已在玄武門外集結待命!”
劉詢點了點頭,聲音冷得像鐵:“時機,差不多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殿內。
魏相和丙吉,早已穿戴好朝服,肅立在殿中。他們的臉上,雖然難掩激動,但更多的是一種見證歷史的凝重。
“傳朕旨意!”劉詢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命丞相魏相,持節,即刻前往博陸侯府,宣布霍氏謀逆罪狀,收繳侯府兵器,封鎖府邸,府內人等,無論主仆,一概下獄,聽候發落!”
“喏!”魏相躬身領命,眼中閃爍著淚光。他等這一天,也等了太久。
“命御史大夫丙吉,持節,并調動羽林軍,即刻查封霍氏在京城的所有黨羽府邸,收繳其兵符、官印,但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喏!”丙吉聲若驚雷。
“命大將軍趙充國,親率期門軍,并節制南北二軍。傳朕口諭,霍山、霍云,率眾作亂,圍攻博陸侯府,形同謀逆。命其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若有不從,視為叛軍,就地剿滅!”
“末將,遵旨!”趙充國猛地一抱拳,甲胄鏗鏘作響。
一道道命令,從這間小小的宣室殿發出,如同一道道催命的閃電,劃破了長安城的夜空。
一張籌謀了兩年的天羅地網,終于在這一刻,完全收緊了。
魏相帶著一隊禁軍,來到了博陸侯府。
此時的侯府,已經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霍山、霍云帶來的私兵,與霍禹的親信護衛,正在瘋狂地砍殺。鮮血染紅了地面,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當魏相高舉著代表皇帝的節杖,在一眾禁軍的簇擁下,出現在侯府門口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魏相的聲音,雖然年邁,卻中氣十足,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聲。
“博陸侯霍禹,心懷怨望,私藏龍袍,意圖謀反!其弟霍山、霍云,興兵作亂,攻伐親兄,罪在不赦!霍氏一族,上不敬君上,下不恤百姓,毒殺先皇后,罪惡滔天!今朕承天意,順民心,將霍氏一族,滿門抄斬!欽此!”
“滿門抄斬!”
這四個字,像四記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個霍家人的頭上。
正在混戰的雙方,都停下了手中的刀。他們終于明白,這一切,都是一個局。他們,從頭到尾,都被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不可能……”霍山渾身是血,他扔掉手中的劍,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剛剛從迷藥中醒來,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霍禹,聽到這份詔書,更是直接噴出一口鮮血,氣絕當場。
與此同時,丙吉率領的羽林軍,如同神兵天降,出現在長安城的各個角落。那些還在睡夢中的霍氏黨羽,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家門就已被撞開,明晃晃的刀劍,已經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整個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
因為霍家的核心武裝力量——南北二軍,此刻正群龍無首,亂作一團。他們接到了霍山、霍云的命令,又看到了皇帝的詔書,根本不知道該聽誰的。
趙充國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軍營之中。
他手持皇帝兵符,身后跟著精銳的期門軍。
“陛下有令!霍氏謀反,罪不容誅!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執迷不悟者,與霍氏同罪!”
面對著皇權的象征,以及趙充國這位軍中宿將的威望,普通的士兵們,根本沒有抵抗的意志。
“哐當……哐當……”
兵器被扔到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場足以顛覆大漢的兵變,就這樣,被劉詢用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消弭于無形。
他幾乎沒有動用一兵一卒的“硬實力”,僅僅是利用了人性的貪婪、猜忌與恐懼,就讓這個龐大的軍事政治集團,從內部,轟然倒塌。
第九章 冷宮里的鳳冠
長安城的血腥氣,彌漫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時,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霍氏一族,連同其姻親、黨羽,數千人,盡數下獄。曾經權傾朝野,煊赫一時的博陸侯府,如今門上已經貼滿了封條,一片死寂。
劉詢一夜未眠。
但他精神矍鑠,眼中閃爍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他沒有立刻去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而是獨自一人,走向了長樂宮。
長樂宮內,早已沒了往日的奢華與生氣。宮女和宦官們,一個個面如土色,跪在宮門內外,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詢徑直走入皇后霍成君的寢殿。
霍成君沒有睡。她穿著那身華貴的皇后禮服,頭戴鳳冠,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妝容已經哭花了,頭發散亂,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看到了走進來的劉詢。
她的眼中,沒有了恐懼,也沒有了哀求,只剩下無盡的怨毒與仇恨。
“劉病已,你贏了。”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用最卑鄙的手段,毀了我的家族,也毀了我的一切。”
劉詢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卑鄙?”他冷笑一聲,“跟你們霍家比起來,朕的手段,稱得上是仁慈了。”
“朕問你,當年,許平君躺在病床上,痛苦地死去時,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這皇后的鳳冠,終于要輪到你來戴了?”
“朕再問你,當你們霍家的子弟,在長安街頭,草菅人命,魚肉百姓時,你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霍成君,這不是朕贏了。是你們霍家,輸給了自己的貪婪和傲慢。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劉詢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霍成君的心上。
她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凄厲而又絕望:“哈哈哈哈……報應?什么叫報應?我霍家,扶立了兩代君王,定社稷,安天下,沒有我霍家,哪有你劉病已的今天!你忘恩負負義,你才是那個最該遭報應的人!”
“定社稷?安天下?”劉詢的眼中,終于燃起了一絲怒火,“那是霍光!不是你們!你們只是趴在霍光功勞簿上吸血的蛆蟲!你們除了驕橫跋扈,黨同伐異,還為這個國家做過什么?”
他一把奪過霍成君頭上的鳳冠,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頂象征著無上榮耀的鳳冠,瞬間摔得支離破碎,珠玉散落一地。
“你想要這個?”劉詢指著地上的碎片,一字一頓地說道,“朕告訴你,你,不配!”
“傳朕旨意!”他轉過身,對著殿外的宦官,用冰冷的聲音下令。
“皇后霍氏,心懷怨毒,構陷忠良,德不配位。即日起,廢黜其皇后之位,打入昭臺宮,終身監禁,非死不得出!”
昭臺宮,是漢代宮廷里最偏僻、最冷清的宮殿,是專門用來囚禁廢妃的地方。進入那里,就意味著,從人間蒸發。
霍成君癱坐在地上,看著劉詢決絕的背影,終于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哭喊。
但劉詢,沒有再回頭。
他走出長樂宮,抬頭看向初升的太陽。
陽光,刺破了長安城上空的陰霾,照亮了巍峨的宮殿。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片天空,這片土地,這個帝國,才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屬于他一個人。
屬于他,漢宣帝,劉詢。
第十章 故劍情深
地節四年,秋。
長安城的天空,澄澈如洗。
持續了數月的清洗,終于落下了帷幕。霍氏一族,除了少數幾個遠親被流放外,核心成員,全部被處以極刑。朝堂之上,那些曾經的霍氏黨羽,或被罷官,或被貶謫。取而代之的,是魏相、丙吉這些由皇帝親手提拔起來的,忠誠而有能力的干臣。
整個大漢王朝的官場,煥然一新。政令,第一次可以毫無阻礙地從未央宮發出,直達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皇權,前所未有地集中。
這一日,劉詢處理完政務,來到了椒房殿。
這里,曾經是許平君的寢宮。自她去世后,這里便一直空著,即便是霍成君最得寵的時候,也未敢染指。
宮殿里,一塵不染,所有的陳設,都還保持著許平君生前的樣子。
劉詢揮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走到梳妝臺前。
他打開一個塵封已久的木匣。
匣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
他拿起那支木簪,放在手心,輕輕地摩挲著。簪子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個在陋巷之中,為他洗衣做飯,笑靨如花的女子。
“平君,我做到了。”他對著空氣,輕聲說道,“害你的人,都已經付出了代價。我們的兒子,劉奭,他依舊是太子,將來,會成為一個仁慈的君主。”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只有一種完成了承諾后的釋然。
就在這時,太子劉奭走了進來。他已經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眉宇間,有幾分劉詢的影子,但更多的是許平君的溫和。
“父皇。”他恭敬地行禮。
劉詢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他將手中的木簪,遞給劉奭,問道:“奭兒,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劉奭接過木簪,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
劉詢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緩緩地講述了一個故事。
一個關于“故劍情深”的故事。
他講了一個出身民間的少年,如何與一個善良的女子相濡以沫。他講了他們如何在一貧如洗的日子里,分享一個麥餅的快樂。他講了那支木簪,是那個少年,送給那個女子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禮物。
他講得很慢,很詳細。
但他沒有講后來的毒殺,沒有講陰謀,也沒有講那場血腥的復仇。
他只是告訴太子:“奭兒,你要記住。為君者,當心懷天下,但也絕不能忘記,自己來自何方。更不能忘記,那些在你微末之時,曾給予你溫暖的人。”
“富有四海,不忘糟糠。這,才是為君之本。”
劉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將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木匣之中。
劉詢站起身,牽著兒子的手,走出了椒房殿。
站在殿前的臺階上,他望著廣闊的宮城,和遠方連綿的天下,輕聲說道:“從今天起,大漢,將迎來一個新的開始。”
【歷史升華】
漢宣帝劉詢的這次政治清洗,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它標志著西漢自武帝以來,外戚與權臣專政時代的終結,皇權得到了空前的鞏固和加強。劉詢以其驚人的隱忍、周密的謀劃和酷烈的手段,展現了一位成熟政治家和鐵血帝王的風范。
霍氏覆滅后,劉詢勵精圖治,整頓吏治,輕徭薄賦,史稱“宣帝中興”。他所開創的,是一個政治清明、社會穩定、四夷賓服的盛世,其功績,甚至被后世史家與漢文帝、漢景帝的“文景之治”相提并論,合稱為“漢宣之治”。
然而,在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背后,是一個帝王長達數年的隱忍與復仇,也是一個男人對亡妻“故劍情深”的承諾。權力的斗爭,從來都是冰冷而殘酷的,但在那冰冷的鐵與血之中,或許也曾有過一絲,源自于民間的,最質樸的溫情。這絲溫情,最終化為了驅動歷史車輪的巨大力量,也成為了這位中興之主,心中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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