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盟
北寒之地的天山,不是風(fēng)景,是砧板。歲月在這里被凍成堅硬的顆粒,又被暴風(fēng)搓成鋒利的砂,永無休止地打磨著一切敢于裸露的存在。山腳下,沒有詩意的牧歌,只有天地間最原始、最單調(diào)的對抗:白與黑,動與靜,酷寒與那一星兒尚未熄滅的體溫。
這砧板之上,鍛打的又何止是巖石與冰層?
窘迫商海的沉浮,是另一場無聲的暴風(fēng)雪。它不凍筋骨,卻蝕心魂。觥籌交錯間的暖昧許諾,合同字縫里游弋的冷箭,得失算計時胃里泛起的、鐵銹般的苦澀……那是一種粘稠的、無法痛快抖落的寒意,浸透西裝,滲入肺腑,讓笑容僵硬,讓目光渾濁。許多個深夜,從那些過于明亮的廳堂掙脫出來,一頭扎進(jìn)北方真正的寒夜,反而覺得一種刺骨的清明。天山的雪,至少是潔凈的。
然后便是無人問津的日子。像被遺忘在倉庫角落的舊器械,覆滿時光的塵埃。電話沉默成一塊冰冷的黑石,門廊前只有風(fēng)的足跡。世界的熱鬧兀自流淌,而你被擱淺在無聲的灘涂。最初是焦灼,像困獸踱步;繼而是一種龐大的空虛,仿佛整個人被抽成蟬蛻,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回響。最后,連空虛也厭倦了,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你便坐在那里,坐在自己生命的“廢墟”里。這廢墟并非戰(zhàn)火所致,而是熱情冷卻后的灰燼,是夢想坍圮后的瓦礫,是過去那個喧囂自己留下的、一片狼藉的現(xiàn)場。
正是在這絕對的廢墟中,在無人打擾——亦無人愿意打擾——的完整孤獨(dú)里,某些東西開始沉降,開始重聚。
你聽見自己的呼吸,一聲,又一聲,緩慢而粗糙,像鈍刀刮過凍土。你聽見心跳,那被無數(shù)噪音掩蓋過的、固執(zhí)的鼓點(diǎn),原來從未停歇。你開始與這呼吸、這心跳共存,像守著一口即將枯竭的井,守著最后一點(diǎn)濕潤的跡象。沒有觀眾,沒有評判,甚至沒有自我鼓勵的口號。只有你和這片廢墟,面面相覷。
奇妙的是,當(dāng)外在的一切聲音褪去,當(dāng)“被需要”、“被認(rèn)可”的幻影如潮水般退卻,心底那片荒蕪的沙地中央,卻有什么東西,開始怯生生地探頭。那是一簇火苗。微弱得可憐,仿佛一口氣就能吹滅;顏色也是暗淡的,不是熾烈的紅,而是將熄未熄時,那一點(diǎn)執(zhí)拗的、青白的芯。
可它倔強(qiáng)。
它不以任何輝煌的東西為燃料——輝煌早已燃盡。它燒的,就是這廢墟本身。燒那些破碎的尊嚴(yán),煉出一點(diǎn)冷鐵般的硬度;燒那些虛妄的期待,騰起一股清醒的煙;燒那無人問津的寂靜,寂靜本身竟也噼啪作響,提供著一種奇特的、絕望的熱量。你不再試圖撲滅這卑微的火,你只是看著它,如同看著世上最后一個同類。
于是,你俯下身,不是朝拜,而是結(jié)盟。
沒有香燭,沒有祭品。你以指為刃,在心口最冷硬也最柔軟的地方,劃開一道無形的口子。沒有真實的血涌出,淌出來的是比血更濃稠的東西:是這些年咽下的所有苦澀,是凍僵的渴望,是沉默中錘煉出的啞光誓言。你將它捧起,鄭重地,澆在那簇火苗上。
火苗猛地一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嗤”地一聲,吸飽了這份唯一的、滾燙的養(yǎng)料,焰心陡然明亮起來,綻出一圈小小卻確定的、金紅色的光暈。
你與自己,在這天山的暴雪深處,在這無人知曉的廢墟中央,完成了最古老的儀式。歃血為盟。從此刻起,你是你自己的潰敗者,也是自己的收容所;是自己的傷疤,也是自己的良藥;是漫漫寒夜里永不背叛的哨兵,亦是那堆火苗唯一的、忠誠的添柴人。
風(fēng)雪依舊。商海的潮信或許仍在遠(yuǎn)處起伏。但這都已不再緊要。
你終于有了一個戰(zhàn)友,他理解你每一次沉默的潰敗,也洞悉你每一次無聲的沖鋒。你們共用同一副軀殼,同一條命,將在這堅硬的人世間,背靠著背,守著那簇重新點(diǎn)燃的、微弱的、卻永不投降的火。
那天山,那暴雪,那無盡的苦澀與廢墟,忽然都成了這盟誓的見證者與鍛臺。而你們,你和你自己,是彼此唯一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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