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春香
編者按 一年一度的“遷徙”,只因心向一處。 每年的這個時候,十幾億人,往同一個方向走。 過去幾年,我們透過各位筆下的文字,看到了歸途的思緒、重逢的悲歡、故里的新顏…… 這些看似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因為被寫下來,所以有了重量。 格隆匯《歸鄉記》系列,今年還在。 不為別的,只是覺得:普通人的歸鄉與奔赴,值得被認真記錄。 這是本系列第十五篇。
01
南京的臘月總是濕冷入骨。那種冷不是北方大刀闊斧的砍殺,而是像細密的針,順著袖口領口往骨頭縫里鉆。
我把最后一件羽絨服塞進那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拉鏈咬合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顯得有些刺耳。囡囡蹲在一旁,手里擺弄著我的圍巾,把流蘇編成歪歪扭扭的麻花辮。她抬起頭,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兩丸黑水銀。
“媽媽,外婆家的山上有老虎嗎?”囡囡操著一口軟糯的南京話問我。
我笑了,把圍巾從她手里解救出來,給她理了理亂糟糟的劉海。
“沒有老虎,但是有金絲猴,尾巴這么長,在樹上飛來飛去。”
囡囡“哇”了一聲,又問:“那外婆兇嗎?”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兇嗎?記憶里的母親是個急性子,說話嗓門大,做事風風火火,但在我的印象里,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對我兇過。只是這一次,事情有點不對勁。
半個月前,母親打來電話,語氣慌張得讓我心驚肉跳。
“幺兒,那壇酸湯壞了。”
我當時正在改稿子,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隨口應道:“壞了就倒了嘛,重新起一壇就是了。”
“你不曉得!”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了一絲哭腔,“這是那壇老湯,那是你外婆傳給我的引子,四十年都沒壞過,咋個今年子就沒得味了呢?肯定是哪里不對頭,你今年過年一定要回來,幫我看看是咋回事。”
電話那頭,我聽見父親在一旁小聲嘀咕,喊我莫要聽母親瞎說。接著就是母親的呵斥聲,然后電話就掛斷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弦被猛地撥動了一下。
那壇酸湯是家里的定海神針。在貴州銅仁江口縣那個被梵凈山云霧繚繞的小城里,沒有酸湯的日子是沒法過的。那只粗陶壇子蹲在灶臺最陰涼的角落里,像個沉默的守衛。母親把淘米水發酵,加入西紅柿、辣椒、木姜子,那股子酸爽醇厚的味道,不僅煮魚好吃,就連我們就著湯泡冷飯,也能呼嚕呼嚕吃下兩大碗。
四十年沒壞過的老鹵,怎么突然就壞了?
我看著窗外。南京的天空灰撲撲的,雨夾雪正在醞釀。我想起母親電話里的焦慮,那種焦慮不像是因為一壇湯,倒像是因為抓不住某種正在流逝的東西。
高鐵在鐵軌上飛馳,像一支離弦的箭,穿透江南的水網,扎進湘西的丘陵,最后沖向貴州的萬重山巒。
囡囡趴在窗戶上,看著窗外的景色變化。起初是平原上整齊的田塊,后來變成了連綿起伏的山包,再后來,就是巍峨聳立的大山。
“媽媽,那個洞是不是怪獸的嘴巴?”囡囡指著一個個飛速掠過的隧道問。
“那是大山的眼睛。”我告訴她。
車廂里漸漸熱鬧起來,鄉音越來越濃。我聽見后座有人用那熟悉的調子打電話,說到了凱里,馬上就轉車。那聲音像一把鉤子,把我也鉤回了那個潮濕溫潤的地方。
江口站到了。
一下車,冷空氣裹挾著大山特有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這不是南京那種陰濕的冷,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涼。我深吸一口氣,肺腑里像是被洗了一遍。
遠處,梵凈山的輪廓在云霧里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錦江河的水靜靜地流淌,泛著青綠色的光
02
出租車在蜿蜒的縣道上跑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停在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院壩前。
院子里的柚子樹比我記憶中更高大了,葉片上掛著細碎的水珠。老屋還是那棟老屋,只是墻皮有些剝落,露出了里面的紅磚,像老人臉上褪不去的斑。
還沒等我把行李從后備箱提下來,母親就從堂屋里沖了出來。
她老了。這是我腦海里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兩年前見她時,她的腰板還挺得直直的,頭發雖然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可現在,她的背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顯得身形更加瘦小。父親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旱煙桿,沖我憨厚地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外婆!”囡囡躲在我的腿后,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哎喲,我的乖孫孫!”母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瞬間舒展開來,像一朵干枯的菊花遇水綻放。她想伸手去抱囡囡,又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似乎怕弄臟了囡囡那件粉白色的羽絨服。
進屋。父親接過我手里的箱子,沉甸甸的,壓得他身子一歪。我心里一酸,趕緊伸手托了一把。
屋里光線有些暗,火塘里的炭火偶爾發出“畢剝”的聲響,襯得屋里格外靜謐。空氣里彌漫著熏臘肉的煙火味和一股淡淡的霉味。懸在梁上的臘肉黑乎乎的,像一塊塊堅硬的石頭。
囡囡指著那些臘肉問:“媽媽,那是硬邦邦的黑石頭嗎?”
我笑著解釋:“那是好吃的肉肉。”
母親沒顧得上寒暄,也沒顧得上給囡囡拿零食,她拉著我的手,徑直往廚房走。她的手粗糙干硬,掌心里全是老繭,劃得我手背生疼。
“快來看看,快來看看。”母親嘴里念叨著,急切地把我帶到那個角落。
那個熟悉的粗陶壇子依然蹲在那里,壇沿的水封干了一半。母親揭開蓋子,一股熟悉的酸香氣撲鼻而來。這味道沖進鼻腔,瞬間激活了我所有的味蕾。
“這不是好好的嗎?”我疑惑地問。
母親搖搖頭,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沒味了。前幾天我舀了一碗煮魚,你爸爸說淡得很,一點酸味都沒得。我又加了鹽,加了酒,還是不得行。你嘗嘗,是不是壞了?”
我拿過一雙筷子,伸進壇子里蘸了一點紅亮的湯汁,放進嘴里。
酸。
很純正的酸,帶著米湯發酵后的回甘,還有木姜子特有的清香。這分明就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味道,一點都沒變。
“媽,沒壞啊。”我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好酸的,味道正得很。”
母親狐疑地看著我:“真的?莫不是你也在哄我?”
“真的。”我加重了語氣,“比珍珠還真。”
母親還是不信,她顫顫巍巍地拿起筷子,自己蘸了一點放進嘴里,吧唧了幾下嘴,臉上露出一片茫然。
“咋個我吃起還是像白開水一樣?是不是引子死了?”
她站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那壇湯是她迎接女兒回家的最高禮遇,如果湯壞了,她似乎就失去了愛我的資格。
這時候,父親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看我,那是眼神的示意。
“老婆子,你去割一塊臘肉下來,晚上給囡囡煮起吃。”父親支開了母親。
母親“哦”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步履有些蹣跚。
等母親走遠了,父親才嘆了一口氣,坐在小板凳上,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
“其實那壇湯沒壞。”父親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那是咋回事?”我蹲在父親面前,心里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是你媽的嘴巴壞了。”父親指了指自己的舌頭,“去年子生了一場病,發高燒,燒退了以后,味覺就不靈了。吃啥子都沒得味,咸的淡的酸的辣的,她都分不清楚。”
我愣住了。
“她不信是自己老了,非說是湯壞了。”父親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她怕做不出以前那個味道,怕你回來吃不慣,就不想回來了。她在電話里跟你急,是心里頭急啊。”
我感覺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原來,那個電話里的焦慮,不是因為一壇湯,而是因為一個母親對子女逐漸疏離的恐慌。她怕失去了“味道”這個紐帶,她在這個家里,就真的成了一個無用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聽見廚房里有動靜,便披衣起床。透過門縫,我看見母親正對著那口大鐵鍋發呆。
鍋里煮著面條,熱氣騰騰。她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湯,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一絲逃逸的味道。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又往鍋里加了一勺鹽,再嘗,依舊是一臉茫然。
她站在晨光里,手里舉著勺子,像個失去了羅盤的水手,在那片熟悉的味覺海洋里迷了路。
我背過身去,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03
除夕夜,大山里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堂屋的桌子上擺滿了菜。臘肉炒折耳根、血豆腐、米豆腐,還有那一鍋熱氣騰騰的酸湯魚。
魚是從錦江河里打上來的黃辣丁,肉質細嫩。紅亮的湯汁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每一聲響動都像是把沉睡的食欲喚醒。
母親坐在桌邊,神情有些緊張,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指關節都搓紅了。她不敢動筷子,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夾起一塊魚肉,蘸了滿滿的湯汁,放進嘴里。
“好吃!”我夸張地大喊一聲,“媽,這個味道絕了!我在南京想這一口想了一年了,做夢都在流口水。”
母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風吹開了灰燼,露出了里面的火星。
“真的?”
“真的!不信你問囡囡。”我給囡囡盛了一小碗湯。
囡囡從小在南京長大,吃得清淡,我其實有點擔心她吃不慣這又酸又辣的東西。
囡囡端起碗,小小地抿了一口。她的眉毛瞬間皺了起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小嘴巴不停地吸著氣。
“好辣!”囡囡吐著舌頭。
母親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但是……”囡囡吧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又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嘴唇,“酸酸的,像吃檸檬糖一樣。媽媽,我還要喝!”
囡囡把碗遞過來,臉上帶著那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興奮。
“還要得!還要得!”母親高興得手都在抖,連忙接過碗,給囡囡又舀了滿滿一大勺,“吃這個開胃,多吃點,長高高。”
那一頓飯,母親吃得格外香。雖然我知道,在她的嘴里,那或許依然是一碗沒有什么味道的白開水,但在她的心里,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滋味。
我看著她在熱氣里模糊的臉,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間的味道,其實并不完全依賴味蕾。有一種味道,是刻在血脈里的,是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就能品嘗到的甘甜。
這壇酸湯,封存的不是西紅柿和辣椒,而是母親想留住我的那份執念。
初五一早,我們要走了。
后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自家做的臘腸、山上采的干蘑菇、還有那一瓶用礦泉水瓶裝好的酸湯引子。
“拿回去,自己起一壇。想吃的時候就弄。”母親隔著車窗囑咐我,眼圈紅紅的。
“媽,明年我還回來。”我握住她滿是老繭的手。
“好,好,回來就好。”母親不住地點頭。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院壩。
我從后視鏡里往外看。父母并肩站在路口,身后的老屋在晨霧里靜默無言。風吹動母親那件暗紅色的棉襖,像是一團在風中瑟縮的火苗。
隨著車子越開越遠,他們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了兩個黑點,融入了身后那座巍峨的大山之中。
“媽媽,外婆家的湯真好喝。”囡囡坐在安全座椅上,懷里緊緊抱著那個裝酸湯引子的礦泉水瓶,像抱著個寶貝。
“是啊,好喝。”我輕聲說,伸手摸了摸那個瓶子。瓶身還帶著體溫。
車子拐過一個彎,錦江河的水依舊靜靜流淌。我知道,無論我走到哪里,這壇酸湯的味道,都會像這河水一樣,在我的生命里長流不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