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一個午后,北京西郊細雨初停。國防大學里樹葉發著新芽,校園卻一如往常般安靜。就在這時,一個名字出現在來訪登記表上,讓不少人心里微微一震——邱會作。
接到秘書報告時,時任國防大學校長的張震已經七十五歲。聽到邱會作三個字,他只是略一點頭,沒有顯出驚訝,反而淡淡地說了一句:“老同學來了,總要見一見。”語氣很平常,但這句“老同學”,穿過了整整半個世紀的風雨。
這次見面,本可以安排在辦公室,簡單談談就算寒暄,卻偏偏牽出了國防大學餐廳里的那頓飯,也把一段從抗戰年代延續至九十年代初的情分,再一次擺在了人前。
有意思的是,要理解那頓飯的意味,還得從幾十年前張震在南京軍事學院讀書和辦學的經歷講起。
一、從普通學員到軍校院長:把“將軍架子”放下
1954年12月,三十九歲的張震,脫下了久經戰火的行軍服,成了南京軍事學院戰役系的一名普通學員。按資歷說,他早已是老紅軍、老指揮員,可在那一刻,他的身份只有一個——學員。
戰役系的同學來頭都不小,多數是參加過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指揮員,有的已經是軍職干部,胸前的軍功章不少。1955年授銜后,不少學員都掛上了將星,軍銜還高過不少教員。
問題隨即出現:在部隊里,高軍銜向低軍銜行禮不合規矩;在課堂上,學員又該向教員致敬。規矩碰上規矩,一時間讓不少人下不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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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軍事學院院長劉伯承看得很清楚,他的態度很干脆:學員進了學校,就是學生,軍銜再高,也要尊師重教。面對這種安排,有人心里多少有些別扭,張震卻站在劉伯承這一邊。
他不僅這么想,也這么做。那段時間,有一位教員格外拘謹——此人當年是張震手下的一名譯電員。每次在路上碰到張震,總要脫口而出一句“老首長”,上課時更是緊張,說話生硬。
張震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有一天,他單獨對這位教員說:“你就按學院規矩辦,大膽教。別總記著過去那點關系。”這話不長,卻有分量。既是給教員吃“定心丸”,也是提醒自己,要把“老首長”的影子徹底收起來。
為了讓這種態度落到實處,他在課堂上對其他學員也一再提醒,要尊重教員,按規矩來。不得不說,這樣的姿態,對于一名久經戰陣的將領來說并不容易,但張震很認真。他知道,只有真把自己當學員,才談得上系統學習現代戰爭和科技知識。
從1954年到1957年,他幾乎把所有精力壓在學習上,對教材、作戰理論、前沿科技一點一點啃。1957年畢業后,他沒有馬上離開學校,而是留任南京軍事學院副院長,開始從“學習的人”變成“辦學的人”。
二、三年困難時期的農場與講臺:從保障糧食到改革教學
副院長的工作,并不光是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尤其是在三年困難時期,學校的壓力陡然增大,吃飯問題成了擺在眼前的硬骨頭。南京軍事學院名義上有兩個農場,但規模小,產量有限,根本難以滿足學院教職員工和學員的糧食需求。
張震這時沒有選擇“等、靠、要”。他帶著學院領導和后勤干部一頭扎進農場,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要親自跑一趟。從種菜、打農藥,到養豬、配飼料,許多細碎的小事,他都要問、要看、要跟著研究。
在農場的地頭,常常能看到這樣一幕:一位副院長穿著打著補丁的工作服,蹲在地里看菜苗,和技術員討論產量問題。有人勸他:“院長,這些事交給下面做就行了。”他擺擺手,只說:“吃飯是大事,心里要有數。”
農場面積有限,產量追不上需求,他又帶著人去開荒。學校周邊凡是還能動手整理的荒地,都被一點點翻了起來。張震還在自己家門前屋后種上蔬菜,能多一棵算一棵。那幾年,南京軍事學院的自給能力明顯提高,許多老教員后來回憶起這段經歷,都記得張震在菜地、豬圈里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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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三年困難時期后,學院擺在面前的另一個課題,是如何跟上戰爭形態變化。1962年,張震升任南京軍事學院院長,手里的責任更重了。他開始抓教材編寫、抓教員隊伍建設,也不斷推進教學改革。
那幾年,國際形勢復雜,武器裝備更新很快。為了讓教學內容不落后,張震反復強調要從實戰需要出發,既講傳統戰役,又看現代條件下的作戰樣式。他推動組織教員到部隊調研,回校后再結合國內外資料修訂教材,使學院課程更貼近未來戰場。
有的老同志習慣老一套教學方式,對改革有些猶豫。張震不會當面給人難堪,但在會上總愛這么說一句:“打仗不會等我們把書翻完,教學也不能守著老黃歷。”這句話,既是提醒,也是壓力。
遺憾的是,這段扎扎實實的辦學經歷,后來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命令打斷。張震被下放到武漢鋼鐵公司機械總廠參加勞動,離開了他一手熟悉的校園環境,脫下的是院長的肩章,換上的是工裝和工具。
那段時間,他在車間里干活、學習工藝,一干就是多年。直到1970年,形勢變化,他被重新啟用,出任武漢軍區副司令員,這才結束了工廠里的勞動生活。
時間軸在這里發生了明顯轉折:從軍校到工廠,再回到軍區,張震的經歷變得愈發復雜。也正是這些曲折,為后來的工作打下了另一種基礎。
三、總后、總參與國防大學:從撥亂反正到“退休夢”擱置
1975年1月5日,鄧小平重新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后,開始對各方面進行整頓。總后勤部的情況不容樂觀,需要一位既懂軍事、又有組織能力的人來扭轉局面。鄧小平點名讓張震擔任總后黨委副書記,進入總后領導班子。
面對總后的復雜情況,張震沒有急著下指示,而是花了很大精力做調查研究。他與干部頻繁談話,跑倉庫、跑單位,了解物資管理、基層保障等方面存在的問題。與此同時,他加緊與總后各級干部建立溝通渠道,逐步摸清底數。
1977年12月,他給鄧小平寫了一封詳盡的信,匯報總后存在的弊端,提出改進意見,包括管理制度、干部隊伍建設、物資分配等方面。這封信內容務實,也帶著一定的銳度。鄧小平看后十分重視,對這些建議給予肯定。
1978年2月,張震被任命為總后勤部部長,與政委王平搭檔主持總后工作。一段時間內,他們配合整頓管理、清理問題、理順體制,總后混亂局面逐漸平穩下來,各項工作重回正軌。
同年11月,中央工作會議召開。在東北小組會上,張震談到毛澤東的歷史地位和錯誤問題時,講得比較開。他指出,毛澤東不是沒有缺點和錯誤,不能要求每一條指示都完全正確。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當毛澤東發現某些決定與實際情況不符合時,也能夠及時調整,這樣的例子并不少。
這番發言,經簡報送到鄧小平那里。鄧小平方評說了一句:“懂得在思想路線上進行撥亂反正,這個部長懂政治!看來,總后的思想路線也對頭了!”這話既是對張震個人的肯定,也是對總后整體工作的認可。
1980年,張震又接到新的任命——出任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分管作戰訓練。他開始系統抓全軍訓練,推動部隊適應現代化戰爭的要求。那幾年,他經常深入部隊一線調研,對于訓練內容、作戰預案提出了不少具體意見。
1985年3月,總參領導班子調整,張震被免去副總參謀長職務。按照當時的情況,他已經七十歲上下,離休退休本屬順理成章。得知這項決定后,他心里很平靜,夫人馬齡松甚至打趣說:“以前你忙得腳不沾地,以后我們終于有時間了。”
原本的打算,是花三個月左右時間辦理交接,然后安靜地回到家里,結束幾十年的忙碌。誰料剛過不久,情況再生變化。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楊尚昆找到張震,談起籌建國防大學的設想,并把這個重任交到了他手上。
張震對辦學并不陌生,他在南京軍事學院工作的十二年已經積累了深厚經驗。但經歷過被下放的曲折,他心里難免有些“陰影”,不愿再回到類似的崗位。不過,對組織決定,他沒有遲疑,還是爽快地答應了。
圍繞國防大學的構想,張震提出建議:整合資源,將軍事學院、政治學院和后勤學院三大院校合并,組成新的最高軍事學府。中央軍委批準這一設想后,張震牽頭,與三大院校及三總部有關領導組成籌備小組,具體負責國防大學的籌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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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他又一次進入“連軸轉”的狀態。辦公地點在變,對象在變,節奏卻依舊緊張。他一方面研究辦學定位,一方面協調干部、教師和機構調整,對課程體系、培訓對象、教學方式進行了整體設計。
大半年的緊張籌備之后,1985年12月24日,國防大學在北京正式掛牌成立。張震被任命為首任校長,“退休夢”自然無從談起。他本人也心知肚明,這是一項關系長遠的大事,難度不小,卻意義重大。
在國防大學的日子里,張震延續了當年南京軍事學院時期“重規矩、重學問”的作風。他親自參與制定許多校內規章制度,對學員管理、教員選拔、課程設置都提出嚴格要求。這些規矩后來逐漸沉淀下來,成了國防大學廣為傳頌的一段“老傳統”,也被視作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1992年那場看似平常的會面,才有了更深的意味。
四、老同學、老戰友與那頓“該不該吃”的飯
1992年的某一天,一則來訪信息傳到秘書處——邱會作要來拜訪張震。這位曾在戰爭年代一起學習、在共和國早期擔任過重要職務、后來又經歷重大波折的人物,此時已經恢復自由,在社會上多以“原總后負責人”的身份被提起。
通知報告到張震那里,他只是點了點頭,吩咐按常規接待。等見面時間臨近時,他忽然提出一個安排:把這次接待放在國防大學餐廳,讓邱會作在學校吃頓飯。
這個提議一出,秘書心里有些打鼓。邱會作的經歷比較特殊,長期以來輿論復雜,在不少人印象中仍帶著沉重烙印。國防大學是軍隊最高學府,校長身份顯眼,兩人公開在餐廳一起吃飯,很容易引人議論。
秘書思量再三,終究還是走上前,小聲提醒:“首長,這頓飯……不吃為好。”話說得很委婉,意思卻挺直白。他擔心的,是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和不必要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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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震聽完,沒有馬上回應,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過了片刻,他緩緩開口:“功是功,過是過,既然已經自由了,沒什么不能見的。”這句話不重,卻把他的態度講得清清楚楚。
對秘書來說,這回答有點出乎意料。可仔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張震和邱會作并非泛泛之交,兩人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就在抗日軍政大學同窗,算是真正的老同學、老戰友。
抗日軍政大學創辦于1936年,是當時培養軍事政治干部的重要學校。張震和邱會作在那里同學習、同訓練,住的是大通鋪,吃的是粗糧飯。抗戰時期的同窗之誼,往往帶著生死與共的意味,那種感情很難被歲月完全沖淡。
后來,兩人被分配到不同部隊工作,戰場、崗位各異,接觸機會少了,聯系漸漸稀薄。但在人生的記憶深處,那段在延河邊、在窯洞里的青蔥歲月,還始終存在。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這段往事已經跨過半個世紀,卻仍然能在一次見面中被輕易喚起。
這次到國防大學來,邱會作的身份,既是來訪者,也是舊日同學。張震選擇在餐廳吃飯,而不是在辦公室擺茶聊天,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種坦蕩:他沒有刻意躲避,也不愿把這段情分藏在角落里悄悄處理。
飯局并沒有排場。地點是國防大學普通餐廳,菜式也只是家常水準,沒有刻意張羅。坐定之后,兩位年過七旬的老人,并沒有對過去的是非繞圈子,更沒有高談闊論時局,而是從最熟悉的事情聊起——當年的抗大生活、戰場上的伙伴、早年在總后工作的點滴。
有人回憶說,兩人席間有一段對話,帶著一點歲月后的淡然。邱會作感慨:“這些年,變化太大了。”張震只是淡淡回應一句:“人還在,就挺好。”不多解釋,也不細說,話短意長。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頓飯并不是兩人交往的起點,而像是之前一段默默關心的延續。
邱會作回到北京后,生活上并非事事順利。有一回,他家里在轉業待遇方面遇到難題,涉及他妻子的實際待遇落實。問題一時卡殼,無人出面協調,事情拖延下來。張震得知情況后,主動幫忙溝通有關部門,很快推動問題解決。
后來,邱會作生病住院,在床位、費用以及相關手續方面又遇到些實際困難。每一個環節,看起來都不算“驚天動地”,卻實實在在影響日常生活。幾次關鍵節點,都是張震出面打招呼、幫忙協調,讓事情一步步走順。
這些事情,多數沒被公開提起,但在相關人心里,卻記得很清楚。于是,當1992年那頓飯安排在國防大學餐廳時,張震對秘書說“沒什么不能見”,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在多年相處基礎上的自然選擇。
席間,兩人邊吃邊聊,語氣平和,不見當年戰場上的火熱,但有一種歷經波折后的沉靜。談到共同認識的老戰友,有人已離世,有人身體欠佳,不免感嘆一聲“時間不饒人”。說到當年的抗大課堂、前線指揮部,不時也會笑一笑,回憶年輕時的魯莽和沖勁。
飯后,兩人在餐廳門口告別。張震特意叮囑一句:“保重好身體。”這話在普通場景里也許顯得尋常,可在了解兩人經歷的人耳中,卻顯得格外扎實——經歷了功名起伏、風雨沉浮,到了耄耋之年,能說出這樣的叮囑,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一旁的秘書,看著兩位老人從容而淡定的背影,心里的顧慮慢慢消散。他先前擔憂的是“會不會有影響”,親眼看到的卻是另一面:戰爭年代、建設年代的老一輩軍人,對人與事的判斷,往往有自己的尺子。
張震在那頓飯后,沒有向外界主動提起這件事,更沒有刻意解釋什么。對他來說,把“功是功,過是過”這句話說在前頭,把對老同學的牽掛落在實際行動上,已經足夠。
時間往后推,國防大學繼續在他早年立下的規矩中發展壯大,許多慣例流傳下來,成了后來人眼中的“老校風”。而1992年那頓不算起眼的飯局,也在一些知情人口中被輕聲提到,成了一段頗耐人尋味的小插曲。
如果把張震的一生展開看,從1954年在南京軍事學院做普通學員,到1962年出任院長,從三年困難時期在農場地頭忙碌,到總后整頓、總參抓訓練,再到1985年再度投身國防大學籌建,同一條線索始終貫穿其中:對組織負責,對教學認真,對戰友講情義。
92年這場在國防大學餐廳的相聚,不過是這條線上的一個節點,卻恰好把這些特質都集中呈現出來。對熟悉那段歷史的人來說,這頓飯吃得平靜,卻記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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