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數學課。
我照例戴上降噪耳機,準備在筆記本電腦上演算一道復雜的猜想。
一只手按在了我的電腦邊緣。
是林瑤。
她微微抬著下巴,用一種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沈念,王主任剛頒布了新規定。為了維護課堂紀律,保證所有同學的注意力,從今天起,任何課堂上禁止使用一切電子產品。”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有幸災樂禍,有同情,更多是好奇的觀望。
我抬眼看著她,沒說話。
“王主任說了,這是為了公平。”
林瑤加重了語氣。
我沒吵沒鬧,
只是平靜地收起了電腦和耳機,
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重的、邊緣已經翻卷的英文原版理論書籍。
她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悻悻地坐了回去。
緊接著,是周五下午的大掃除。
以往這種活動,校長特批我免于參加。
但這次,林瑤直接把拖把放到了我的桌上:
“王主任特別強調,培養集體榮譽感,一個都不能少。你負責打掃三樓的女生衛生間。”
最直接的沖突發生在食堂。
我端著餐盤找位置,
一個戴著學生會袖章的高個子女生不小心撞在我身上,
把一整盤的麻婆豆腐地灑在我淺色的校服外套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沈念同學,”
她夸張地捂住嘴,眼里卻沒有半點歉意,
“地太滑了,沒站穩。”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
我看著衣服上刺眼的紅油污漬,
又看看她那副故作無辜的表情,一言不發,轉身走向洗手池。
我懶得和這些被人當槍使的小角色計較,但我的節奏確實被徹底打亂了。Z
原本用來沉浸思考的大塊時間,
被分割成無數毫無意義的碎片,消耗在這些層出不窮、低劣卻又煩人的騷擾里。
校長把我叫到了辦公室,愁眉苦臉地給我泡了杯茶。
“沈念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王主任他……他就是太較真,責任心過強,你多擔待一下,我再去跟他溝通。”
“李校長,”我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
“我們當初的協議里,寫的是‘絕對的學習自由與資源支持’,而不是‘絕對的忍耐與配合表演’。”
校長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重重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拿起內線電話就把王正言叫了過來。
我沒有離開,就坐在辦公室一角的沙發上,聽著他們在里間的休息室里爭吵。
隔音并不好,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老李!你這是在害她!溫室里精心呵護的花朵,能經得起外面真正的風雨嗎?!我這是在磨練她的心性!”
王正言的聲音洪亮而固執。
“你那是磨練嗎?!你那是要把我們學校穩操勝券的省狀元給逼走!!”
“校長,我堅持我的教育原則!在我的管理下,就不能有凌駕于規則之上的特殊學生!”
“這是對真正努力的同學們,最大的不公平!”
爭吵持續了十幾分鐘,
最后以王正言的重重的摔門聲告終。
校長疲憊地走出來,對我無奈地擺了擺手,嘴唇翕動,最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明白了。
校長的調解,失敗了。
回到教室,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壓抑。
林瑤正被幾個女生圍著,
聲音不高不低地討論著一道化學競賽題,
眼神卻不時地、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向我這邊瞟來。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窗外是熟悉的操場和梧桐樹,
但第一次,一種清晰的煩躁感,像藤蔓一樣悄然纏繞上來。
![]()
周一的全校模擬考動員大會,操場上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校長照例講了幾句鼓舞士氣的套話,就把話筒遞給了王正言。
王正言整了整自己的西裝外套,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靠的是什么?是腳踏實地的努力!是心無旁騖的奮斗!不是投機取巧的小聰明,更不是什么高人一等的特殊化!”
他的目光帶著警告意味地落在我身上。
“有些同學,仗著自己有點天賦,就驕傲自滿,目無紀律,視集體規則為無物!”
“我在這里奉勸一句,高處不勝寒!神壇不是那么好坐的,如果不及時醒悟,很快就會有人從上面狠狠地跌下來!”
人群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向我所在的方向射來。
王正言很滿意這種效果,他頓了頓,接著宣布:
“下面,有請我們品學兼優的學生代表,年級第二名,林瑤同學上臺發言!”
林瑤整了整自己熨帖的校服裙擺,
昂首挺胸,步伐輕快地走上主席臺,從王正言手中接過了話筒。
她推了推眼鏡,
視線越過臺下所有人,鄙夷的看向我。
“我認為,學習沒有捷徑可走。每一分的收獲,都必須用等值的汗水去澆灌。”
“那些以為靠著天賦就能無視規則、凌駕于集體之上的人,不僅僅是對自身的不負責,更是對我們所有腳踏實地、努力追趕的同學的一種……侮辱。”
她特意在“侮辱”二字上微微停頓。
“我認為,真正公平的競爭,現在,才剛剛開始。”
話音落下,
臺下爆發出了熱烈而持久的掌聲,尤其是王正言,鼓掌格外用力。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臺上這一出精心編排的“雙簧”,
仿佛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略顯拙劣的舞臺劇。
動員大會一結束,
王正言直接在通往教學樓的走廊上堵住了我。
“沈念,”
他背著手,以一種施壓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為了幫助你端正學習態度,盡快回歸正途,融入集體,我決定,從今天起,由林瑤同學對你進行一對一的、全方位的‘學習幫扶’。”
我還沒開口,
林瑤就上前半步,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
“沈念同學,你放心。我會把我所有的筆記、錯題本和復習心得都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你。我們一起努力,保證讓你跟上大家沖刺的節奏。”
王正言贊許地點了點頭,
然后,目光轉向我懷里抱著的幾本厚重的書籍,伸出了手:
“還有,這些與高考無關的、亂七八糟的課外書,都先交上來吧。”
“高三了,就該有個高三的樣子和覺悟。心要靜,要專一,不要被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分散了精力。”
那是我剛托人從國外輾轉寄回來的最新版《量子場論導引》和幾本關于弦理論的專著,扉頁上還有某位學界泰斗的親筆簽名。Ζ
我看著那雙伸向我的手,
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張寫滿了我都是為你好的固執面孔,
心中最后一根名為“容忍”的弦,
“啪”地一聲,斷了。
可我什么都沒說,
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只是平靜地將懷里的書,放進了他攤開的手掌里。
書很重,他的手臂微微沉了一下。
“這就對了。”
王正言滿意地拍了拍書脊,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欣慰說道。
我轉過身,徑直走向教室,沒有再回頭看他,或者林瑤,任何一眼。?
那個夜晚,宿舍里一片寂靜,只有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
我坐在床上,沒有開燈。
清冷的月光從窗外流淌進來,
勾勒出室內熟悉的輪廓,卻仿佛蒙上了一層令人窒息的灰膜。
這個地方,這些糾纏不休的人和事,已經變成了一種消耗。
我無聲地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課本、筆記、衣物、筆記本電腦,
整個過程,輕緩而有序,沒有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凌晨三點,一切都收拾妥當。
我最后環顧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近三年的狹小空間,
拿出紙和筆,借著月光,在書桌上留下了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力透紙背:
“你們要的公平,我給你們。”
隨后,我背起行囊,拉起行李箱。
悄無聲息地走出宿舍樓,穿過空無一人的寂靜操場,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頭也不回。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