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夏末的一個下午,遵義城里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紀念館大門口,幾位外地來的老兵站在雨檐下躲雨,望著院子里那棟灰墻青瓦的老樓,沉默了很久。其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低聲說了一句:“那年,要不是那個跛腿的瓦匠,還真認不出老地方了。”這一句看似隨口的話,牽出了半個多世紀的因緣,也牽出了一位曾在戰火中“消失”,又從泥瓦堆里走回歷史視野的紅軍老兵——孔憲權。
那一年,孔曉剛剛在遵義會議紀念館上崗,成為一名正式講解員。她站在展廳里,一遍遍向游客介紹“遵義會議”的來龍去脈,講毛主席“以少勝多”的用兵之道,講紅軍“四渡赤水”的機動與靈活。聽的人很多,問題也不少,卻極少有人知道,站在展柜前的這個年輕女孩,和玻璃櫥窗里許多泛黃的名字,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
有意思的是,最早提醒她“應該講一講家庭淵源”的,反而是同事。“你要是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游客肯定更愿意聽。”同事這樣勸她。可她還是搖頭。原因很簡單,在她心里,那個在記憶中總是拄著拐杖、沉默寡言的老人,遠遠不只是“故事的點綴”,也不是她可以隨便拿出來“增色”的標簽。
一、從龍崗到婁山關:一個農家子的狠命與糊涂
時間往前推回去近一個世紀。1911年2月,湖南瀏陽,一個普通農戶家里多了個男孩,這個孩子后來取名叫孔憲權。那個時代,貧困不是形容詞,是日常。家里窮到什么程度?連換季的衣裳都成問題,青黃不接時,連樹皮都要刮下來煮著吃。對許多人來說,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理想”。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年輕的孔憲權被逼著早熟。身強力壯是他的唯一資本。當地人后來回憶,說他干活時眼神很倔,話不多,只是咬牙往前頂。20世紀20年代末,革命的風吹到了瀏陽,打土豪、分田地的口號傳開,窮人第一次聽說,有一支隊伍打仗不是為了升官發財,而是為了讓農民能吃上飽飯。彭德懷在湘贛一帶的隊伍,就這么進入了他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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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活命,也為了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希望”,他加入了彭總的隊伍。從此,田埂上那個背著鋤頭的農家子,成了紅軍戰士。那時的部隊條件極苦,但在他看來,能管飽,能抬頭走路,已經值了。
1930年前后,他19歲,隨著部隊參加了名聲很大的“龍崗之戰”。這場戰斗的結果,后來寫進了史書——俘虜了國民黨第十八師師長張輝瓚。當時的孔憲權,只是成千上萬紅軍戰士中的一員,可他在火線上敢沖敢拼,冒著密集的彈雨往前爬,讓上級記住了這個“不要命的小子”。
不久之后,經黃克誠介紹,他在21歲那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對于一個沒念過幾天書的湘東農村青年來說,這個選擇說不上多么“理論自覺”,更多是一種樸素的認同:這支隊伍到底為誰打仗,他已經在一仗又一仗中看得很清楚。
從第一次反“圍剿”到第五次反“圍剿”,江西蘇區的每一次浴血防線,都有他的身影。時間一長,身上的傷口也越攢越多。后來家里人回憶,他身上從前胸到后背,打穿身體的傷疤就有十幾處。戰友們半開玩笑地叫他“打不死的程咬金”,黃克誠等人也對他這個“死磕到底”的作風印象很深。
不過,命硬歸命硬,文化水平低在戰場上也會闖禍。有一回,部隊在前線激戰,上面派傳令兵冒著槍林彈雨送來一道命令。紙條上只有一個字——“撤”。傳令兵氣喘吁吁地把條子交給連長孔憲權,又急著轉身往回跑。孔憲權盯著紙上的那個字,看了半天,愣是沒認出來。識字少,他誤以為是要自己“拼死死守”,索性一聲不吭,繼續帶著戰士頑強抵抗。
子彈越打越密,戰壕里的身影一排一排倒下,等到天色將暗,只剩他和兩名戰士還在陣地邊緣苦撐。戰斗結束后,情況一查才知道,上級原本打算保存有生力量,他這一“死扛”,差點把整連人都搭進去。組織上做出處理,把他從連長位置一擼到底,成了普通戰士。不得不說,這一筆賬算得并不輕。
但在紅軍這樣一支隊伍里,看人從來不只看一件事。很快,他又因為勇敢和熟悉地形,被調去擔任師偵察參謀。這個任命,既是信任,也是試探。一個文化程度有限的基層指揮員,能不能在更高層面承擔責任,組織要用一段時間來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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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赤水河畔負重傷:被“留下”的那個人
1935年2月,中央紅軍一渡赤水,擺脫被動,向西進入云南扎西地區整編,撤銷師一級建制。孔憲權從師偵察參謀,下到紅12團任作戰參謀。表面看職務有調整,實際卻是更貼近火線的崗位。也是在這段時間里,他走到了人生的一個岔路口。
為了甩開在川黔邊境窮追不舍的川軍,中央提出再次渡赤水,之后北上貴州,奪婁山關、打遵義城。這一系列機動,后來成了軍事史上的經典案例。中央軍委把奪取婁山關的主攻任務交給紅三軍團,軍團又讓紅12團、紅13團打先鋒。簡單說,就是最硬的骨頭,要靠這些團最先去啃。
戰斗打響后,山谷里槍炮聲連成一片。孔憲權在突擊隊里,看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在身旁倒下,火氣壓在胸口,越憋越狠。有戰士拉他:“參謀,注意隱蔽!”他一把奪過機槍,端著就往敵人火力點掃過去。密集的子彈呼嘯而出,山坡上的敵人被壓得抬不起頭來,就在這時,他突然覺得腿上一麻,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鮮血很快浸濕了褲管。戰友沖上來要抬他,他咬著牙說:“不要管我,繼續打。”這并不是漂亮話,而是當時許多紅軍傷員共同的選擇——戰況緊急時,誰都知道抬走一個重傷員意味著減少好幾個槍口。政委鐘赤兵俯下身,在他耳邊說:“放心,部隊已經追上去,敵人扛不住了。”這才按住他,讓衛生員給他簡單包扎,轉運到后方。
這一槍打在右腿,傷得不輕。對一個長征路上的步兵來說,腿是命根子。走不了路,就意味著跟不上大部隊。組織很清楚這一點,為了他的生命安全,只能暫時把他留下,安排在遵義附近的一個村子里養傷。
當時孔憲權的職務不低,組織給他留下了兩個負責生活、治療的醫護人員,還留下了300塊大洋作生活費。在1930年代的西南鄉村,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紅軍走前,把他安頓在當地一戶姓宋的地主家里。
在這戶人家門前,紅軍軍代表特意做了一番“鋪排”。他們把宋家叫到堂屋,語氣很重地交代:“這個人要保好,他要是出了事,算你的。”說完,一個紅軍從背包里掏出“照相機”,對著院子里里外外比劃,把宋家和孔憲權“拍”進鏡頭。“留個證據,部隊以后要來查的。”這番陣仗,把宋家嚇得直點頭。
后人回憶,那部所謂的照相機,其實是個“空殼”。那時候,紅軍真正能用來拍照的相機,就在耿飚那里。可這場“心理戰”用得十分巧妙。不得不說,在敵后環境里,能用的招數都用了,只要能保證戰士安全,就是值得。也正是這番陣勢,讓這位被迫“留下”的紅軍干部,多了一道看不見的防護網。
傷筋動骨,恢復極慢。孔憲權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年多。后來家里人口口相傳,說他躺了六百多天,才勉強能拄著拐杖挪幾步。期間,留下的大洋一點點花出去,看著錢袋子越來越扁,他明白,不能再這樣耗下去。
醫護人員終究還是要回部隊,戰事起落,他再想追上原來的部隊,已經幾乎不可能。試想一下,當年紅軍在西南一帶穿行,轉戰數省,哪怕腿完好,都不一定能追上,更何況一個拄著拐杖的傷員。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得不面對現實:離開隊伍,在當地謀一條生路。
他從宋家出來,帶著不多的盤纏,一路輾轉,到遵義縣楓香壩街上找活干。憑著一身苦力,他學起了泥瓦匠的營生。從屋基到墻體,從煙囪到瓦面,一錘一鏟,慢慢摸索。因為走路一瘸一拐,街坊們喊他“跛子瓦匠”。這個外號,既是調侃,也是記認。
在腳手架和磚堆之間,他漸漸融入當地生活。日子雖然辛苦,卻比打仗時多了一點安穩。也是在干活的過程中,他認識了后來一起過日子的女人。兩人結婚成家,有了孩子,屋里多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生活仿佛走上了另一條軌道。
三、跛子瓦匠的沉默:從家門口到報紙上的名字
時間來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遵義老城,窄窄的巷子,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對于鄰居們來說,院子里的那個老頭,是個愛喝小酒的瓦匠,脾氣不算好,話也不多。下工回來,拐杖一擱,酒碗一端,很快就臉上發紅。奶奶常念叨他:“你那條腿都那樣了,還整天喝!”他卻只是擺擺手,悄悄把酒喝完。
在孫輩眼里,這個爺爺形象很固定:不茍言笑、沉默、腳有殘疾、離不開拐杖。孔曉小時候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直到上小學才被父母接走。在她的記憶里,家里是普通工薪人家的樣子,老家具、舊器皿,連爺爺的拐杖,都是一再修補后繼續用。
值得一提的是,家里并沒有刻意講“戰功”。爺爺從不主動跟小輩講當年的槍林彈雨,更不會拿傷疤嚇唬孩子。有人問起,他總是輕輕帶過。孔曉后來回憶:“只知道他參加過紅軍,具體干啥,從來沒聽他講過。”這種刻意的淡化,在那個年代并不算個例。很多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回到日常生活后,選擇把痛苦和血腥壓在心底。
然而,酒桌上的沉默,背后往往藏著不少心事。孔憲權那條傷腿,不只影響走路,更意味著他在那場偉大的長征中,被迫“掉隊”,沒能走完全程。這一點,說嚴重也不為過,是他心里一直過不去的一道坎。酒,成為一種排遣方式。每當喝得有些迷糊,他眼神會飄遠,像是看見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時間走到1949年前后,新中國成立,戰火逐漸停息。對于許多曾經上過戰場的人來說,這意味著另外一種生活的開始。1950年,一件偶然的小事,讓這個埋在磚瓦堆里的名字,再次和革命隊伍扯上了聯系。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回到家,看到鄰居家借來的報紙隨手放在桌上,便拿起來翻。文化底子不厚,看報紙不算輕松,但標題上的大字,他還是認得出來。一個個姓名從眼前掠過:楊勇、蘇振華……看到這里,他手微微一抖。那是過去一起在部隊里摸爬滾打過的戰友,如今已經在人民軍隊中擔任重要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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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還在啊。”這種突然涌上的情緒,很難用幾個詞概括。那一刻,他決定寫信。信紙上,他用有些生疏卻認真的筆畫寫下自己的近況,報上姓名,簡單回憶當年的戰斗經歷:“某年某地同部作戰,曾任某職。”這些細節,是雙方共同的印記。
很長時間里,他都以為這封信未必會有回音。對方的工作多忙,位置多高,他心里有數。出人意料的是,不久之后,回信來了。信中有一句話,讓他看得半天說不出話:“孫憲權,沒想到你還活著啊!”這不是客套話,而是戰友真正的驚訝。許多當年在婁山關一線負傷、被迫留下的人,再也沒有消息。很多同志被默認為已經犧牲。如今,一位舊部突然從遵義一帶“冒出來”,怎能不讓人激動。
不只楊勇、蘇振華,黃克誠等老上級得知消息后,心情同樣復雜。戰火歲月里,戰友之間常常是生死一線。誰犧牲在陣地上,誰倒在轉移途中,很多時候都難以完全核實。如今幾十年過去,一位當年被迫告別隊伍的老兵還活著,而且一直在紅軍曾經戰斗過的地方拉著磚、和著泥,這樣的情形,本身就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四、重回遵義城:從瓦匠到館長的“第二生”
戰友重逢不只停留在情感層面。對革命事業有貢獻的人,組織不會輕易忘記。有關部門核實情況后,很快對孔憲權的歷史進行了認定和安置。就這樣,這個在楓香壩當了多年“跛子瓦匠”的人,重新被組織“看見”,也重新走回了他曾經離開的那條路。
1955年2月,遵義會議紀念館正式成立。這個紀念館的意義不言自明——1935年的遵義會議,直接關系到紅軍和中國革命的生死轉折。館里需要一位既熟悉那段歷史,又了解當地情況的人來主持工作。經反復考慮,組織把這個重任交給了孔憲權,他成了遵義會議紀念館的首任館長。
對于一個泥瓦匠出身的老兵來說,館長這個頭銜聽起來有些“懸”。但細細琢磨,這個安排其實十分貼切。一方面,他親歷過紅軍在貴州的轉戰,對路線、戰斗環境有切身體驗;另一方面,這些年他在當地生活,對山水民情也非常熟悉。兩條線交織在一起,恰好形成他獨特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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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之后,他很快意識到,紀念館不能只靠幾張照片和幾段文字就算完事,要有實物,有見證。于是,一場規模不小的征集之旅開始了。他帶著同事,沿著當年紅軍在貴州的行軍路線,一縣一鄉地跑。賬面上留下的數字,是“10個半月”“44個縣市”“川南、滇東北5縣”,背后則是無數次翻山越嶺、摸黑趕路。
在各地老百姓家中,他們耐心打聽,尋找當年留下的軍裝、槍械、標語、舊屋。一些老人牽著他們走進偏僻山坳,指著破舊的墻根說:“當年紅軍就在這里住過一夜。”有的物件早已朽壞,只剩殘片,他也要小心翼翼地收好,記錄來源。在他看來,這些東西再普通,對那段歷史來說,都是不可替代的見證。
不得不說,這種工作既枯燥又耗力,但他卻不以為苦。和當年長征路上的槍林彈雨相比,這點風吹日曬算不了什么。更何況,他很清楚一個事實:如果不趁著親歷者還在,把線索抓緊收集,許多東西一旦錯過,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1958年11月,鄧公來到遵義會議紀念館視察。看完展陳,對紀念館的工作給予肯定,當面對孔憲權說了一句:“你是紀念館館長的最佳人選。”這句話,既是肯定,也是理解。旁人只看到一個跛腿老兵成了“館長”,卻不一定知道,他為讓這座紀念館立得更穩,付出了多少耐心和勞力。
在他的逐步推動下,紀念館的影響力越來越大。1964年11月,毛主席為遵義會議紀念館題寫了“遵義會議會址”六個字。按后來一些研究者的說法,這是他在新中國成立后,為革命紀念館題寫的唯一題詞。這六個字掛上去之后,已經不只是牌匾,更是對那段歷史、對這座城市的一種莊嚴確認。
有意思的是,在建館之初,孔憲權不僅是館長,還是“兼職講解員”。來參觀的人不多時,他會親自帶隊,從一間展室走到另一間。有人問起當年在婁山關、赤水河一帶的戰斗,他會根據記憶一點一點講清楚。語氣平穩,不夸張,不渲染,卻足夠讓人沉下心來聽。
后來,他對孫女點明過自己的心思:“要讓更多人了解紅軍的事跡。”這句話不算高調,但聽得出其中的執著。對于一個曾經負傷掉隊、在泥瓦堆里默默度過十幾年的老兵來說,能在有生之年把經歷過的那段歷史整理、陳列出來,讓后來人有機會走進那座老屋、看見這些舊物,本身就是另一種“繼續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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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血脈相承的選擇:從臨時工講解員到家族記憶
時間推到21世紀初,時代的節奏已截然不同,遵義城的街道越修越寬,紀念館里游客越來越多。紅軍故事對于年輕一代而言,更多時候是教科書上的章節,是影視劇里的畫面。真正能靜下心來聽一位講解員細細講完全部脈絡的人,并不算多。
2002年,孔曉考入遵義醫學院,學的是高級護理專業。按一般軌跡,她未來很可能會在醫院里穿著白大褂,在病房和辦公室之間穿梭。那時候,她對醫學有興趣,對爺爺的過去,卻仍知之有限。家里對于戰火年代的記憶,依舊表達得很節制。
2006年,她大學畢業。恰在這個節點,遵義會議紀念館發布消息,要招聘一批講解員。這個消息傳來時,她心里很難說沒有波動。兒時的記憶里,祖父拄著拐杖的背影、家里偶爾提到的“紅軍”“紀念館”這些詞,一下子有了新的連接。
她報了名。填報名表的時候,有人悄悄提醒,她完全可以把自己是孔憲權孫女的身份寫上,對爭取崗位很有幫助。但她沒有這么做。她清楚,這個紀念館里需要的,不是“某某后代”的光環,而是能把歷史講清、講準、講到心里的講解員。
考試、試講、面試,一切按程序進行。她順利通過了考核,卻拿到的是一份“臨時工”的身份。沒有編制,待遇有限,很多人會覺得這份工作前景不算亮堂。她自己倒看得很開,在被問到“值不值”的時候,她說了一句:“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足以了。憑良心把話講好,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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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展廳里,她講的內容,與爺爺當年在戰壕里經歷的那些情形,有著天然的聯系。更巧的是,2006年10月,她正式上崗的時間點,距離孔憲權1955年出任紀念館首任館長,剛好跨過半個世紀多一點。兩個世代,在同一棟老房子里,以不同的方式延續著和這段歷史的緣分。
同事曾勸她:“你可以一開講就說自己是誰的孫女,游客肯定更有興趣。”她笑笑,并未照做。對她而言,家族記憶當然重要,但真正應該放在第一位的,還是遵義會議本身、是當年那些走過雪山草地的普通戰士。身份可以是注腳,卻不該成主角。
不得不說,這樣的選擇,多少帶著一點家風的影子。孔憲權當年從泥瓦工地回到紀念館,并沒有大張旗鼓地強調自己的功勞,只是在崗位上默默跑縣城、收實物、做講解。到了孫女這一代,面對職業與身份之間的取舍,也有一份相似的克制。
從1930年代的龍崗之戰,到1935年的婁山關、赤水河,再到1950年那封跨越時空的來信,再到1955年組建紀念館、1964年主席題寫館名,一條時間軸已經拉得很清楚。那些年,戰火逼人,抉擇艱難,許多人的姓名停留在犧牲名冊上。孔憲權算是幸運,他負傷脫隊,又在人生的后半段,重新回到了和紅軍歷史緊緊相連的位置。
如果只看榮譽,他有館長的職務,有老首長的贊許,有后世研究者的記述;如果從個人生活去看,他也有陰影:終身殘疾,長期貧困,長時間的心結,難以釋懷。歷史的復雜之處,就在于此。功與名、傷與痛、輝煌與沉寂,往往交織在同一個人身上。
在遵義會議紀念館那幢老樓里,游客在展柜間穿行,聽講解員講那一場會議如何扭轉了紅軍的命運,講主攻部隊如何在山谷里拼出一條血路,也許并不知道:走廊盡頭某一幅黑白照片中的跛腿老人,曾經躺在病床上六百多天,也曾在街頭打一輩子瓦,后來又跑遍貴州、川南、滇東北,為那一段別人書寫的“歷史”,添上許多原本可能失散的細節。
這種命運的曲折,并不罕見,卻足夠耐人尋味。對于熟悉那段歷史的人來說,一個叫孔憲權的名字,既代表著戰場上的悍勇,也代表著戰后多年深藏功名的沉默。對后來走進紀念館的每一位參觀者而言,了解他,只是了解那段漫長歲月的一個切口;而通過這個切口看到的,是無數普通紅軍戰士,在國家和個人命運交織中留下的深深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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