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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曉曉 | 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黃河流域鄉村振興研究與評估中心研究生
“這是老三家的閨女。”
“我爺爺是xxx。”
“這孩子在杭州工作了現在。”
“那小子你平常不咋見,給武漢上學了。”
“去年沒回來吧,明年還回來不?”
一、身份的消解:去個體化的鄉土血緣
正月的村落,是被年味包裹的熱鬧場域。都說現在越來越沒有年味兒了,但一邁入正月便充斥著的鞭炮聲、寒暄聲、孩子們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也能短暫地將城市里的疏離感擊碎些許。回看這匆匆的年假,這份過年的熱鬧,似乎不大屬于常年在外的孩子,只屬于血緣譜系里最原始的符號。走在鄉間的巷陌,鄰里鄉親的問候里,只有一遍遍重復的自我介紹與他人介紹“我今年二十五了”“這是誰家的孩子”“那是誰誰的孫女”。我們的名字在這片鄉土里毫無意義,我們不是獨立的個體,不是擁有自我意識的青年,只是被血緣標簽定義的、依附于家族的附屬品,作為家族譜系的節點存在。在鄉土的熟人社會里,個體被消解,身份被簡化,所有的現代性標簽,都抵不過血緣的歸屬。
彼時的熱鬧,是懸浮的、虛假的。我們像一個個局外人,參與著一場與自我無關的團圓。觥籌交錯間,我們笑著應和家長里短,聽著重復了無數遍的鄉間瑣事,內心卻始終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壁壘。
這是00后青年返鄉的普遍困境:我們在鄉土之外塑造了獨立、自主、追求個性的自我,卻在鄉土之內被打回最原始的血緣身份,在熟悉的陌生感里,被迫收起鋒芒,融入這場集體性的熱鬧。
然而,鄰里親屬的稱謂系統僅保留“某家的兒子”“誰的孫女”,這并非簡單的親屬稱呼,而是鄉土社會對個體的去個體化編碼。這印證著費孝通“差序格局”的當代延續:鄉土社會不以職業、學歷、成就界定個體,而以血緣差序、親屬距離完成身份歸類。拜年、聚餐、走親訪友,本質是家族倫理的儀式化展演,而非對獨立個體的接納與認知。
二、短暫的熱鬧:撫平脆弱的儀式化團圓
鄉土社會維持倫理秩序的功能性儀式主要通過集中團聚、人情往來、家族聚餐來完成情感聯結、社會關系修復與倫理規范重申。社交媒體里常言,對于追求個體獨立的00后,這種熱鬧是缺乏精神共鳴與價值認同的,是一種以集體溫情遮蔽個體孤獨,構成“身在場中、心在場外”的結構性疏離。實則,不然。當前,00后已然正逐漸向社會的中流砥柱轉移,或結婚生子,或四海讀書,或創業立家。一方面,再過幾年,30后就要出生了,對于30后而言,00后就是當年的70后。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00后也越發認識到了鄉土對于個人及家庭發展的重要性。
“我父母年齡越來越大了,真有個什么事兒,我常年在外工作,還得靠家里這些叔叔大爺、兄弟姊妹。”
“以前小,很逃避這種場合,覺得都是面和心不和的親戚關系。現在長大了,也經歷了一些人生的大事小事,關鍵時刻血緣親情真是割舍不斷,還是讓人很感慨的。”
“回家的飯桌上,我總覺得自己還小,不是一個大人,但在外面,我確實只能是個大人。所以你說這頓飯,它就只是一頓簡單的飯嗎,我在這頓飯里能短暫放空一下自己,這不好嗎?”
另一方面,儀式化的團圓,讓00后在變幻的工作學習生活節奏中,得以調整自我平衡的狀態。在年假里,這群不大的大人,賴床不用扣工資,去拜年的計劃不會有無數個plan B……
“多有趣,以前大年初一拜年我都起不來床,每次都是家里人一遍又一遍催。上了一年班之后,我爸跟我說明兒早上七點出門串門,我竟然提前半小時就能出發。”
“其實現在覺得回家過年很不錯啊,我只要是不耽誤哪天去串親戚,不影響家里的進度,其他時間都是我自由支配,也不會有半夜突然來的電話叫我改合同。”
“只有在家里才能睡得很好,手機也不想玩了,就想曬太陽、睡覺、和朋友聊聊天吃吃飯。一年里幾個大假,可能只有年假回家,也確實只有這個假像是度假。”
“做多了腦力勞動,給家里掃掃灰、擦擦窗、燒燒火,很爽啊,身心放松。”
三、復工復學的戒斷:空間切換下的身份割裂與現代性陣痛
總有人說00后是疏離的一代,習慣了獨立與自我,血緣親情在快節奏的生活里漸漸淡薄,但他們的不舍,是藏在行李箱里的親情。事實上,00后不再是外界眼中那個特立獨行、遠離傳統的叛逆期孩子,而是越來越能夠理解不同人,從而越來越平和的成年人。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溫情,從未因時代更迭而褪色,反而在相聚的日子里,愈發濃烈。踏上復工復學返程之路,短暫鄉土熱鬧迅速退場,隨之產生強烈的割裂感與戒斷反應,這并非簡單的情緒波動,而是城鄉兩種社會結構碰撞下的心理應激。
一方面是身份系統的斷裂式切換,即從血緣依附的“家族人”,瞬間回歸至生活獨立的“社會人”。我們從過年期間來往的全熟人社群,進入城市匿名化、功利化、弱關系主導的陌生人社會,人際支持模式瞬間崩塌,兩套價值邏輯、行為規范、身份認知無過渡銜接,較為割裂的身份斷層極易引發情感戒斷。另一方面是生活節奏的強制性重置,即從松弛、無序、情感主導的鄉土生活,切換至高效、理性、競爭導向的學術與城市節奏,產生適應性焦慮。這種戒斷感,本質是現代性個體與傳統鄉土倫理之間的內在沖突:“00后是站在溫飽之上,仰望精神結構的第一代”,00后青年現已完成現代性人格塑造,卻仍眷戀于傳統鄉土血緣結構與質樸生活狀態,于是在往返流動中被迫承受雙重結構的撕扯。
“我小時候在這片樹林里抓免費的知了,現在在公司樓下路邊小攤,一小盒知了40塊錢。”
“我以前總去我舅家玩,那時候我舅能給我高高舉起,今年過年我舅竟然坐輪椅了,我內心是有一點破防的,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又一年年假過完了,剛候補到明天早上的票,我從現在就開始難受了,再回來就明年這時候了,我奶年紀大了,真怕……”
四、鄉土的重生:傳統鄉土中國的現代轉型與新形態呈現
返鄉與復工復學的完整鏈條,最終指向一個核心命題:鄉土中國并沒有消失殆盡,農民拯救中國一次又一次,農民的孩子們也帶領著社會完成著結構性轉型,讓鄉土中國以新形態嵌入當代社會。
首先是定居的鄉土變成了流動的鄉土。傳統鄉土以土地、村落、定居為核心,現代鄉土則以血緣、節日、周期性返鄉為紐帶,物理空間雖然分散,但精神與倫理空間依然凝聚。其次是農耕的倫理到血緣的儀式。鄉土雖在集約化、機械化種田之后不再以農耕生產為基礎,卻始終保留著春節團圓、親屬稱謂、家族歸屬等核心儀式,讓差序格局以更精簡的方式延續,也適應著新一代的成長模式。再次是在場從束縛性的根脈到情感性的歸屬。鄉土不再是終身依附的生存空間,而成為年輕人短暫回歸、身份休整、情感補給的精神原點,構成了現代個體的“情感鄉土”。最后是從熟人社會到半熟人社會。鄉村內部依然保留著熟人邏輯,但與外出青年之間形成“儀式化熟人關系”,僅在節日期間激活,平日保持弱連接。
00后,既是鄉土中國的后代,也是現代城市的主體;既無法拋棄血緣根脈,也不能退回傳統依附。但土地在,鄉土中國就從未逝去,它只是褪去了農耕外殼,保留著倫理內核,以流動、儀式、情感、血緣的新形態,持續塑造當代中國人的身份結構與心理世界。而復工復學的戒斷感,正是這種新型鄉土中國,留給現代青年最真實的時代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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