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故交
松柴炸夜星三兩,舊話煨溫酒一杯。
五十年來風雪徑,相看笑指鬢邊灰。
讀罷此詩,恍見一幅泛黃的舊畫在眼前徐徐展開:寒夜的柴煙與暖酒的霧氣交織成網,兩個白發人站在歲月盡頭回望,將半世紀的風雪釀成一盞清冽的笑。這闋七絕以極簡筆墨勾勒出故交重逢的深味,于煙火氣里藏著人間至暖的真意。
首句“松柴炸夜星三兩”破空而來,以聲、光、色三重意象撞開記憶的門。“松柴炸”是聽覺的震顫——松枝在灶膛里爆裂的脆響,像歲月叩門;“夜星三兩”是視覺的留白——稀疏的星子懸在墨藍天幕,襯得人間燈火愈顯珍貴。一個“炸”字煉得奇崛,既寫柴火的鮮活,更暗喻時光驟然迸裂的聲響:當舊友圍爐而坐,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往事,正隨著火星迸濺,重新點亮生命的夜空。
次句“舊話煨溫酒一杯”轉承自然,“煨”字妙極。舊話不是被復述,而是像文火慢煨的老湯,在酒氣的氤氳里漸次舒展溫度。“溫酒”與“舊話”互文,酒因話而醇,話因酒而真——五十年的光陰被熬成杯中暖,那些曾以為會隨歲月冷卻的情誼,反而在重逢時愈發濃烈如陳釀。此句不著一“情”字,卻讓溫情漫過紙背,直抵人心最軟處。
![]()
后兩句“五十年來風雪徑,相看笑指鬢邊灰”陡然收束,將鏡頭從圍爐場景拉遠,推向更遼闊的生命維度。“風雪徑”三字凝練如刀刻,道盡半世跋涉的艱辛:或為生計輾轉,或為理想奔波,每一步都踏碎霜雪,卻在回首時成了彼此最清晰的印記。而結句的“笑指”二字,舉重若輕地翻出歲月的底牌——曾經避之不及的白發,如今竟成了最親切的勛章。沒有悲秋傷逝的悵惘,只有歷經滄桑后的通透:所謂故交,便是見過你最狼狽的模樣,依然能在白發里認出當年的少年。
此詩最動人處,在于它不寫“久別重逢”的熱淚,而寫“久別重逢”的從容。松柴、舊話、風雪、鬢灰,這些帶著體溫的細節串起時間的項鏈,讓我們看見:真正的情誼從不怕歲月淘洗,它會在煙火里扎根,在風雪中抽枝,最終在彼此的皺紋里,長成一片可供棲息的春天。
![]()
七絕·夜闌
夜闌猶抱半殘杯,余燼瞳瞳照影陪。
一點詩心煨不滅,漸于冷處綻春蕾。
夜色沉落時,總有些靈魂不肯隨黑暗沉淪。這首《七絕·夜闌》以一盞殘杯、一星余燼為燈,照見詩人獨對寒夜的姿態:不怨夜長,不嘆影單,偏要在冷寂里煨熱一團詩心,讓精神的春蕾于絕境處悄然綻放。
首句“夜闌猶抱半殘杯”破題即見孤懷。“夜闌”是時間的坐標,萬籟俱寂的深夜;“半殘杯”是空間的注腳,未飲盡的酒液凝著微光,像一段未寫完的詩行。一個“抱”字極妙——非“持”非“握”,而是以體溫相擁的姿態,將殘杯納入生命的懷抱。這殘杯里盛的何止是酒?或許是未酬的志趣,是未消的塊壘,更是深夜獨處時與自我對話的儀式感。詩人抱殘杯如抱初心,在孤清里守住了精神的火種。
次句“余燼瞳瞳照影陪”轉向環境的渲染。“余燼”呼應“夜闌”,是爐火將熄未熄的星子,微弱卻執著;“瞳瞳”狀其明滅,似有生命般躍動,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最動人的是“照影陪”——本應孤獨的身影,因這星點火光有了陪伴。余燼非人力,卻成了最忠實的知己;影非實體,卻因光的描摹有了溫度。此句以物寫心,將“無人共語”的寂寞,轉化為“與影對酌”的禪意,孤而不寂,冷中生暖。
![]()
后兩句“一點詩心煨不滅,漸于冷處綻春蕾”陡然振起,如暗室開窗,豁然洞明。“煨”字承前“余燼”,以文火慢烘的意象,寫詩心的堅韌:它不被寒夜撲滅,反在冷寂中持續積蓄熱力。“冷處”與“春蕾”構成強烈反差——外界愈是蕭瑟,內心的生機愈是倔強。這里的“詩心”已超越文字本身,是精神的原鄉,是對美的信仰,是困境中依然相信美好的生命力量。結句“綻春蕾”以花苞初放的意象收束,不寫“怒放”而寫“漸綻”,更顯過程的可貴:詩心的覺醒從無捷徑,它是深夜獨抱殘杯的堅持,是余燼照影的靜守,最終在冷到極處時,完成一場向美而生的突圍。
此詩的動人,在于它寫出了孤獨者的精神史詩。夜闌、殘杯、余燼本是冷色調的注腳,卻因“抱”“煨”“綻”三個動詞的點睛,化作溫暖的修行。詩人告訴我們:真正的詩意不在順境的喧囂里,而在寒夜抱薪的堅守中——當你愿意為一顆詩心留一盞余燼,冷處自會有春蕾為你綻放。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